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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书生篇◦起(这篇是男男介意别点!!!)     七 ...

  •   七月流火,暑气却还未完全消退。

      陆离背着书箱,独自穿行在皖南山间的官道上。他已走了整整三日,从徽州府出发,打算取道池州前往安庆府参加今年的乡试。

      身上的青衫已被汗水洇湿了好几回,又在风里吹干,留下浅浅的盐渍痕迹。他生得清瘦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虽是赶路,步伐却不急不缓,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山景,仿佛不是在赶考,而是在游学。

      行至午后,日头正烈,他寻到一处溪涧,便放下书箱,蹲在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溪水清凉透骨,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扑在脸上甚是惬意。他索性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脱了鞋袜,将双脚浸入水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异样的声响。像是有些尖锐和戾气的鸣叫,夹杂着什么东西在草丛中剧烈扑腾的动静。陆离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片乱石滩上,一只体型矫健的游隼正与一条青绿色的蛇缠斗在一起。

      那游隼翼展宽阔,羽毛呈深褐色,胸前缀着细密的斑纹,一双锐利的黄爪紧紧按住蛇身,弯钩般的喙正一次次啄向蛇的头部。而被压制的那条蛇,通体翠绿,背部点缀着几道细碎的金色斑点,在阳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正是一条成年的竹叶青。

      它显然落了下风,尾部已经被啄出几道伤口,渗出殷红的血珠。只不过,那双金黄色的竖瞳依然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只游隼,嘴里的信子还在嘶嘶地吐着,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打不过归打不过,但就是不服。

      陆离脚还泡在溪水里,心中却莫名感到一阵燥热。他小时候在老家也见过老鹰叼走田埂上的菜花蛇,但那都是远远的一晃而过,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过。而且,竹叶青是有毒的,他也知道,或许这只是自然掠夺中的一环,他无理由干涉。

      但不知为何,他的手比他的意识更快,已经顺手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瞄准那只游隼身旁的空地,用力掷了过去。

      石头“咚”地一声砸在游隼旁边的石头上,弹跳了几下,滚入溪中。游隼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跳,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锐利的目光扫向陆离的方向,发出一声不满的唳鸣。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似乎有些不甘心,但最终还是振翅高飞,消失在了山谷上方湛蓝的天幕中。

      陆离这时才回过神来,虽然懊悔自己的鲁莽,但还是松了口气,连忙走过去查看那条竹叶青的情况。蛇身大约三尺来长,比他想象中要粗壮一些,虽然尾部受了伤,却依然保持着一种不慌不乱的气势。

      它盘踞在乱石间,微微昂起头,一双金色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陆离,既不攻击,也不逃走,仿佛在打量着什么。

      陆离被它看得有些发毛,蹲在原地不敢贸然靠近,只是轻声说道:“你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那只鸟已经走了,你也快走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

      竹叶青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低下头,衔起自己受伤的尾巴,慢慢地游进了溪边的石缝中,消失在阴影里。陆离确认它已经安全离去,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回到溪边重新背起书箱。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离去之后,那条竹叶青又从石缝中探出了半个脑袋,金色的竖瞳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林间小路的拐角处,才缓缓缩了回去。

      黄昏时分,天色骤变。

      山里的雨总是说来就来毫无征兆,没一会乌云翻涌而来,一声闷雷滚过天际,转眼间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山间的土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陆离将书箱举过头顶,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在雨中,狼狈地四处张望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找地方躲雨。

      他沿着山路疾行了一段,终于在暮色与雨幕的交织中,看到前方不远处露出一角飞檐。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院墙早就塌了大半,只剩下一扇歪歪斜斜的山门在风雨里摇晃。他也顾不得挑拣,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一头扎进庙里。

      庙里比他想象的更破败。

      屋顶瓦片稀稀拉拉地漏了好几个洞,雨水顺着破洞灌进来,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小水坑。正中间供着一尊看不出原貌的神像,泥塑的金身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胎。墙角的稻草堆倒还算干燥,大概是之前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接着,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书箱搁在供桌上,正打算找个干燥些的角落歇脚。可他才一放下书箱,眼见余光却瞥见那庙角的乱草堆里,似乎躺着一个人。

