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是件小事》文筱馨

59、不接受精神控制 只要过

　　只要过了下午三点，时间就像上了马达，迅速向前跑过。台式电脑的键盘声总也控制不好，多半是故意的，堵着气将声音无限放大；蓝色黑色文件夹里的A4纸哗啦啦地响，就像窗外树上蝉鸣，发出震耳的叫声。初袅袅把笔尖按在桌上的一张废纸上写下一闪即逝的灵感，她瞄了一眼桌上小小的台历——啊，明天是周六了！她要搭今晚的车回家去，给妈妈过生日。

　　梁珊在工作群里发出新通知。人站在一楼大厅门口，腕上挽着长方体的纸袋。刚刚送达的外卖咖啡还没有从袋中拿出，内里装着的冰块已经有了融化的痕迹，泅印了包装袋，沿着缝隙往外渗，沾在她的长裙上，却浑然不觉：“大家都把手上的私事推一推，这单要是拿下来，我请大家吃大餐。”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了，大家都懂！

　　初袅袅攥着笔的指节已发白，她的余光瞥见了一脸严肃的牛蕾蕾。牛蕾蕾的面部表情来的越来越快？她一向不会病表情管理，现在更不会了。老公今晚回来，早就约好了去接他，俩人计划这个双休日去临市游一游。那里有清澈的泉水，本地人会将西瓜和其它水果泡在泉水里，经过时间的滋润，品尝瓜果自然的香甜和泉水的清冽。

　　“我不接受周末加班。”

　　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愣了两秒。好像是每个人心里发出的声音，却又疯狂否定是从自己嘴巴里说出来的话。文字的好处就是可以一目了然看得见——工作群里是鲍敏的回应。她拒绝梁珊接下来的信息。办公室里原本窸窸窣窣转笔、摸手机的声响瞬间全停了。梁珊将门推开，像是不认字：“鲍敏你什么意思？”

　　鲍敏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背脊挺得很直，声音清晰得连坐在最角落的矫诗焜都能接住：“我说，我不接受周末加班。公司早已改制，相应的工作内容也发生了改变。我没有帮助他人作嫁衣裳的义务，而且要加班，应该提前通知，不是这种突如其来的一条信息就能打乱我们的生活节奏。工作日的我已经把手上的项目进度赶完了，没必要周末来耗时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梁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杨聆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着字，斜着眼睛看向鲍敏。

　　梁珊把手里的咖啡外卖袋往杨聆桌上一放，又走到鲍敏的面前：“鲍敏你什么意思？团队协作的时候往后退？你以前可是冲在前面的人，这才多久你就变了！周末来上班怎么了？你的工资里包括随时上班。你可以不来，你今晚留下把工作做完再走！”

　　鲍敏面无表情，拿起桌上的蓝色文件夹：“梁经理，我负责的项目已经完成了，并没有偷懒。至于别人联系的客户，我可没有功劳，所以也不必付出苦劳。更何况我做的内容，某些人也看不上眼，最后改出来的方案说推翻就推翻，不是‘你的版本不够接地气’就是‘没有为自己公司多赚利润’，我实在是伺候不了。吃一堑长一智，之前客户明明说周五之前要终稿，结果我们回家熬到凌晨两点将方案发过去，客户只回了一句——明天是休息日啊。我可是长记性了，对着一个被百般挑剔的人改来改去，从而耗时间，除了感动某些人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梁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平时很少大声说话的鲍敏，今天居然当着同事们的面把这些话全抖出来了。她敲了敲桌子，语气带了点胁迫的意味：“鲍敏，你不要搞特殊化，所有人都要来？你一个人不来，团队氛围被你带坏了，其他人都像你一样学，工作还怎么推进？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有意见你可以私下找我谈，别在大众场合甩脸子。我看我就是对你太好了！”

　　旁边的袁颖赶紧扯了扯鲍敏的衣角，给她递眼色，让她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别把关系闹僵。往常遇到这种情况，鲍敏也就顺着台阶下了，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一想到这是杨聆手里的客户，要为了杨聆付出劳力且无偿加班，她就感到心烦意乱。

　　胡珍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微笑的面具，静静地看着办公室发生的这一切。梁珊背对着门，没有注意到悄无声息的胡珍眼里含着冷意望着自己。

