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女志异》以花载酒

28、◦又承 陆

　　陆离此时已经在山林里转了好一阵。

　　他四处张望着，终于找到了一颗野果树，欣喜着走过去采摘起来，用衣摆兜着，又蹲在溪边洗了又洗，挑出最红的几颗单独放在一边。

　　溪水冰凉，他把发烫的脸凑近水面，凉气总算把那股子压不下去的燥意驱散了些。可脸上的热度退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活了十九年，从未对谁有过这种感觉。他以前总以为自己会像书里写的那样，遇到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他从昨天到现在，心跳加速、脸红耳热、手足无措，居然全是因为一个男人。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书里从未教过他，一个男子会对另一个男子生出这样的情愫到底对不对。他从前没有接触过女子，未曾对任何姑娘动过心，也就无从比较心动与心动的区别。

　　可是满青呢？他明白吗？他的那句“那就好”背后又藏着什么呢？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捧着野果加快了脚步。快要走到破庙门口时，他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满青充满怒意的吼声：

　　“我说了东西不在我这！”

　　陆离脚步一顿，心都提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往里一看：一个身形魁梧的高大男子正站在破庙中央，一只手攥着满青的手腕，另一只手正扯着他的衣领，将他半拖半拽地从草堆上拉起来。

　　满青的脸色苍白，脚上包扎好的布条已经渗出了新的血迹，显然是在挣扎中撕裂了伤口，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冰冷，带着一股他完全没有见过、却又似曾相识的锐利。

　　那人背对着他。但从他的架势来看显然来势汹汹，陆离来不及多想，把果子往地上一放，抄起手边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粗木棍，大喝一声，冲了上去。

　　“住手！”

　　他对准那个高大男子的后背，用力一挥，可那根木棍结实地砸在了那人的后背上，却是“咔嚓”一声断了，而他却纹丝不动。

　　陆离握着手中那半截断棍，虎口被震得发麻，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那人转过身来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比陆离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背宽阔，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整个人透着一股凌厉的、桀骜不驯的气势。

　　可是，他的面容却称得上好看的。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尤其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离，像是一只猛禽在审视一只误入领地的猎物。

　　凌利，却又有迫人的美感。怎么说呢，他凶恶，但又不是穷凶极恶。

　　陆离这会儿吓得不轻，哪敢多看，眼看满青顺势挣脱开来，急忙扔掉手中的断棍，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仰头瞪着那男子：“你是谁？你要对他做什么？”

　　那男子看了一眼地上断裂的木棍，又抬起眼来，目光越过陆离的肩头，落在他身后被护得严严实实的满青身上，嘴角嗤笑一声。

　　“可以啊满青。”他的声音如同他的脸一样张扬，明晃晃地嘲讽起来。“你倒是挺会演的，我说你怎么突然变弱了呢，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满青被陆离护在身后，面色苍白，神情却异常冷静。他没有接白游的话茬，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白游，闹够了就走，我没时间陪你玩。”

　　白游闻言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他双手抱胸歪着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个来回，最后又停在满青身上，依旧很是挑衅地一扯嘴角：“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这人怎么这样！”

　　陆离这会儿也是不怕事的，他强壮着胆子呛他一句，想把人赶走。白游见他那副逞能的样子也不恼，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嘴角一勾，竟然伸出手臂，一把将他从满青身前捞了过来，箍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陆离只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道把自己的脸按在一堵硬邦邦的胸膛上。那胸膛硬得像块铁板，隔着劲装能感觉到底下隆起的肌肉线条，和一股滚烫的、充满侵略性的热度。他被箍得喘不过气，只能抗议地偏过头去，两只手徒劳地抵在他胸口，试图推开一条缝隙呼吸。

　　“怎么……”白游低下头，鼻尖凑近陆离的发顶，毫不客气地嗅了嗅，然后抬起眼看向面色铁青的满青。“你喜欢这样的？”

