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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遇 慕瑾霖驾马 ...

  •   鎏金铜灯的余温还裹着御花园晚桂的香气,庆功宫宴的盛宴余韵尚未在红墙琉璃间彻底消散,层层叠叠的宫灯顺着御道铺出一条暖光长河,一直延伸至朱红宫门的青石板前。

      此刻宫门外早已是车水马龙,各世家族的雕花马车错落排开成长长的队列,乌木车厢上錾刻着形态各异的吉祥条纹。

      深秋的晚樱被晚风卷得簌簌而落,粉白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沉重的实木车轮缓缓碾过

      柔婉的花瓣便嵌进石缝的肌理里,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湿痕,载着满车的宫宴余温与世家闲谈,朝着外城的方向缓缓驶去。

      温家的马车就排在队列中段,车厢内壁铺着大张的云锦软垫。

      温母侧过身,鬓边点翠的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出细碎的响,她伸手紧紧拉过身侧温凝霜的手,指腹还带着刚用过杏仁糕的甜香,压低了声音把今日宴上悄悄记下的适龄世家郎君一一细数出来,眼角眉梢全是为长女未来盘算的热忱,连语气里都裹着藏不住的期盼:“方才席间我刻意留意了好几位郎君,都是品貌拔尖的。

      楚家大郎楚招,待人活络热忱,前几日还跟着楚大人来咱们府里送过秋菊,他家小妹也常来咱们温府做客,平日里和你在一处莳花弄草的,最是投缘不过,母亲瞅着这几位,都是能好好待你的人,虽说已经与慕家有婚约,但看这慕瑾霖这么抢手,幸好是私下订的,要是在明面上,你的名声估计要有损。”

      温融雪安安静静倚在靠窗的铺着绒毯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件织了暗纹的银灰披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着的细碎铃兰纹,针脚细密的绣纹被她捻得微微起了褶皱。

      穿进这本名为《相逢何必曾识瑾》的烂尾小说到如今已是三月有余,温融雪也就见过男主一面,她日日都在把原书断断续续的人物线在脑海里反复复盘——毕竟这本小说当年连载到一半作者仓促断更,留下了满本没填的坑和模糊不清的剧情走向,稍不留意便可能踏错既定的命运轨道。

      耳边温母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世家公子的长短,温融雪只觉得百无聊赖,指尖漫不经心地把车帘上垂着的织金流苏绕了一圈又一圈,掀开那厚重织金车帘。

      裹挟着皇城暮色的晚风瞬间扑了满脸颊,风里还带着沿街酒旗的酒香和远处糕点铺的桂花甜香,混着深秋傍晚独有的清冽气息灌进车厢,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飘起来。

      温融雪抬眼的刹那,本来散漫的眸光骤然一滞,连指尖捻着的流苏都忘了松开。

      远处一条被晚霞染成熔金色的长街上,一匹神骏的赤红骏马正踏着碎光疾驰而来,马颈上的鬃毛被风掀得高高扬起,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连蹄下溅起的尘粒都裹着碎金似的霞光。

      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暗纹劲装,腰间束着墨玉镶金的蹀躞带,身姿挺拔如崖边苍松,宽肩窄腰的轮廓被落日描出一道凌厉的金边,鸦青色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额前,衬得那双剑眉下的寒目亮得像是盛着寒江星子,不过是一个转瞬即逝的侧影,便把满城渐沉的暮色都尽数夺了去。

      温融雪心头不由暗叹造物主未免太过偏心,这世间竟能生出这般撼人心魄的容色——不是传闻的那般粗粝武夫模样,虽说已经见过一次,但少年人的凌厉锋锐和清贵气度,一眼望过去,便让人再也挪不开目光。

      马背上的慕瑾霖目光正漫不经心地掠过沿街连绵不绝的雕花马车,原本还带着几分战场淬出的冷意的眸光,在扫过温家马车车窗边那道露着半张脸的纤细人影时,毫无预兆地骤然停住,心底像是被风卷过的湖面,轻轻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宫宴上那半面之缘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偶遇,不料这短短半日光景,偏偏又在这里与温融雪相逢。

      他指尖轻扬,马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身下的赤红骏马似是通了人性,当即放缓脚步,稳稳当当地行到温家马车旁。

      玄色劲装的身影微微俯身,隔着半开的车窗递进来一只描金紫檀木的糕点盒,深棕木纹上嵌着细碎的螺钿桂花,低沉磁性的嗓音混着晚风落进车厢里,像是裹着暮色里独有的温意:“方才宫宴上皇后赏的桂花糕,御膳房新蒸的,还带着余温,你可要尝尝?”