　　“我不是搞特殊化。我该做的工作一点没落下，甚至帮其他同事擦了好几次屁股，上次数据出了错，我熬夜帮忙改完，最后受称赞的人是她，我没说过一句不平衡。我不是不肯牺牲，是不想做毫无意义的牺牲，不想被人用‘集体荣誉感’的话裹挟，这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梁珊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初袅袅突然举了手，声音虽小，但很坚定：“梁经理，我周末也不能来，我买好了回家的票，我妈妈生日，我答应要回去陪她的。”

　　紧接着牛蕾蕾也清了清嗓子：“梁经理，我老公今天晚上回来，我要去车站接他，明天我们要外出一趟。”

　　袁颖也开口了：“我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有些事要随时去准备。”

　　刚才还噤若寒蝉的办公室，一下子冒出好几个说“不”的声音。梁珊看着底下站站坐坐的员工，脸都绿了，她眯了眯眼睛，一记凌厉的眼神望向坐在角落的矫诗焜——这是个“好位置”，正在空调底下，不是冻的瑟瑟发抖就是热的无可救药。

　　梁珊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胡珍，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抱臂，冷笑道：“行，你们都有理由是吧？那就都别做了。杨聆，你来做！我相信你的能力！”

　　梁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与胡珍四目相对。胡珍笑道:“杨聆的客户，她得心应手，不需要无关人员的插手，都留下还会扰乱她的阵脚。既然我们已经做出了改制，就不要朝令夕改，按白纸黑字去落实吧。今天星期五，大家对于周末早就有了安排，你突然安排加班，谁都接受不了。与其带着气来浪费公司水电费，还不如让大家痛痛快快地过周末。”

　　“得，我又做了一次坏人。”梁珊盯着胡珍的眼睛，低声悄语，“虽然客户是杨聆的，但收益是公司的。完成不了客户想要的方案，我们就发不出工资。现在七月底了，距离发工资还有半个月，我看到时候怎么办！”

　　其他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了，梁珊瞅着手机监控，办公室里只剩鲍敏和杨聆两个人。她下了楼，轻轻推开一楼办公室的门，随意拣了个椅子，往椅背上一靠，拿出领导惯用的那套说辞开始打感情牌：“鲍敏，我们谈谈？”

　　提包欲走的鲍敏只好坐了下去，杨聆两只手在键盘上敲着字，眼神斜看着这俩人。

　　“我平时待你不薄吧？去年给你涨了两百块工资，我都想着你。你能力强，冲劲足，凡事多担待点，周末来加个班，帮帮杨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单子签下来，你和杨聆平分提成。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我的面子，我很难做啊。”

　　鲍敏摇了摇头，重又提包站了起来：“梁经理，那两百块钱，是我该得的，我付出了劳动，您付我工资，我做的好，您给我奖金。雇佣关系，除了常规工资，打点感情牌也没错，我很累，想在合理的时间里休息休息，这应该不违法吧？我查过劳动法了，不违法！”

　　“你要是实在不想加班，那也行。”鲍敏的语气一下子冷下来，“那接下来的核心项目你就别碰了，交给杨聆做。你想清楚，为了两天的休息，丢了进步的机会，划算吗？”

　　鲍敏拎起包，站起身子，冲她笑了笑：“没关系，我早就把手上所有项目文档都整理好了，交接清单我可以随时发给您。我喜欢劳逸结合四个字，也不喜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八个字。我觉得职场还是要有边界感，除了个人私事，工作上的事也不要强加给别人。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走量也不是万能的。”她走得很是潇洒，半身裙的裙摆起了弧形，想一朵意欲盛开的花。

　　梁珊瞅了杨聆好半天，无奈地笑了，但她没有当着杨聆的年说任何话，只是在转身时咕哝了一句:“就你这人缘，哪有人帮你！”

　　初袅袅如期赶上了妈妈的生日，牛蕾蕾和老公如约去了临市游玩，庄凡瞳两天时间将肚子吃了个滚圆。但她们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开心，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生怕工作群里的突然通知，更怕梁珊突然打来的电话，一反常态，可怜巴巴地央求着:“我待你不薄……年轻人要肯吃苦……我年轻的时候，一连熬两个夜……同事间要搞好关系，帮帮她又能怎么样？……你们啊，及时行乐，成不了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