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的是跪着的我》晚风沉绪

3、笼子 温予安最近

　　温予安最近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这种“好”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春天融雪一样的、润物细无声的变化。他不再每天睁眼就想“今天怎么熬过去”，而是开始期待新的一天。因为每一天，都有陆承屿。
　　他们有了一种固定的相处模式。白天各忙各的，傍晚时分陆承屿会给他发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或者“今天加班吗”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定位，是一家新开的餐厅。温予安每次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的那个名字，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一拍。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个人稳稳地接住。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以前一直悬在半空中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上。
　　他开始想做一些事情。
　　不是因为不满足，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满足了，所以想要变得更好，想要配得上这份好。
　　周五的下午，温予安在公司午休的时候，刷到了一个线上课程的广告。UI设计进阶课，为期八周，免费报名，结课后颁发证书。他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他大学肄业，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现在做的工作是行政助理，说白了就是打杂的，工资不高，也没什么上升空间。他一直想学点什么，但以前的状态太差了——连活下去都很吃力，哪有精力去想“未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陆承屿了。他有了底气，也有了动力。他想学点东西，找一个更有前途的方向，赚更多的钱，这样他就不用总是让陆承屿花钱了。他甚至想象过——等自己学成了，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就可以反过来请陆承屿吃饭、给他买礼物、带他去旅行。
　　他想成为那个也能为陆承屿做点什么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暖暖的。他点了报名按钮，填了资料，提交成功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离“更好的自己”近了一步。
　　晚上回到陆承屿家，温予安的心情一直很好。吃饭的时候，他好几次想开口提这件事，但又有点紧张——他怕陆承屿觉得他好高骛远，怕他觉得他不切实际。
　　直到洗完碗，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他才鼓起勇气开口。
　　“承屿，我跟你说个事。”
　　“嗯？”陆承屿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
　　“我今天……报了一个线上的课程。”温予安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兴奋，“UI设计的，免费的，八周，结业有证书。我想学一下，以后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他说完之后，紧张地看着陆承屿，等着他的反应。
　　陆承屿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温予安，表情看不出喜怒。沉默了两三秒之后，他开口了，语气很温和：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也不算突然吧……”温予安挠了挠头，“我一直都想学点东西，就是以前没有精力。现在……现在有你在了，我觉得我也可以试试看。”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陆承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予安读不懂的情绪。但那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一个温柔的微笑取代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往温予安那边挪了挪，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宝宝。”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你不用这么辛苦的。”
　　温予安愣了一下。
　　“我有你就够了。”陆承屿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像在哄一个孩子，“你只要陪着我，什么都不用做。”
　　温予安眨了眨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了。
　　“可是……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能一直让你花钱、让你照顾我，我也想——”
　　“谁说你一定要做什么？”陆承屿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是温柔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在这里，就是最好的事了。”
　　温予安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看着陆承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不耐烦，只有认真的、专注的温柔。像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可是……”温予安还想挣扎一下，“那个课程是免费的，不花钱，我就是每天晚上抽一个小时——”
　　“宝宝。”陆承屿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每天晚上陪我吃饭、看电视、聊天，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你要是去上课了，谁陪我？”
　　温予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如果他每天晚上要去上课，那他就不能陪陆承屿了。陆承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在沙发上等到很晚……他不想让陆承屿一个人。
　　“而且，”陆承屿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你学了那个，以后找到更好的工作，是不是就要跳槽？跳槽了是不是就更忙了？更忙了是不是就没时间陪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但温予安听进去了。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到家陆承屿已经睡了；周末也在赶项目，没时间陪他吃饭、看电影、窝在沙发上发呆。那样的生活，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想要的是更好的工作，还是想要更多的时间跟陆承屿在一起？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那我不报了。”他说。
　　陆承屿看了他一眼：“真的？”
　　“嗯。”温予安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一下，“反正也是免费的，以后再说吧。”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了那个报名页面。页面显示“报名成功，请等待开课通知”。他看了一眼，然后点了“取消报名”。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要取消报名吗？”
　　他点了“确定”。
　　页面刷新，显示“报名已取消”。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到茶几上，然后往陆承屿怀里靠了靠。
　　“好了，取消了。”
　　陆承屿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
　　一个字，温予安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靠在陆承屿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
　　他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对我这么好？
　　他想：我一定是用光了所有的运气，才遇到了他。
　　他想：我要一辈子对他好。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他刚刚取消的不只是一个课程。
　　他取消的是自己通往更大世界的可能性。
　　他亲手关上了一扇门，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这间屋子已经很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间屋子没有门。
　　只有笼子。
　　那天晚上，温予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原上，天空很高，风很自由。他往前跑了几步，感觉自己可以跑到任何地方去。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看到陆承屿站在不远处，微笑着朝他伸出手。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那只手跑去。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拴着一根细细的绳子。
　　绳子的另一端，握在陆承屿手里。
　　他停下来，看着那根绳子，又抬头看了看陆承屿。
　　陆承屿的笑容依然温柔。
　　“回来。”他说。
　　温予安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那根绳子很细，细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他也没有再往远处跑了。
　　梦醒之后，温予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陆承屿还在睡，呼吸平稳，手臂搭在他的腰间。
　　温予安侧过头，看着他的睡颜，轻轻地笑了。
　　他把梦里那个画面甩出脑海，往陆承屿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只是一个梦而已。
　　他对自己说。
　　只是梦。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梦里的那根绳子，在现实中，正一点一点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