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的是跪着的我》晚风沉绪

4、甜里有刺 自从取消了

　　自从取消了那个课程报名之后，温予安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上班、下班、去五楼吃饭、陪陆承屿看电视、一起睡觉。日子过得很安稳，安稳到温予安有时候会觉得，这样的日子他可以过一辈子。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陆承屿。
　　那个线上课程的报名虽然取消了，但课程资料还在他的邮箱里。开课那天，系统自动发送了第一周的学习材料——视频教程、课件PDF、课后作业。温予安原本想直接删掉的，但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最后还是没删。
　　他把那些文件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学习资料”，藏在电脑硬盘的深处。他告诉自己：留着也不占地方，万一以后想看呢。
　　但他心里清楚——他存的不是学习资料，是一个念想。
　　一个“我也可以变得更好”的念想。
　　之后的几天，他开始利用午休时间偷偷看那些视频教程。公司的午休有一个半小时，同事们通常会聚在一起吃饭聊天，或者趴在桌上睡觉。温予安戴上耳机，把手机立在桌面上的支架上，假装在看剧，实际上在看UI设计的入门课程。
　　他学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会暂停视频，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打算晚上回去查资料。他甚至还偷偷下载了一个设计软件，趁着午休的时候跟着教程画了几个简单的界面图标。
　　那种感觉很好。
　　像是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场细雨。他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知识点，每学会一个新技能，心里的满足感就多一分。
　　但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悄然生长——
　　他在害怕。
　　他害怕陆承屿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他又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在利用午休时间学点东西而已。又没有占用陪陆承屿的时间，又没有耽误工作，甚至没有花一分钱。
　　但他就是害怕。
　　他害怕看到陆承屿露出失望的表情。害怕听到他说“你不是答应我不学了吗”。害怕他问“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不够好，所以才想提升自己”。
　　他知道这些想法很荒谬。他知道陆承屿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但他还是害怕。
　　所以他把这件事藏得很好。手机里的学习文件夹加了密码，笔记本锁在办公桌抽屉里，回家之后绝口不提任何与“学习”“课程”“未来规划”有关的字眼。他甚至在陆承屿面前表现得比以前更黏人——主动靠过去、主动找话题、主动说“今天好想你”——像是在用行动证明：我没有在背着你做任何事。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小心翼翼的隐瞒，本身就是一段关系开始失衡的信号。
　　周四的晚上，陆承屿加班，温予安一个人待在三楼的出租屋里。
　　他本来想趁这个时间把本周的课程作业做完——一个简单的App登录界面设计，他已经完成了七八成。他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正准备开始画图，手指却停在鼠标上，迟迟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陆承屿没有发消息来。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陆承屿通常九点左右下班，如果加班的话可能会到十点。
　　他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开始画图。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线条、色块、字体，一点一点地成形。他很投入，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带着笑。
　　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停下来。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陆承屿。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消息。
　　陆承屿：“还在加班，估计要到十点。你自己吃饭，别饿着。”
　　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消息。温予安看完之后，却盯着屏幕愣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刚才的第一反应不是“他关心我”，而是——
　　他会不会发现我没在吃饭？
　　他会不会问我今晚在干什么？
　　我该怎么回答？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他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你也要记得吃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画图。
　　但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画不下去了。
　　他保存了文件，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却像在做贼一样心虚。
　　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在心虚什么。
　　但他就是不敢让陆承屿知道。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我是不是……在怕他？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摁灭了。
　　怎么可能。陆承屿对他那么好。他怎么会怕他？
　　他只是……不想让他失望而已。
　　对，只是不想让他失望。
　　他在心里反复强调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吃面的时候，他一直在想：等课程结束，拿到证书，找到更好的工作，再告诉陆承屿吧。
　　到时候木已成舟，他就算不高兴也没办法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很周全。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在一段健康的关系里，你不需要“等木已成舟才敢告诉对方”。
　　周五的下午，温予安提前完成了本周的课程作业。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点了提交。
　　提交成功的页面弹出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八周的课程，他已经完成了第一周。还有七周。
　　他拿出手机，想拍一张提交成功的截图留念。打开相机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不能拍。
　　不能存。
　　不能让任何痕迹留在手机里。
　　他默默地把手机放下了。
　　下班的时候，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黑色的封皮，没有任何标识。他把这本笔记本和办公桌上的旧笔记本换了一下——旧笔记本里记满了课程笔记，他不能带回家。
　　他把旧笔记本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
　　然后他背着那本崭新的、空白的黑色笔记本，走出了公司大门。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你需要时刻记住自己撒过的每一个谎、藏好的每一件事——那种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累。
　　他加快了脚步，想把这种情绪甩在身后。
　　他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到单元门口，刚要掏钥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靠在墙边。
　　他转过头，看到陆承屿站在那里。
　　陆承屿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看到他回来，陆承屿把烟掐了，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
　　“回来了？”
　　“……嗯。”温予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你今天不是加班吗？”
　　“提前结束了。”陆承屿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想着早点回来陪你。”
　　温予安的心脏又暖了一下。
　　“对了，”陆承屿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今天在公司干嘛了？中午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
　　温予安的身体僵了一瞬。
　　中午的时候他在看课程视频，手机调了静音。
　　“哦……中午跟同事吃饭，可能没看到。”他说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陆承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温予安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陆承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里，带着某种温予安看不懂的东西。
　　晚上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温予安靠在陆承屿的肩膀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眼睛盯着屏幕，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那本笔记本。
　　那本锁在办公桌抽屉里的、记满了课程笔记的旧笔记本。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陆承屿发现了那本笔记本，他该怎么办。
　　“怎么了？”陆承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心不在焉的。”
　　温予安回过神来：“没有啊，我在看电视呢。”
　　“电视在播广告。”
　　温予安看了一眼屏幕——果然在播广告。他尴尬地笑了笑：“走神了。”
　　陆承屿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目光很深，像是要把温予安整个人都看透。
　　温予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你今天怪怪的。”陆承屿说。
　　“有吗？”温予安笑着打哈哈，“可能是今天工作有点累。”
　　陆承屿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温予安的头发。
　　“累了就早点休息。”
　　“……好。”
　　温予安把脸埋进陆承屿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下周，下周一定把课程停了。
　　但下周到来的时候，他依然打开了视频教程。
　　他依然在午休时间偷偷学习。
　　他依然在回家的路上检查手机里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依然在陆承屿问“今天干嘛了”的时候，说出精心编排的答案。
　　而那本锁在抽屉里的笔记本，页数越来越多。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久。
　　他只知道——
　　他不敢停下来。
　　也不敢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