      那人侧身蜷卧,一身轻软的青衣已被雨水洇湿了大半,面容看不真切,只大致从衣着上看得出个年轻男子。

      陆离走近几步,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才看清他的状况。他的左脚好像受伤了,血迹从脚踝一直拖到草堆边缘,把干草染得斑斑驳驳。这时再看他的脸色,才发现已是苍白至极。

      陆离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心中也在犹豫。他环顾四周,破庙里除了他和这个昏迷不醒的人之外再无旁人。这里荒郊野岭,看他的穿着又不像是寻常百姓,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倒在这儿,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不过最终,还是不忍占据了上风。

      雨越下越大,天已经快黑透了,这人伤成这样,如果放着不管,怕是有性命之忧。他不再犹豫,快步蹲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他又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有些烫,显然是伤口引发了热症。

      救人要紧。

      陆离没有多想,迅速打开书箱,从夹层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他出门前母亲塞进去的金疮药,说是路上以防万一用的。他又从干净的换洗衣裳上撕下几条布条,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那人染血的裤腿,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

      他先用清水囊里仅剩的一点水冲洗了伤口周围的泥沙和血污,然后将金疮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再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水珠。等歇得差不多了,他便打算再仔细看看那人的伤势有没有止住血,一转头,便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人已经醒了,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说不上冒犯,可也太直接了些,直愣愣的,就这么定在他脸上。

      陆离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清了清嗓子,把目光移开,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醒了。”

      “嗯。”那人应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自己受伤的脚踝,又移回他的脸。随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淡而温和的笑容:“是恩人救了我吗?”

      他的声音清朗语调缱绻,陆离被他那句“恩人”叫得心头直跳,整张脸更是不争气地红了,连忙摆手道:“别别别,举手之劳而已,算不得恩人!”

      他慌忙别过脸去,假装去收拾地上散落的药瓶和布条,用断续的对话把心头的慌乱压下去:“你脚上的伤挺深的,我先给你上了药包扎了一下,但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个大夫,等天亮了还是得去镇上找个正经郎中看看。”

      “好。”

      那人这次笑得更加明亮,陆离忍不住抬起头来多看了一眼。这一看,他便有些移不开眼了。方才忙着救人,他根本没顾得上细看这人的长相,此刻心神稍定,才发觉眼前这人实在是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

      眉峰如远山,鼻梁秀挺,唇色浅淡,脸部线条柔和却不失分明,配上那双深情的眼眸和此刻唇边那一抹浅淡的笑意,整个人透出一种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气质,像是山间清晨凝结在竹叶上的露水,清透而不可捉摸。

      他的心莫名砰砰直跳,赶紧低下头,目光飘忽着不敢看他。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却没有点破,只是又悦耳地轻笑一声,随后朝陆离郑重地说道:“在下满青,敢问恩人尊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

      陆离被他那声“在下”拉回了神,连忙回他:“我叫陆离,徽州府人氏,此番是要去安庆府赶考的。报答就不用了,真的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他说着,又忍不住看了满青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他:“你呢?你怎么会一个人倒在这荒庙里?是遇到了山贼还是……”

      满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重新挂上那个温和的笑容:“遇上了一只猛禽,被它抓了一下,不碍事的。”

      他说得很轻巧,仿佛只是被荆棘划了一道口子。陆离却皱了皱眉,那伤口深可见骨,怎么看都不像是“不碍事”的程度。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他一个萍水相逢的外人不便多问。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破庙里渐渐暗了下来,陆离摸索着在角落里找到几根还算干燥的枯枝,用火石费了好大劲才生起一小堆火。

      橘红色的火光在破庙中跳跃开来,驱散了部分寒意和黑暗,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陆离坐在火堆这一边,满青坐在那一边,中间隔着跳跃的火光和一段沉默的距离。

      陆离低着头,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那道青色的身影。火光映在满青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陆离赶紧收回目光,用力拨了一下火堆,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陆离啊陆离,你一个大男人,盯着另一个男人看什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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