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是件小事》文筱馨

20、物尽其用才不亏 只要是

　　只要是胡珍在一楼大厅当值的日子，大家的节奏便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上班的早晨也不那么匆匆忙忙，卡点打卡到岗的情况已是司空见惯——胡珍就是个卡点上班卡点下班的人，她是不会亏待自己在公司多呆一分钟的。

　　但是被梁珊快节奏所养成的生物钟不会因为只隔了一天便会打乱。牛蕾蕾早早就醒了，她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拿在手里，发现竟然还没到开机时间。她起身拉开窗帘，仲春时节的清晨，俨然一张新鲜的工笔画。

　　三人小群里已经有人在发表情包问候早安，不用想，一定是庄凡瞳。她起得早是因为要去早餐铺抢早餐。常去的那间早餐铺老板娘不会因为某人是熟客便会格外优待，卖完了就是卖完了，不会事先给你留一份儿。庄凡瞳有老板娘的联络方式也没用，老板娘不只要见到钱算数，还得见到人。

　　早餐铺的豆腐脑儿好吃，庄凡瞳能喝两碗，一碗原味，一碗加些许辣椒。自打与牛蕾蕾和初袅袅交好之后，手里便又多了两份儿。虽说这段时间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那两人有意无意间会背着自己窃窃私语，但她不想轻易退出这段“三角关系”。

　　牛蕾蕾不会吃白食。这一点，初袅袅与她很有默契。凡是从庄凡瞳手里接过的早餐，她俩必然会当场给予回赠。初袅袅回的都是时下网红零食，牛蕾蕾自觉实惠一点，今天拿个水果，明天拿个饭包，老公寄来的特产也捎上几个。有时候算下来，自己觉得是亏了的。

　　亏这个字，在庄凡瞳的心里要一分为二来看待。她教给两个搭子，如果上班时候觉得自己吃亏了，就尽情地拿公家的东西作为补偿。不过这事儿不能肆无忌惮地做，特别是要避开眼线。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牛蕾蕾感到自己的脸发烫，她悄悄去看初袅袅，发现那张白皙的脸红通通一片——两个人肯定在想同一件事——对于眼线的怀疑，庄凡瞳似乎是逃不掉了。

　　“千万不能在梁经理当值的时候去拿公司的一针一线，胡经理当值就不一样了，她是踩着时间点来的，这段时间很多同事又会偷懒，你只要早到公司十分钟，就可以拿到公司的好多东西。比如，一包抽纸、一把签字笔、一盒燕尾夹、一兜一次性纸杯、一沓A4纸。如果你力气大，可以再拿一个小桶，把公司的大桶水倒一半带回去。”庄凡瞳观察两个搭子的脸色，“我这可不能偷啊，这是补偿。”

　　“补偿？”初袅袅喃喃重复道。

　　牛蕾蕾想起了那张罚单，到现在还贴在食堂的墙上呢！真是扎眼。她觉得她也应该做点什么补偿自己的受伤的心灵，但是偷拿公司的东西，这种行为还不至于立时做出来。她将脸微微侧倾，避开两人的视线，佯装去看书上的鸟巢。

　　庄凡瞳偏要解释自己的理论：“只要我不是带回家去，就不能完全等同于偷这个行为。我拿了，只是放在自己的办公桌里，地点没有改变、用途没有改变、性质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如果她俩要说我，我也不害怕。东西还在，只不过挪了一下位置，在我那里暂时保管一下，哪位同事需要了，我就拿出来慷慨分享。”

　　仲春的风带着微微暖意，一阵风吹过，夹杂着花香草香，还有一股熟悉的人造香气。三个人不禁抽了抽鼻子，颇有默契地四下张望，小花园里并没有路人，依然只有她们仨。

　　“其实，我是做了贼。”初袅袅说的一本正经。俩搭子忙将视线汇聚在她的脸上，四只眼睛带着无比期待的光映照着初袅袅，仿佛是正义的光芒在奋力闪耀。“我每天都在做贼，每天都在偷公司的东西。”

　　庄凡瞳感觉不妙：“不是吧？我只是说着玩儿的。”她是真的害怕，万一东窗事发，她刚才的一番话也是可以作为犯罪的证据。

　　初袅袅严肃地说：“我每天都在偷公司的——电。”

　　“嗐！”俩搭子松了一口气。牛蕾蕾轻轻拍了一下初袅袅的肩膀，皱眉嗔笑。庄凡瞳紧绷的脸松了下来：“谁不是呢！别的拿不着，手机可一定要在下班前充满电。”

　　“对哦，要不然多亏啊！”熟悉的人造香味突然被风吹到了面前，三个人不禁轻轻咳着，撇头一瞧，杜海月竟然立在当前。“嗨，你们仨又在这儿说悄悄话呢？小心隔墙有耳！这小区四面发达，东西南北都有路。我就不爱从正门进，还得和保安打招呼。从这小花园走进去就不一样了。你们看，路边的花开得多好，走过那道小木桥，再拐一个弯儿，就能从侧门进小区了。”

　　三个搭子不转头只转眼珠子：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但四个人都知道现在必须要往公司的方向走了。杜海月接得上三个人的话，一路走一路说：“公司的东西不拿白不拿，白拿谁不拿！就我们那个杨主管，只要她不回应我的问题，我就多拿一个便利贴，我家邻居小孩儿攒了一抽屉了，跟我说不要再给她了，她用不完。”

　　杜海月笑得大声，那三人屏住呼吸。

　　梁珊只要不当值，上了二楼是决意不会再下来的。胡珍只要当值，来了就不会轻易上二楼。四个人跟做贼似的站在公司门口向里望，静悄悄地。再看表，离上班还有五分钟——除了早早就到的杨聆，其他人不会早到。

