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女志异》以花载酒

27、◦承 当

　　当天夜里，雨势渐渐小了下来，转为连绵的细雨，敲打着破庙的屋顶，发出沙沙的声响。火堆噼啪地燃烧了一会儿，也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地闪着微光。

　　陆离靠在墙角，身下垫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虽然简陋，但对于连日赶路的他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歇息之所了。他今天赶了一整天的路，淋了雨，又在溪边救了一条蛇，还在破庙里救了一个人，浑身的力气早就被掏空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迷迷糊糊的睡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推他的肩膀，随后，又响起低沉的呼唤。

　　“阿离……”

　　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借着余烬微弱的红光，看到满青正蹲在他面前，那张清俊的脸在昏暗中轮廓模糊，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阿离，我有点冷。”

　　冷？他这会儿的睡意顿时醒了大半，连忙坐起身来，伸手碰了碰满青的手，果然冰凉一片。他皱了皱眉，环顾了一圈四周，破庙里空空荡荡，别说被子了，连一块像样的布都找不到。他只能脱下自己那件半干的外衣，抖了抖，披在满青肩上，又将衣襟拢了拢：

　　“先披着，等天亮了就好了。”

　　满青裹着他的外衣，缩在干草堆里，安静了片刻。可没过多久，他又吸着鼻子，往他身前凑了凑。陆离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心头又软了下来。

　　这人受了伤，身子虚，自然比旁人怕冷些，可这破庙里实在没东西可以取暖了。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挪了过去，伸手将满青揽进了自己怀里。

　　满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但很快便放松了下来，顺从地靠进了他的怀抱。陆离将他整个圈在怀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温暖他，又拉过那件外衣将两人一起裹住。

　　他的下巴搁在满青的发顶上，能闻到他发间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苔混合着某种水生植物的清冽气息。

　　“还冷吗？”

　　“不冷了。”

　　满青摇了摇头，把脸往他的胸口又贴近了几分，嘴角却微微地翘起一个弧度。不过，陆离自然看不见。

　　没一会，他的身体在陆离的怀抱中渐渐不再颤抖，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起来。陆离确认他已经暖和过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疲惫重新涌了上来。他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后的晨光从破庙的屋顶破洞里漏下来，一道一道铺在泥地上，把整间破庙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陆离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意识还飘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着以为自己还躺在老家绵软的床铺上。

　　但紧接着，他感觉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息拂在自己脸上，每一次拂过都带起一阵细微的酥痒。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那气息却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拂在他的唇角边，让他莫名的地腾起一股燥热。

　　而且，随着身体意识的苏醒，他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搭在自己腰上，温温热热的，像是谁的手臂。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迷蒙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满青正侧躺在他身侧，眼含笑意地注视着他。晨光从背后勾勒出他的轮廓，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他的长发散落在肩侧，有几缕垂落在陆离的脸颊边，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陆离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枕在满青的手臂上，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一条腿还不自觉地搭在人家腿上。他昨晚明明是抱着满青取暖的那个，怎么一觉醒来，自己反倒像个被搂在怀里的小媳妇一样？

　　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手忙脚乱地想要坐起来，却被自己那件外衣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又跌回了满青怀里，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锁骨上。

　　满青被他一撞，只是轻哼了一声，手臂反而顺势收拢，稳稳地接住了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我、我……”陆离狼狈地撑起上半身，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推他胸口太失礼，扶他肩膀太亲近，悬在半空中又太傻。他的目光到处乱飘，最后只好死死盯着墙角的蜘蛛网，声音都结巴了。“你、你怎么不叫醒我……”

　　他倒是没有接陆离的话，只是看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声音慵懒和促狭：“谢谢阿离。”

　　陆离抬头一怔，这才注意到那句亲昵的“阿离”，可他又不好意思纠正，只好顺着他的话问：“谢什么？”

　　“谢谢你昨晚替我暖身子。”他说得坦然，目光却往下移了移，停在一个微妙的位置，说得意味深长：“不过……阿离的身上好像有东西顶到我了。”

　　东西？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满青怀里滚了出去，手忙脚乱地缩到墙角，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恨不得离开这个世界。

　　“对不起，对不起。”他崩溃地道着歉，想死的心都有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快忘了吧！”

　　可满青见他这个样子，反而又凑近了几分，像是毒蛇吐信般的，低声引诱着：“你不管它吗？”

　　“不碍事的……”陆离这会儿只顾着平息自己的躁意，丝毫没发现他已经靠近。“它自己会下去的。”

　　“那需不需要我帮你——”

　　“不用！”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把脸又埋得更深了一些，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这个话题。他闭上眼睛，努力默念《论语》里的句子，试图用圣贤之道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燥热。

　　然而，就在他以为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一声叹息又响了起来。

　　“阿离……”满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语调委委屈屈的，听着好不可怜。“你是嫌弃我吗？”

　　陆离被他这声唤得心头一软，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果然看见满青那副满脸受伤的神情。

　　“我只是想帮你……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心又被重重一击，当下便懊恼起自己方才是不是太凶了。满青受了那么重的伤，一个人在破庙里躺了不知多久，好不容易被他捡到，醒来之后又当他是恩人，大概也是真的想感激他。

　　只是，他的方向完全不对。

　　“我没有嫌弃你。”他叹了口气，接着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斟酌措辞完毕之后才开口：“只是……这种事情，不能随便跟人做的。”

　　“为什么？”满青歪了歪头，似乎真的不解。

　　陆离倒是被他给问到了。他抿了抿嘴唇，脑子里飞快地组织语言。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礼义廉耻能写出三千字的策论，可这会儿要跟一个受伤的外行人讲清楚这种事，他倒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他想了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坦然些，声音也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只是脸颊上还没褪干净的红出卖了他。“这种事情，只有跟喜欢的人才能做。就是那种……那种让你心动的人，让你想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书上说的是男女之间的事，但话一出口，他又觉得用在两个大男人之间似乎有些怪异，连忙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这是很亲密的事，不能随便来的。”

　　陆离说完那番话，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可心底却是松了口气，觉得这番解释虽然有些磕巴，但好歹把道理讲清楚了。

　　可满青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他依旧好奇地望着陆离，直白地追问着：“那阿离有喜欢的人吗？”

　　还没等他回答，满青的第二句话已经追了过来：“你们做过吗？”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但陆离能听到，自己脸颊的红温已经“噗嗤”一声翻了上来，炸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怎么能想到，满青能问得这么直接。而且，满青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目光清澈而无辜，反而显得自己有些扭捏。

　　陆离与他对视了几息，最终败下阵来，下意识地回了句实话：“……还没有。”

　　说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那个“还”字，仿佛在暗示什么似的。正懊恼着，上头又响起一声像是安心的轻笑。

　　“那就好。”

　　那就好？好什么？陆离不由得抬起头来，正对上满青那双含笑的眼睛。他说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只是觉得好像有无上的吸引力，让他再也挪不开眼。同时，他的心跳，也快得让他无法思考。

　　他本能地觉得满青这句话里有话，可他不敢追问，怕问出来的答案他接不住。

　　最后，当气氛越来越焦灼，他才意识到，必须说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奇怪的氛围。可他的脑子已经一团浆糊，最终只是狼狈地别开视线，丢下一句“我、我去找吃的”，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破庙。

　　身后，满青望着他仓皇逃走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