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是件小事》文筱馨

34、我骂你并需要你 每当梁

　　每当梁珊轮值的日子，大家总感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小分子，它们一点一点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球，这个球不断膨胀，球体接近透明状，却是不见破，反而越发有韧劲儿。只要梁珊呆在前台，胡珍能不下楼就不下楼，一个人呆在办公室更好，管你楼下是怎样的血雨腥风。

　　两人轮值这一想法是梁珊提出来的，她的意图很明显，经理级别的人亲自接待前来主动咨询的客户，自然会掌握第一手资料，不必揣测业务员拉来的客户究竟是怎样的背景，与负责项目的小组成员相处到何种程度。梁珊很明确地告诉胡珍这样做的好处：“当领导的自然不能将自己完全置之于事外，万一被下属架空，那可就麻烦了。”

　　胡珍不怀好意地瞅着梁珊发笑：“你的意思是你把大老板给架空了？”

　　梁珊觉得胡珍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没有过脑子。“话可不能乱说，我得保我的饭碗，自然不会欺骗大老板。”

　　“可是大老板萌生撤资的想法，无论我们是不是一心为公司，都是危险的。”

　　“所以，我们要自保啊。如果真的撤资不管我们了，我们就得接手这公司或是另起炉灶。坐惯了高位，肯定不想去外面的公司受人管，一定得占据有利于自己的条件。”

　　胡珍的脑海里慢慢出现电影胶片般的画面，她之前做文案策划，忽然有一天被调到了分公司，安稳了三年，忽然又被派到这新成立的公司，又过了一年，梁珊突然空降而来，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盖过了自己的风头……

　　“这公司才成立了几年？一个巴掌都不满！大老板有钱任性，随便一句话就能成立一间公司，随便一个想法就要关闭一间公司。我们怎么办？不得另寻出路呀？即使没有撤资这一说，我也不能完全将各种活动都交由下面的人去做，我得把好关。”

　　胡珍没有再说反对的话，既然梁珊已经有了周全的想法，那就让她去做吧！梁珊甚至想在一楼大厅隔出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留一个窗口，她可以完全占据“第一手资料”。胡珍依然没有说反对的话，因为这个想法说出来没几天，大老板就有了撤资的打算。

　　大老板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真的关掉这一间公司。

　　胡珍劝梁珊要对下属好一些：“要用发现美的眼睛去看人，不要总是盯着人家的短处。”梁珊并不以为然，这倒不是因为这句话有问题，而是胡珍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笑里藏刀的面孔恐怕连当事人也未曾察觉。梁珊才不信胡珍的好心好意，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好，这在她第一天到来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胡珍是派过来当领导的，而梁珊是外来应聘的。对于两个人来说，上班工作就是在拔河，两人分别持有绳索的一端，大多时候都是绷直了绳子，只有自己感到累的时候，才会略略放松。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人都想将对方狠狠地摔倒地上。

　　胡珍撩着长卷发、跺着矮跟鞋、扭着胯骨，慢慢往二楼走去。梁珊皱着眉头、翻着白眼儿、一扬头一瞪眼，将脑袋回正，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牛蕾蕾曾和老公谈论过这两位领导：“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毫无意义、毫无价值、毫无存在感的姿势，她俩可能觉得这就是高高在上的气势，殊不知做了我们的笑柄。”

　　这话发在了那不知名的软件上，立刻有了回应，小鸟头像留了言：小丑行径却不自知。

　　梁珊当值，谁都不想去一楼大厅。能不接水就不接水，能不打印就不打印，能不去厕所就不去厕所。但梁珊可不会理会大家的感受。好啊，你们不出来，那我就叫你们出来。这就是“山不过来，我便过去”的职场展示吧！

　　牛蕾蕾因着杨聆的缘故，不得不去大厅拿打印的文件，只好与梁珊打了照面。梁珊盯着牛蕾蕾的背影看了好一阵，说了话：“牛蕾蕾，你最近的打扮好了许多，继续保持。” 牛蕾蕾的后背感到冷嗖嗖的，只好讪笑着。难道要说谢谢吗？可是这也不值得表示感谢啊！梁珊又说道：“牛蕾蕾，你们组打印的东西有点多啊！有的资料不需要一定是纸制版。”牛蕾蕾理直气壮：“这些都是杨主管的，我只是负责出来取。”