　　杜海月打了卡，扭着腰肢进了办公室，一声清脆的“杨主管”让三个人直起鸡皮疙瘩。庄凡瞳做了噤声的动作，六只耳朵仔细听着，杜海月喊了三声“杨主管”，直到第四声，杨聆才答应，好像是如梦初醒，也不掀两道帘子，只管“哎哎哎”地应着。

　　三个人忍住笑：杜海月一定要多拿三个便利贴。但她们仨猜错了，杜海月从来不拿没有用处的便利贴，她去洗手间偷藏了三大包湿巾，藏在了她的裙子里——好像是个孕妇，但她的手遮得巧妙，只说自己肚子疼，回到座位上悄悄装进夸张的大包里，神不知鬼不觉。

　　没错，杜海月依旧穿着鲜艳的裙子。梁珊的干涉只奏效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便不作数了。只有杨聆认真贯彻，其他人早已恢复自我，视那道“命令”如一道风吹过。

　　胡珍私底下抿着嘴笑，笑梁珊多此一举。“招了人家的骂，还惹自己生气。”她认为自己是不会做这样愚蠢的事。她的表情出卖了她，梁珊拦住她的去路，质问她是不是幸灾乐祸。胡珍挺了挺腰板，满脸是笑：“我怎么敢幸灾乐祸呀！我又没有你聪明，想不出这种治人的点子。”

　　梁珊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招进来的，面试的时候，你也不好好睁开眼看看！”

　　胡珍并不生气：“公司的面试官可不只我一个呀，能把他们招进来留下来，也不是我一个人说得算。有人提了两次要离职，你还不是叮嘱我附和你不让人家走，现在你又看他们不顺眼了。”她翻了一个伶俐的白眼儿，“咱们当上司的，可不能与下属置气，显得我们没有格局。”

　　格局这东西究竟是什么，说不清楚。

　　两位经理比起来，大家还是比较喜欢胡珍当值的时候。她一说话就笑意盈盈，视觉上让人比较舒服。说起话来也是柔柔的，顺耳得多。

　　“乔古堂，到前台来一下。”小型扩音器里传来胡珍的声音。乔古堂去到前台，只听胡珍问道：“你是计算机专业的，对吧？你帮我看看这电脑怎么总是卡。还有我这手机，你看这是怎么回事？”鼓捣一番，电脑手机恢复正常。胡珍夸乔古堂办事利落：“都说你做事不干脆，你看不一会儿就解决问题了。”

　　一个小时后，胡珍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郭蓓夏，请来一下前台。”人一到，又是一顿夸：“我记得你是文学系的，你帮我看看这个文案，这几个词是不是都重复了？我就是想不出来更好的，总觉得语句不顺。来，你坐到我的位置上，帮我看看。”胡珍将郭蓓夏按到座位上，又接了一杯水。只消几分钟，郭蓓夏便替换好了词汇。胡珍默念了两遍，顿时心花怒放：“不愧是大才女，思路就是敏捷。”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这次是矫诗焜。“这个客户有些难缠，来问了好几次就是下不了决心，但我还是觉得有戏，要不然也不会电话问完，当面又来。你巧舌如簧，帮忙沟通沟通。如果你成功说服了他，就算活动不是你们组负责，我也单独给你算奖金。”

　　一直到午饭前，一楼可谓是络绎不绝，各办公室的门不断开合，里面的人进进出出。梁珊听着胡珍的声音感到心烦意乱，轻手轻脚地去到二楼拐弯处猫着腰观察着，只听胡珍一会儿让于穗花去收拾前台的橱柜，一会儿让杜海月帮忙给客户挑礼物。夸于穗花的收纳班没白学，赞杜海月的眼光时尚又得体。

　　胡珍下午也没闲着，既让代崇山钉好了掉了螺丝的木凳，又让桂知君和马海群两个人去密谈了某个同行。先是说前者的爱好是门好手艺，又说后两个人合作无间。临下班前叫了季德勤做苦力，把公司门口归置了一遍，笑他这人做事有条不紊。

　　牛蕾蕾和初袅袅心里直打鼓，两个人下了班不回家，站在十字路口倾诉心中的郁闷。

　　“撇去三位主管，除了咱俩，她可是把其他人都喊了一个遍，不是让干这个就是让干那个。咱俩没得罪她吧？”虽然并不想做分外事，但囫囵枣可不是那么好咽的。

　　胡珍心情很好，竟哼起了小曲儿。梁珊像是一只猫，悄悄地凑了过来：“呀，一向不舍得让自己吃亏的胡经理，今天竟然没有准时下班！”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快超时半小时了哟！”

　　“我今天心情好，不在乎多呆这二十多分钟。”胡珍探着脑袋凑到梁珊的手机上看时间，“那我就多呆几分钟凑成三十分钟再走。”

　　“你今天使唤他们，可真是使唤爽了。”梁珊的语气里含着醋意。

　　胡珍乜斜了她一眼：“我使唤他们了吗？我这叫发掘他们的潜力！有的人专业并不对口，那我就帮他们不要荒废之前所学的知识；有的人学了其它兴趣班，那我就帮他们不要浪费那份钱；有的人具有与生俱来的本领，那我就帮他们发挥所长。这怎么能叫使唤呢？又不是没给他们工资！”胡珍将手机握在手里，“时间差不多了，拜拜！”

　　梁珊后退两步，给胡珍让出了道，白了她一眼，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嘁，小人得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