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是件小事》文筱馨

37、走而又回不丢人 杜海月

　　杜海月回来了！

　　在四月的最后一天，在大家将主要工作都结束的时候，她卡着下班的时间出现在公司的一楼大厅前台处。进进出出的同事们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却不与她交谈，连声招呼都没有。杜海月的脸上有些窘迫，她对于自己的选择产生了质疑。

　　她之所以回来，是因为胡珍主动给她打去的电话。电话里的胡珍言语诚恳，将杜海月的无奈和委屈全部都说了出来，她劝杜海月不要因为梁珊的无理取闹就让自己做出冲动的决定。杜海月起先还是不以为然，但听过了，也消了气，便答应胡珍又回到了公司。

　　那天正是胡珍当值，当杜海月的身影出现在公司门口时，胡珍立即起身迎接。傍晚的霞光将杜海月的脸衬得格外动人，她的身上散发着光，照亮了公司黯淡的装修布局。

　　“海月，你来了？”胡珍的声音轻轻柔柔，她那天晚上给杜海月打电话，声音也是如此轻柔，仿若在说别人的故事。

　　“海月，是我，胡经理。不好意思，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首先，我就没有及时发放工资的事，向你道歉。钱款早就到账，工资的核算也已完毕，但是梁经理比较忙，她负责的事情多，难免会有纰漏，所以当天没有及时发放。其次，我为我没有及时接起你的电话而道歉，事后也没有回复你的信息，这是我的疏漏。第三，我个人认为你不应该意气用事，说不来了就不来了，类似这种事，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也的确是事出有因，我能够理解。

　　“工作是双向选择，你有接受或者离开的权利，我作为一个公司的领导，同样有留下和开除你的权利。人与人的相遇是讲究缘分的，谁也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就将彼此的关系闹僵。你的诉求是按时发放工资，这是我们应该做到和改进的地方，你表达你的不满，没有任何问题。另一个角度去说，你私自离开你的工作岗位，这是你处事不周的做法，不该提倡。

　　“你提出辞职已经一月有余，我们不该强留住你，可是我们真心希望你能够留下来，因为你的能力是我们所看重的，你的人品也没有问题，只不过是遇到事情，大家都处理不当而引起的误会，把话说开了，情绪纾解了，我们依然能够共事。

　　“谁都想找一份离家近的工作，你就住在这附近，上下班是很便利的，不应该因为一点小事就失去一份方便出行的工作。但是你如果真的想离职，我们也不会阻拦你。五月开始，活动会比较多，公司缺人手，你就当是帮帮忙，再做一个月，我和梁经理也在这个招人，你也办好了交接，大家皆大欢喜，是不是？”

　　杜海月听得直打呵欠，她怀疑胡珍是提前写好了稿子，声情并茂地诵读着。这么长的一段文字，总不会真的是一边思考一边说吧？胡珍又说了一些话，杜海月的眼泪都淌了出来，她用指肚轻轻抹着眼睑的泪，打断了胡珍的话：“胡经理，那我们就说好了，我再帮一个月。但是我离职时，工资都要给我结清。”

　　她离开公司十天，氛围已经大不相同。没有人搭理她，没有人要与她交谈。

　　胡珍将她让到前台，将红黄绿三个文件夹推到她的面前：“‘五一’假期期间，我们要帮这些公司做活动，你本身是老年组的，还是跟杨主管。老年组的活动需要四天，分别是一号二号三号和五号，去养老院，还有一个保健公司。四号那天要给鲍主管她们组帮忙。”

　　哦，果然是忙，一天都不休。

　　已然过了下班时间，没有人会走出公司大门。

　　五天假期，初袅袅所在的儿童组也要忙四天，四号也得去帮鲍敏组。鲍敏组忙三天，余下的两天去别的组帮忙。忙起来是好事，证明公司是有事可做的，个人有利用价值，但也不见得一定是“好”事，公司挣得多了，个人的荷包却没有鼓起来。

　　若在以往，保准有人喊饿，但今天无人说话，杜海月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默声世界”。大家不说话就算了，许是累得失了说话的力气，可脸上也是毫无表情，难道是被剥夺了与生俱来的喜怒哀乐吗？

　　杜海月抱着三个文件夹缓缓落座，她不习惯这样的氛围。矫诗焜与她四目相对，却不见脸上有任何表情，这让杜海月颇为诧异：“一向嬉皮笑脸的矫诗焜是改邪归正了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不会这么奇怪。”

