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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转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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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山林格外清透,阳光穿过洗过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破庙里的火堆余烬已经彻底熄灭,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烟火气和野果的酸甜余味。
满青率先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包扎好的伤口,试着走了几步,居然只是稍微有些跛,比起昨天躺在干草堆上动弹不得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陆离看得啧啧称奇,心想自己那瓶金疮药什么时候这么灵了。
“歇息够了,也该启程了。”他的惊叹中,满青柔和地开口:“阿离是要往安庆府去吧?正好同路,不如一起走?”
原来是同路吗?陆离闻言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方才还在想,到了分别的时候该如何开口,没想到满青主动提出了同行。
“好、好啊。”他连忙点头:“正好有个伴,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轻哼。白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他们俩,嘴角挂着一抹理所当然的笑意:“行啊,那我也一起。”
陆离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你……你也去安庆府?”
“不去。”白游回答得理直气壮。“但我就想跟着你们,怎么着?”
“你……”陆离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面对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那些圣贤道理似乎全都派不上用场。他求助般地看向满青,满青却只是淡淡地扫了白游一眼,没有出言驱赶,也没有表示欢迎,仿佛默认了他的存在。
于是,三人就这样以一种奇异的组合踏上了旅途。陆离走在中间,一手扶着满青的手臂,可也奇怪,明明他的腿看上去好了许多,但走路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往他身上倾斜得厉害。耳边的呼吸不时拂过他的脸颊,鼻尖又都是那股好闻的味道,他只能用东张西望来转移一些注意力。
白游倒是自在很多,他不知从哪儿捡了一根粗树枝当开路的棍子,左右挥舞着拨开道旁的杂草和藤蔓。他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眼身后那两人相互搀扶的身影,最后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走快点,照你们这速度,天黑都到不了镇上。”
他这一呛声,陆离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但是满青倒是不慌不忙地瞪他一眼,语气满是被打扰的温怒:“嫌慢自己走不就行了。”
“切!”白游嘴角撇了撇,依旧是那副死皮赖脸的架势。“我就不!”
说完他又转过身继续开路。满青这才看向一旁的陆离,柔声安慰他:“阿离别管他。”
“嗯。”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日头渐渐升高,山间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空气变得暖融融的。陆离见满青额角渗出了细密的薄汗,便扶着他到路边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坐下,自己也在一旁歇脚,从怀里取出水囊递了过去。
满青接过水囊,道了声谢,仰头喝了几口。陆离坐在他身侧,正低头揉着自己有些酸痛的小腿,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一看,白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路边一棵野果树,正悠然地骑在树杈上,摘了一颗果子在袖子上随意擦了两下,便啃了起来。
他啃了几口,低头看了一眼坐在石头上歇息的两人,目光在陆离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树上又摘了一颗,随手朝他扔了过来。
陆离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颗红彤彤的野果,表皮光滑饱满,看着很是诱人。他抬起头,狐疑地看向树上的白游,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实在不敢相信白游会这么好心。
白游对上他怀疑的目光,挑了挑眉,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果子,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很是漫不经心:“这颗是甜的,不信拉倒。”
这人能有这么好心?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手中的果子,又看了看白游那张看不出真假的脸,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口渴,犹豫地张嘴咬了一口。
下一秒,一股酸得钻心的汁水在他口腔里炸开,从舌尖一路酸到牙根,酸得他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他捂着嘴,想吐出来又不好意思吐,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被酸得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颗果子比他故意挑给白游的那颗还要酸上十倍,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树上果然传来白游肆无忌惮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树杈上滑下来,连忙扶住树干,笑声却丝毫没有收敛。“这叫一报还一报,哈哈!”
陆离又气又酸,眼泪都快被酸出来了,偏偏嘴里那股酸劲儿还没过去,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树上那个笑得直拍树干的人。
可他瞪着瞪着,目光却顿住了。
此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在他那张肆意笑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再也不复破庙里那个咄咄逼人的凶悍模样。
这人笑起来的时候,居然有种意外爽朗的好看。
陆离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树上的白游,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嘴里还在发酸,也忘了要生气。
白游笑够了,见他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不由得促狭一笑:“怎么?看呆了?”
陆离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一个男子看出了神,整张脸红得不能再红了。他慌忙低下头,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满青身后,毫无气势地辩驳着:
“我没有!”
