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是件小事》文筱馨

2、猝不及防的分离 牛蕾蕾

　　牛蕾蕾终究是嘴硬，心理建设再成熟，也抵不过脸皮薄。站在楼底下反复做着深呼吸，依然没有勇气踏上回家的阶梯，一只脚上了台阶，另一只脚偏就跟不上节拍，死活就是挪不动，只好将这只脚移下来。现在是晚上八点，已是万家灯火通明时，老公给自己打了三个电话，发了数十条信息，只得到牛蕾蕾“马上”两个字，却是不见人影。

　　饭桌上的菜已经翻热了两次，老公坐在沙发上等待着，但他并不着急，反而希望牛蕾蕾可以再晚些回来。今晚有事要说，却偏偏说不出口。过年返工第一天，人心还是浮躁的，不能接受大悲大喜的消息，如果牛蕾蕾知道即将到来的变化，怕是承受不住。

　　新的一年原本有很多制定好的计划，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已然生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老公决定再催促一次。不能再等了，大脑和内心已经将要说的话不知演练了多少遍，再耗下去保准要忘词。他站起身来，一边拨通了牛蕾蕾的电话，一边往门口走去。

　　门外响起了熟悉的手机铃声，是牛蕾蕾特地截取的一段无词曲调。

　　一看到老公的脸，牛蕾蕾的心理防线瞬时消失。她眨巴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老公，牙齿交替着咬着塌瘪的嘴唇。老公心疼地看着牛蕾蕾，整张脸也委屈巴巴起来，哄劝道：“第一天开工就这么晚下班啊？”

　　牛蕾蕾的上眼皮刚刚触碰到下眼皮，眼睛里就蹦出了一串珠子。

　　她没有倚靠在老公的怀里，而是拖沓着两条腿进了门。

　　“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牛蕾蕾将手里的包往沙发上扔去，两只手背大力摩挲着眼睛，像是在搓着脸的小猫。“你肯定不知道！”她的哭腔越发重了。心里有千言万语，却汇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了？”老公走上前，却被牛蕾蕾推开了。

　　“我跟你说……”牛蕾蕾吸了吸鼻子，桌上的饭菜香钻进了鼻孔，但她毫无胃口。

　　“说吧！怎么了？”老公的语气过于平淡，就算天真的会塌下来，他也不担心。

　　牛蕾蕾定了定神，垂下了双臂，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脸上的泪痕在灯光的照射下发着微微的光。“我失业了！”一整天的措辞在心里不知演练了多少回，临了只剩下四个字。她将自己的心当做后台，将自己变成小小的人，精心排练了数小时，却在登上舞台的一刹那忘了词。一切的一切全毁了。

　　老公的情绪很稳定，牛蕾蕾的话成了投进湖里的石子，泛不起丝毫的涟漪，迅疾沉了下去。

　　“就这个啊？没事儿！上班嘛，有来有往，很正常。”

　　牛蕾蕾有些生气，她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但她也不需要温暖的拥抱。

　　“先吃饭好不好？”

　　牛蕾蕾摇头：“没胃口。”但是肚子不争气地敲起了鼓。

　　老公笑了：“我也有事要跟你说。”他轻轻按着牛蕾蕾的肩头，示意她坐下来。

　　牛蕾蕾瞥眼瞧着老公，轻轻抽泣着：“你别告诉我，你也失业了。我一天之中接受不了两个同样理由的打击。钱不是万能的，但我万万不能没有钱。”

　　“我们将有很多钱！”老公笑起来真好看。牛蕾蕾当初也是因着这笑容而喜欢了他。

　　“真的？”牛蕾蕾不信。

　　“年前不是说我有升职的机会吗？今天就定了下来。我连字都签了，新合同新待遇。”

　　牛蕾蕾一抹眼泪，惊讶道：“这么快？你该不是哄我的吧？”

　　“我哪会哄你啊！”老公将牛蕾蕾的一只手包裹在自己的双手里，“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我跟你说啊，福利待遇长了一大截，特别是薪酬部分，我也是可以拿年薪的人了。”

　　牛蕾蕾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却是上翘着：“你是说真的？你可不能骗我！”

　　“不骗你！”老公的眼神是真诚的，当年求婚时也是这样清澈的眼神。

　　牛蕾蕾松了一口气：“老天待我不薄。”她挣脱了老公的双手，两掌合十，闭着眼睛感谢天感谢地。“我很知足，我很知足。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