　　“哦，”梁珊一撇头，“把代崇山叫出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办公室的门留了一条缝，梁珊的声音从外传了进来。代崇山被她批得体无完肤，但大家都不知道她口中的人指的是谁，杨聆也从两道帘子后走了出来，立在办公室荡剑聆听着。

　　“拿破仑认识自己大部分的禁卫军，哪怕是在散步时都可以准确无误地叫出遇见士兵的名字，并且能够记住士兵跟了自己多少年，参加过什么战役。当内依元帅奉命抓捕拿破仑时，拿破仑直接叫出士兵的名字让他们开枪，结果士兵们纷纷倒戈。”代崇山一脸呆滞，完全不懂梁珊话里的意思。“所以，你什么都不行！不要以为我只是在给你讲故事，我是在提醒你，你和拿破仑比，差远了。”

　　办公室里的人也是一脸懵，杨聆轻轻问大家：“什么意思？两个人有什么可比性吗？代崇山犯错了吗？梁经理说的那个客户，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杜海月嗐了一声：“想找事，怎么样都会有理由。她才不管你有没有做呢！”

　　代崇山回来的时候，矫诗焜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偷着找客户了。代崇山摇头，大脑还是一片混沌：“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把我贬的一文不值，又要我下午去联系这个客户。”便签纸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资料已经单独发到他的手机上，“说是我老乡，好说话好办事。”

　　杜海月斜楞了一眼：“她有求于你，却先给你一巴掌，真是让人无语。”

　　工作群里出现一条信息，是季德勤的名字。一楼最里间的办公室门打开了，紧接着又关上了。梁珊先是对季德勤近期的表现做了一番总结：“你的名字里有个勤字，可是你做事一点都不勤奋，需要一个人推着你走。这不是学校，我也不是老师，不需要我絮念不止。你们鲍主管联系不到客户，也是你们组员的错，难道你们不会留下来加班吗？一定要我强迫你们才行吗？”

　　季德勤鼓起勇气，磕磕绊绊地回了嘴：“梁经理，这些话应该说给鲍主管听吧？”

　　“我为什么要说给她听？我是看得起你才把你叫出来。你要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这些组员也要帮着鲍主管把这根上梁给扶正了。”梁珊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鲍敏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梁珊拿起桌子上的一沓宣传彩页递过去，“下午你带着季德勤去跑这几家公司看看，季德勤专业对口，帮得上忙。季德勤，你要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听过就算。两个人准备准备吧，提早吃饭，早点出发。”

　　梁珊翘起了二郎腿，望着门外放松眼睛，然后起身敲响了袁颖小组的门。她一嗓子将郭蓓夏给吓得一哆嗦：“郭蓓夏，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郭蓓夏将文件夹底下的学习资料抽了出来，小心塞到背包里。她的背包大得夸张，能遮住她半个人。

　　“梁经理，你找我有事？”郭蓓夏俨然学生姿态，略显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我开门见山喽，说实话，你的工作表现，我并不满意。十分力只出了一半，还不是心甘情愿的。”梁珊仿若瞧不起郭蓓夏，眼白露出了大半。

　　郭蓓夏不认可这种说法：“梁经理，我不同意您对我这样的评价。每一次方案，我都是尽心尽力地去做去校对去核查，搜集资料的时候我也没有偷懒没有逃避没有退缩。袁主管夸我进步了很多，我与同事们的相处也很融洽。您刚才对我的评价，我不能接受。”

　　梁珊没料到郭蓓夏会反驳自己，翻着上眼皮瞥着她，皮笑肉不笑：“我知道你进步了，但这不是你的实力，你还是没舍得出力，但凡你把精力全部使出来，结果会更好。”她索性不再搜肠刮肚去想词，直接将手中的资料交给她，“这是新的活动方案，我亲自做的，需要一个细心的人帮我做校对，我听说你除了英语好，还会其他外语，再帮我翻译一份外语版，要求写在里面了。”

　　郭蓓夏迟疑地将文件夹接了过去：“梁经理，那我去忙了。”

　　“明天早晨上班时第一时间给我。”

　　郭蓓夏看着正在欣赏美甲的梁珊，瓮里瓮气地嗯了一声。

　　胡珍在二楼看着手机上的监控画面，不觉笑出了声：“真是让人没话说呀，神经病一个。”她故意拿着空水杯去一楼接水，与梁珊意味深长地对视着。杯子里的水已经满溢出来，浸湿了地上的红色脚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