满青坐在石头上,全程目睹了这一幕,但只是淡淡地扫了白游一眼:“白游,你幼不幼稚。”
白游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歪着头看着缩在满青身后的那头缩成一团的头,嘴角的笑意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几分。
“走了,前面还有段路呢。”
白游倒是轻快了,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神清气爽的得意劲儿,仿佛刚才那场恶作剧让他心情大好。
陆离却没那么好过了。
他慢慢从满青身后挪出来,低着头拍自己衣摆上沾的草屑,拍了半天其实什么也没拍掉。他不敢抬头看满青,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不敢。
不就是多看了一个人几眼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就是觉得心虚,觉得不自在,尤其是当着满青的面。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满青的事情一样。可他和满青之间,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同行几日的交情罢了,他有什么好对不起他的呢?
他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是有几十根线头缠在一起,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他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满青——却发现满青也正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平日里那种温和澄澈的注视,而是带着一丝幽怨。陆离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问他怎么了,满青却先开了口。
“阿离是那种……爱盯着好看的人看的人吗?”
啊?陆离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满青又接着问了第二句:“那我和白游,谁比较好看?”
陆离哪晓得他会突然问这个,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嘴巴却比脑子快了一步,脱口而出:“当然是满青好看!”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又收不回来了,索性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你比他好看多了。”
“哦。”满青满意地弯了弯嘴角,眼底的幽怨瞬间消散,变成了一个真切明亮的笑意。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语气轻快了几分:“那我原谅你了,我们走吧。”
说着,他抬起手,显然在等待着陆离的搀扶。陆离顺从地靠了过去,只觉得心里那股乱糟糟的线团,似乎没有被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回答而剪断,反而越缠越紧了。
天黑之前,他们果然没有到达镇上。
山里的路比陆离想象的更难走,满青的脚伤还没好全,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歇一歇,加上白游在前面开路时偶尔会偏离方向——有时候是去追一只野兔,有时候是攀上树看看远处的地形,三个人的脚程比陆离一个人走时慢了不止一半。
眼看着日头沉下了山脊,天色暗得飞快,林子里渐渐看不清路了,陆离只好在官道附近寻了一座废弃的旧屋,三个人暂且歇脚。
屋子不大,但好歹四面有墙、屋顶尚在,比露宿荒野强得多。白游率先推开门,里面灰尘扑扑,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一张歪倒的木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陆离扶着满青在屋子对角处最干净的一块地面上坐下,又将自己的书箱垫在满青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些。做完这些他又清理地面的灰尘和碎屑,动作刻意地避开了白游所在的方向,连目光都不往那边瞟一眼。
白游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着陆离那副刻意避开他的模样,嘴角撇了撇,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眯了眯眼,便转身出了门。
直到脚步声走远,他才暗暗松了口气,蹲在门口附近,捡了几根干燥的枯枝,掏出火石开始生火。只不过等火生好,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毕竟,赶了一天路,也没吃什么正经东西。
他有些尴尬地按了按肚子,想着待会儿出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野果树,或者运气好能捡几个野蘑菇回来煮点汤也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白游不知何时大步跨了进来,手里用一根草绳串着两条还在摆尾的鱼,另一只手里还捧着一捧野果。
他大喇喇地走到火堆边,一屁股坐下来,将鱼往地上一放,朝陆离抬了抬下巴:“借你的火用一下。”
说完,他也不等陆离回应,便自顾自地开始处理鱼鳞和内脏,动作利落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等处理完鱼,用树枝穿好架在火堆旁,他又从那捧野果里挑了几颗,随手扔到陆离面前的地上。陆离低头看了看那几颗滚落在脚边的果子,又抬头看了看白游,他正专注地翻着烤鱼,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陆离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捡。毕竟这人前科累累,谁晓得这些果子里有没有藏着一颗酸的。满青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倒是从容,伸手捡起一颗果子,一开口就咬了下去。
他嚼了几下,面容看着平静如常:“不酸,可以吃。”
陆离这才放下心来,捡起剩下的果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果子确实很甜,汁水充沛入口生津,比他白天自己摘的那些要好吃得多。
可他吃着吃着,心情又有些复杂。明明他还在刻意躲着白游,可这个人却又是抓鱼又是摘果子的,让他想继续生气都有点站不住脚。
火堆上的鱼渐渐烤出了香味,弥漫了整个破屋。陆离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比方才更大声,响亮到连他自己都无法忽视。他尴尬地低下头,假装去拨弄火堆。
这时,白游拿起一条烤得最好的鱼,吹了吹热气,然后转过身来,将那条香气扑鼻的鱼直接递到了陆离面前。
他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里更是带着一丝刻意的引诱:“想不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