　　心事少了一半，胃口又回来了。

　　牛蕾蕾厨艺不精，婚后很少下厨，但老公的厨艺不能说精湛，但也差不离，而且他也喜欢做饭，说这是自我减压方式。

　　“你升职，我失业，一正一负，还能容我缓一缓。”牛蕾蕾咀嚼着嘴里的饭菜，思索着接下来的生活，“我得快点找到工作，要不然生育险就会断。可是如果我找到了工作，又不能马上生孩子，人家公司会不高兴的。刚入职就要休产假，显得我也不地道。可是我今年三十五岁了，本来咱也说好了今年要将生育提上日程，计划不如变化快，真是麻烦！”牛蕾蕾的眉头慢慢锁起来，手里的筷子也落不下盘子里。

　　老公头也不抬：“生育的事先缓一缓吧！”

　　“怎么了？你变卦了？”牛蕾蕾瞪着老公。

　　“是这样的。我升职的前提条件是——调到外地工作两年，两年之后再调回来，再升一级。”

　　牛蕾蕾愣怔怔地看着一脸认真的老公。

　　“本来我是想拒绝的，但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无论是对我个人发展还是家里的经济条件，都具有很大的诱惑性，所以我考虑了足足有一分钟，义无反顾地签了字。”他看着呆愣愣的牛蕾蕾，赶忙解释道，“我知道我自私，忽略了你的感受和处境，但我绝对没有二心，完全是为了这个家的未来去着想。我原想着要说服你跟我一起去，刚才你说你失业了，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一下。”

　　“去哪儿？”

　　老公将手机递到牛蕾蕾的面前：“这儿。两年。”

　　牛蕾蕾划动着手机屏幕，喃喃道：“是个有发展潜力的好地方。”

　　“怎么样，跟我去吗？”老公期待着牛蕾蕾痛快的回答。

　　牛蕾蕾回了神：“你去那边工作，公司是怎样安排的？”

　　“公司有食堂，包一日三餐；附近有宿舍，包水电用度。我一周六天班，出门机会少。每周单休，但节假日放假。”

　　“我跟你一起去，是不是要另外租房子啊？”

　　老公不好意思地笑道：“你要是跟我一起去，那肯定要另寻住处了。”

　　牛蕾蕾将手机推回去，迫使老公慢慢缩回了手臂。

　　“公司有租房补贴吗？那边的房子不便宜诶。你吃住都在公司里，可以节省一大笔费用。你的社交范围只会扩大，不会缩小，而且还不回变更你的发展诉求。我如果去了，一切就得重新开始。社交圈子要变，生活方式也要变，找工作就是一大问题。那边的竞争压力比这边大多了，眼看着我就三十五岁了，去外地跟小年轻争什么呢？！”

　　“我们可以把我们的房子出租……”

　　“我们这边的房子租金哪能覆盖那边的房租啊，到头来我们还得贴钱消费！我们俩都过去，双方父母怎么办？他们能适应的了吗？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山高水远，只能干着急。”牛蕾蕾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筷子，“所以，你的选择并不自私，我的决定也不是无理取闹。咱俩此刻就这么决定了，为了保家庭经济和你的前途，你毫无顾虑地去闯；为了双方父母和生活稳定，我就留在原处不动。”

　　老公眨巴着眼睛看着牛蕾蕾，她正一筷子一筷子夹着薄如蝉翼的牛肉片往嘴里塞。

　　“你看我干嘛？”牛蕾蕾的余光瞥见老公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父母那边，你不用操心，这个决定是你我的共同意愿，他们会理解的。至于——”她将筷子慢慢放在桌子上，重重叹了一口气，“我想我们的宝宝还得再等两年，等我们的日子更好了，再心无旁骛地迎接新生命吧！”

　　老公机械地点了点头：“明天我正常上班，后天和大后天去看看两边的父母，顺便收拾一下东西——”

　　“收拾什么？”

　　“后天不是周五吗？我晚上就得走。”

　　牛蕾蕾惊呼：“啊？这么快？”

　　“刚刚过完年，一切都是刚起步，趁着现在不忙，去了方便熟悉那边的环境。那边的同事会在周末两天给我们举办欢迎会……”

　　牛蕾蕾睨了老公一眼，阴阳怪气道：“对了，几个人去啊？男女比例多少？”

　　“四个人，一个女同事。”

　　“谁啊？我认识吗？”

　　“认识！就是前年结婚的那个，她去年不是生了孩子嘛。”

　　“哦，她呀！”牛蕾蕾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馒头，“哎，那她孩子还不到一岁呀，她舍得去吗？”

　　“她去那边之后可以多拿一份工资，她和我们不一样，可以双休，周末就回来。”

　　牛蕾蕾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巨大的无底深渊。她忽然不无感慨地说：“上班嘛，只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件小事罢了，至于这么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