　　他的气息有一下没一下地拂在陆离的脸上，他只能无力地挣扎着，脸也越来越红，分不清是闷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你放开我！”

　　他用力推着他的胸口，却不敢看他的脸，因为太奇怪了。他明明应该反感的，被一个陌生人这样强行搂抱，他理应感到愤怒和屈辱。可不知为何，他的心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他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白游。”满青的脸色早已布满了阴沉，他微微收缩瞳孔，声音听着寒冷至极。“放开他。”

　　“行行行。”白游这会儿倒是干脆，麻利地一松手臂，还顺势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退开半步：“放就放，这么凶做什么。”

　　陆离一得了自由，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踉跄了一下，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满青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整个人圈在了自己怀里。

　　“没事了，阿离。”

　　满青的手轻柔地拍着他的肩，柔声抚慰着他。陆离靠在满青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满青的身量也很高，之前他躺着没有实感，这会儿站起来，他的头好像才到他的肩膀。

　　但是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而且他居然完全没有想要挣脱的念头，反而沉溺其中。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连忙松开了攥着满青衣袖的手，有些不自在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满青的表情。

　　“我没事。”

　　随后，他急忙想要说点什么打破沉默，立马想起了一旁的果子，他过去一看，所幸方才一番打斗没有波及到它门。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又在自己的衣摆上擦了擦，才递到满青面前。

　　“给……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满青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那颗野果，又看了看他衣摆上蹭出的那道泥痕，目光瞬间柔和下来。他伸手接过果子，没有立刻吃，而是握在掌心里，朝陆离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多谢阿离。”

　　陆离被他那声“阿离”叫得心头又是一跳，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其他果子，耳朵尖又悄悄地红了。一旁的白游双手抱胸，斜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撇了撇，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

　　“我的呢？”他踱步过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满青手中的果子，又转头看向陆离怀里的那一捧，挑了挑眉：“你不给我吃吗？”

　　这人怎么这么没皮没脸的？陆离抬头睨了他一眼，想起方才被他强行搂住的经历，心里还憋着一股气，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想吃自己去摘，山上多的是。”

　　似乎是没想到他脾气还不小，白游闻言眼睛一眯，竟往前迈了半步。他本就生得高大，这一步迈过来，阴影直接将陆离笼罩了大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直盯着他，看着危险得很。

　　“你……”陆离被他这气势一压，方才那股硬气顿时泄了大半，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往满青身侧靠了靠：“你瞪我我也没办法，我就摘了这么多……”

　　满青看陆离这副怂得飞快的样子，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随即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陆离挡在了自己身后：“他说得没错，你想吃自己去摘。”

　　你们两个……白游玩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也没有真的发作，转身走到另一边，靠着一根柱子坐了下来，闭目养神去了。

　　陆离躲在满青身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白游那张闭目养神却依然带着几分凶相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剩下的野果。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捧里挑了一颗看起来饱满、实则尚未熟透、咬下去能酸到牙根的野果，走过去递给他。

　　“算了，给你一个。”

　　白游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递过来的果子，又看了看他那副犹豫的表情，似乎没有多想，伸手接过来，随意地在袖子上擦了两下，便咬了一大口。

　　一嚼下去，他那张凶狠的脸就垮了，变成了一张精彩纷呈的肉团，眉头嘴巴抽搐着，正迅速挤在一起。看表情就知道，那有多酸。

　　他腮帮子绷得死紧，显然是在极力维持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才没有当场把那口果子吐出来。

　　“你故意的。”

　　“噗哈……”陆离这会儿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笑得眉眼弯弯，一脸得意地朝他挑眉：“谁叫你刚才欺负我？这叫一报还一报。”

　　白游瞪着他，手里还捏着那颗咬了一口的酸果子，吃也不是，扔也不是，表情精彩极了。一旁的满青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只不过没有笑出声来。

　　破庙里原本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