　　“杜海月来了？你跟我去二楼。”梁珊大力地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毫无生气地喊着杜海月的名字。

　　杜海月白了她一眼，拖沓着去了二楼会议室。

　　“坐吧！”梁珊看也不看，随手一指。杜海月有意坐到梁珊的对面去，偌大的长条会议桌，一人坐了一端，像是在隔江相望。“我不知道胡经理跟你说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你回来的原因。既然你选择回来，那么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与你听。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不是你随心所欲的地方。晚发工资不至于天都塌了，而且我也没有充满恶意。对于你离职的请求，我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招到了新人，做好了交接，你什么时候才可以走。也就是说，在你正式离职之前，公司的所有制度都对你有效。如果你现在要走，那就是不合公司规矩，你去哪儿告都是没用的。过去几天你擅自不来，我算你旷工。”

　　杜海月定定地望着梁珊，一脸沉静。

　　“梁经理，既然我选择回来，一定有我自己的考量。第一，公司招不到人，不能构成我不可以离职的理由；第二，我不来的那几天，胡经理已经说了，算正常请假，不算旷工。”

　　“胡经理说的？”

　　“对！”杜海月斩钉截铁，“胡经理亲口说的，如果她没有这样说，我回来也没有意义，依你的意思，四月的工资不就已经扣完了吗？我还回来付出劳动干什么？”

　　梁珊挪了挪身体，调整了坐姿。

　　“梁经理，您和胡经理没有商量好的话，我可以先不回来。”杜海月坐着不动，直勾勾地看着梁珊。

　　“好，那就按请假算。但我明确告诉你，下不为例。”

　　杜海月站了起来：“下不为例，希望梁经理下个月准时发给我工资。同事们都很忙，我也要去忙工作了。”她大踏步地走出会议室，才不理会梁珊难看的脸色呢！她知道她一定恨得咬牙切齿，可是这与自己有何相关呢？她的面部表情管理不当，关他人何事！

　　三人小群热闹起来，杜海月的名字犹如一枚投入河中的石子，泛起层层涟漪。工作是忙不完的，八卦也是聊不完的。晚上九点，梁珊终于肯放大家走，并一再叮嘱明天六点到公司集合。

　　“你们说，杜海月为什么要回来？不觉得丢脸吗？”庄凡瞳强拉着俩搭子躲进了小花园。

　　“其中有交易吧！”牛蕾蕾真的困了，哈欠连连。

　　“或许是某位经理承诺了什么。”初袅袅只觉得饿。

　　“走了就走了，干嘛还要回来。兔子不吃窝边草，好马不吃回头草。走了又回来，就得看人脸色。”庄凡瞳不无感慨地说。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如果我的前公司现在让我回去，我一定会回去。”牛蕾蕾一脸认真。

　　初袅袅也同意：“挣钱嘛，在哪儿都一样。”

　　“也是。”庄凡瞳点着头，“何况公司辞职是很难的，又要招到新人，还要顺利交接，要不然根本别想走。咱仨可都提出辞职了，可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地踏出公司大门。不知道她俩是什么想法，就是不放人。”

　　“叮铃铃。”清脆的铃声由远而近，杜海月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嗨，你们仨果然在这儿。”她停了下来，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公司的氛围怎么变得这么奇怪，大家好像互不相识，怎么都不说话啊？连工作的事，都不热忱，死气沉沉的。”

　　三个人交换了眼神，摆着头不说话。

　　杜海月奇怪地看着三个人，笑道：“一定是有事的，对吧？这公司就是奇怪，我真是后悔回来了。上班难，离职难，真是少有的地方呀，希望我的下一份工作不会遇到离谱的人。”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留在原地的三个人如释重负。

　　变了，大家都变了吧？

　　散了，大家都散了吧！

　　一想到明天还要上班，还是在公共假期里上班，心情不免沉重起来。牛蕾蕾的老公回来了，初袅袅的好朋友也来了，庄凡瞳的爸妈已经在出租屋做好了饭菜。可是，这些都无法抵消明天一早要到公司上班的沮丧感。

　　耳边似乎响起梁珊的声音，尖利而不容质疑。夏天的味道越来越浓，夜晚虽凉，却很宜人，但这声音抵挡不了身上的寒意。

　　杜海月将手机置于耳边，果然是梁珊的声音，那是会议室中两人的交谈，梁珊的每一句话都被手机的录音功能清楚无误地记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