      温融雪抬眼望向立在马边的人,长睫在霞光里轻轻颤了颤,软绵清润的调子裹着几分少女独有的清甜,像是浸了蜜的山泉水:“多谢慕将军。”她伸出细白的指尖接过那只带着温度的木盒,轻轻搁在身侧描着缠枝纹的小巧梨花木几上,盒盖缝隙里漫出的桂花甜香,瞬间盖过了车厢里原本淡淡的沉水香气。

      慕瑾霖望着她清灵的眉眼,棱角分明的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指尖下意识地摩挲了下马鞭上缠绕的防滑皮绳,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性:“我出宫本不往温府这条路走,方才瞧见沿街的老槐树开得别致,便绕了几步路,待会儿还要同几位至交去街尾的凌熙阁小聚,倒是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你。”

      “原来是这样。”温融雪眼尾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像落在湖面的月牙,她指尖轻轻收拢车帘,那幅厚重的织金丝缎缓缓落下来,恰好在最后一刻,隔绝了外头那道亮得有些晃眼的玄色身影,只留下满车厢浮动的桂花甜香,和几缕还沾在衣料上的晚风吹过的凉意。

      雕花马车顺着平整的青石板路又行了约莫两刻钟,最终稳稳停在温府刻着“温府”二字的朱漆大门前,门口两尊石狮子披着暮色立着,门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暖光落在青石板台阶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温融雪没等伺候的小丫鬟掀车帘,便自己提着裙摆轻快下了车,避开在前厅陪着温母说话的温凝霜,独自穿过种满青竹的小径,径直回了专属她居住的雪苑。暖阁里早就烧着暖炉,空气里浮着清雅的兰香,青釉三足香炉里的烟气顺着镂空的炉盖缓缓飘出来,在房梁下绕出几缕柔婉的曲线。

      贴身丫鬟挽云早就备好了替换的衣衫,伺候着她把身上沾了些风尘的宫装退下,换上一身浅烟蓝交领广袖的烟霞雪纺罗裙——轻薄的衣料迎着光便泛出柔和的光晕,衣身用极细的银线织就了流云暗纹,行走间银光似有若无地闪过,裙摆边缘缀着密密麻麻的细碎铃兰刺绣,风一吹便像是满裙的铃兰要轻轻绽开,领口、袖口都细细滚了一圈米白柔滑的狐毛流苏,蹭过腕间肌肤时带着暖意。

      赤着足踩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立在菱花铜镜前静静端详镜中的自己,鸦青色的长发没有梳繁复的发髻,只松松挽了个半垂云髻,仅用一支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簪固定着,余下的几缕长发顺着肩头垂下来,落在雪纺罗裙的衣领上,衬得一张小脸肌肤莹白胜雪,连镜台旁摆着的白瓷瓶里新鲜的白梅,都像是逊了三分颜色。

      抬眼时那双眸光澄澈透亮,似是山涧寒溪里漾着的碎星,明明一身素净没有半分珠光宝气的点缀,却比妆匣里那满架织金刺绣的华服更动人几分。

      侍女捧着放着珍珠步簪的螺钿漆盘上前,望着镜中人止不住地弯眼赞叹:“小姐这身打扮,活像是画本里从广寒宫下凡的玉兔精,清灵得不像话,若是被府里其他小姐瞧见,定要缠着您讨教装扮的法子了。”

      不多时,温融雪提着裙角慢悠悠绕过种满月季的回廊,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叮铃铃晃出清脆的声响,恰好撞上腰间悬着佩剑、正准备迈步出门的兄长温简言。

      温简言原本垂着的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扫,从头到脚把这身清灵精致的衣饰扫了个遍,忍不住眉梢一挑,开口打趣她:“不过是去凌熙阁赴个诗文雅集,你何苦把自己打扮得如同开屏的孔雀?这般招摇,指不定要被席上的几位书生围着夸赞了。”

      “我不是去雅集凑趣的,是要同姐姐一道去凌熙阁寻些新出的胭脂料子。”温融雪轻声解释着,指尖轻轻捻过身侧垂着的流苏,跟在兄长身后踏出回廊,踩着台阶登上府门口早已备好的轻便马车。

      刚在铺着棉垫的车凳上落座,她才听温简言笑着提起,方才温凝霜临出门前又改了主意,嫌凌熙阁地处闹市,楼里人声嘈杂太过喧闹,打算晚些等暮色沉下去再乘软轿慢悠悠赴约,便让温简言先带着温融雪先行出门,免得错过了临街铺面的闭市时辰。

      马车顺着皇城最繁华的朱雀长街缓缓穿行,街道两侧的楼阁连绵成片,飞檐翘角上都挂着朱红的羊皮灯笼,星星点点的暖光连缀成一片灯海,顺着长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街边的小货摊鳞次栉比,捏得活灵活现的糖人摊子上,裹着麦芽糖的甜香飘得老远,串着各色绢花珠花的摊子边围满了挑拣饰品的姑娘,往来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宽袖长袍的书生、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追着跑的半大孩童擦肩而过,满眼皆是如同古籍里描绘的唐宋风华般的市井烟火气。

      温融雪掀着半幅车帘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木质窗框,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漫上几分茫然怅然——她本是二十一世纪对着电脑屏幕敲着网文大纲的普通编辑,一觉醒来便掉进了这本没写完的小说里,身边没有熟悉的电子产品,没有现代的便利生活,至今也摸不透半点能回去的头绪。

      更让她一直悬着心的还是原书里的既定剧情,再过不到半月,慕瑾霖就要接下圣旨第三次远赴边关,那一场抵御外敌的战事凶险万分,连书里都只用寥寥数笔写了边境的飞雪和传回京城的招魂幡,那位少年将军最终终究没能活着回来,永远把骨血埋在了苦寒的关外黄沙里。

      身旁坐着的温简言瞧她一直掀着车帘失神望着窗外,指尖绕着腰间的玉佩不说话,便故意抬高了嗓音,装作漫不经心闲谈的模样开口,那语气里藏着几分刻意的试探,摆明了是想探一探她眼底藏着的心思:“方才宫宴散场时,

      我瞧见有人站在宫门口的槐树下,身上还披着慕将军解下来的玄色披风,这事若是传到咱们家那位一心念着慕将军的大小姐耳中,指不定要憋在房里大发雷霆,摔碎多少个瓷瓶呢。”

      温融雪只淡淡垂眸,长睫轻轻落下来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绣着的铃兰纹,装作未曾听见兄长这句打趣的闲谈,可心底却把原书里那段没写全的旧事翻了个通透。

      温凝霜哪里是半分在意慕瑾霖的生死,当年慕瑾霖在边关浴血厮杀,拖着伤体在冰天雪地里守了三个多月,命悬一线的时候,

      温凝霜听闻前线战事九死一生,生怕自己未来要守活寡过苦日子,竟凭空捏造了和翰林院的容峙有私情的谎话,带着贴身丫鬟急急忙忙跑到将军府登门退婚,生生给还在战场上拼杀的少年将军扣上了一顶绿帽,

      把这桩婚约撕得碎烂,也让慕瑾霖成了整本《相逢何必曾识瑾》里,千千万万读者提起时都忍不住扼腕叹息的、最让人心酸的悲剧男主。

      男主死了,这小说也没办法进行下去,作者为了完成编辑规定的字数,只能去更几个配角的支线,后来顺便也把大纲给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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