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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想要的大红包 牛蕾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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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蕾蕾千猜万想,没想到会在开工第一天就得到了新年的第一份意外之喜。
出门前,她站在家门口嬉笑着对老公说:“今晚加餐,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刚刚过了年,家里并不缺那口吃的,但牛蕾蕾的脸上透着欣喜,“每年的开工红包是我坚持上班的动力!”她将左手握成了拳头:“加油!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开工红包是公司的传统。牛蕾蕾在这间公司做了近十年,除了第一年莫名觉得不好意思,剩下的九年已经泰然待之,嘴上随着同事们发发牢骚,怪老板抠门,做工精致的红包非常鲜艳,内里的红色却只是薄薄的一张,但她是真的开心,毕竟这一百块钱没有付出任何劳动就能实实在在地拿到手,还有什么不满呢!耍嘴皮子只是随大流。
今年的开工红包发放形式有所不同,往年都是老板亲自送到每一个员工的手上,嘴上附送一句:“开工顺利。”员工再回赠一句:“恭喜发财!谢谢老板!”今年却是财务代职,早早地就将红包板板正正地置于每一张办公桌上,选择了正正当当的位置,很是惹眼。虽是冬日,但温度上升,牛蕾蕾的办公桌又是靠窗的,阳光洒下来,明晃晃地投射在红包上凹凸不平的金色装饰上,晃得眼睛一阵刺痛,赶忙闭上了眼。
牛蕾蕾轻车熟路地将红包拿在手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遮不住。一百块也是好的,下了班赶紧花出去。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临了。短暂的休假不足以称得上养精蓄锐。牛蕾蕾从前天早晨就开始愁眉苦脸,一想到要上班,她就感觉浑身难受。尤其是假期的最后两日,只觉得时间像是被恶魔施了魔法,像一把利剑,直冲向前。
若不是有这开工红包,她心里的愁闷怕是难以消散。
她一向来得早——其实也不早,只不过比规定的上班时间提早十分钟,但这也比其他同事早得多,大多数人都是掐着时间点打卡,只要没有触碰到迟到的边缘就算万事大吉。红包紧紧地贴在手心里,牛蕾蕾有了数,肯定还是一百块钱。
红包没有封口。
牛蕾蕾将红包折印的两侧轻轻一挤,红包露出了笑脸,像极了路边含苞的早春小花。里面也是一片红,像是旧时女子的花脂。牛蕾蕾心下奇怪,脸上的笑渐渐消散,眉头慢慢锁起来。她舔了舔嘴唇,觉得嗓子发痒。
“这是什么?”她将红包两侧用力再挤,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做了夹子,将那耀眼的红轻轻拉扯出来。“这是什么呀?”只是一张普通的红色纸张,被人工裁成了长方形,上面用黑色油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恭喜发财”四个字。牛蕾蕾将纸翻过来,默念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脸色大变。“这到底是什么啊!”
同事们陆陆续续走进了办公室,打卡机的女声和欢乐的“过年好”混成一片。办公桌上的红包实在是过于醒目,迅速将高峰期的人群扯开,各自去寻那小小的快乐。牛蕾蕾手里的红纸重新装于红包中,封口落好,仿佛从未打开过。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东西?”
“哎,不会就我只有一张纸吧?”
“你们的红包里是百元大钞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瞬间有了早市夜市的喧腾声。牛蕾蕾默不作声,眼神快速地在同事们的脸上扫过。公司不大,只有两个部门,一个行政,一个业务,混坐在一个大房间里。人员鼎盛的时候,所有员工加起来,十根手指头再加上十根脚趾头,完全数得过来。
“今年就这个呀?”
“可能是要转账吧?”
“先发张红纸满足精神层面,再单独转账满足物质需求,是不是这么个意思?”
“该不会是哄人的吧!”
乐观的情绪混合着悲观的腔调,空气也变得浑浊起来。牛蕾蕾的眼神又扫过同事们的脸,恰与要好的同事对了视线。两个人挤眉弄眼的,各自扬了扬手里的红包,又瘪了瘪嘴巴,最后两手一摊,徒留两张苦瓜脸。牛蕾蕾觉得这同事的脸色真的很难看,白瞎了身上的新衣服。想到这,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绒外套,这是今年新买的。
人家是纸短情长,自己是纸短无情。
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已经写的清清楚楚。今年开工的第一天即是在座每一个人的失业之日,没有开工红包,没有开工聚餐,没有对于新一年的期许。这不是没有预兆的,只是留下来的人总觉得还有一丝希望,总觉得天塌了还有个子高的人顶一会儿。
老板身量并不高。
他既是老板,也是员工。他既是管理者,也是被领导者。他要主内,更要主外。他也不想关门大吉,但不得不这样做。其实公司还没有到倒闭的地步,但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开着门应付各项支出,只能破釜沉舟,送大家下船,自己另想辙。
老板没有姗姗来迟,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环顾每一个人。煽情的话不说,励志的话不表。老板示意大家只管看红纸上的字,上面写的就是自己要说的,只是在最后补了一句:“每一张红纸上的字都是我亲手写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却达不到使人产生共鸣的地步。
牛蕾蕾心想:他肯定是很难过的,要不然红纸上的字不会写的这么难看。
那要好的同事将眼神瞥了过来,看起来要哭。牛蕾蕾冲着她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还以为会有人大闹一场以挽颓势,或是放声大哭博得同情,再或者情绪激昂痛说这许多年的苦楚,亦或是厚着脸皮说些留后路的场面话……
唯有沉默!沉默到听得见同事饿着肚子的空鸣声。
牛蕾蕾接受了现实。她的私人物品几乎没有。因为过年放了十天假,她将自己的东西悉数带回了家,现在只剩下一个用了近十年的玻璃杯——这是刚来这间公司时新买的,上面的纹饰已经褪了色,隐隐看得出上面是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小茶壶。
一晃就这么多年了。那时候她是年轻的,舍弃了大学专业来到了这间刚起步不久的小公司,一呆就呆了这么些年。前男友来接过她下班,等了三趟电梯没下楼,忍不住发了脾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这使得牛蕾蕾觉得这男友的伪装术真是不错,要不是在这等电梯,还不知道他竟是这样的坏脾气。后来的男友,来过好几次接她下班,没有抱怨过这里的电梯难等,反而给其他人让了位置。牛蕾蕾低着头抿着嘴,抬起脸来向好事者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再过几年,介绍词变成了这是我老公。
牛蕾蕾是过了三十才结的婚。两个人觉得与其领证过二人世界,还不如保持单身的好。结了婚又没急着生孩子,因为现实情况打乱了节奏,还是先保经济吧!这一拖又惹来了议论纷纷,亲友说她是大龄女人,不管做什么都不跟趟了。
可不是,牛蕾蕾今年过了生日就三十五岁了。按照她和老公的计划,今年是要准备生育的。老公在年前就被公司定下了未来几年的工作规划——他有升迁的希望,只要他愿意。
“说不说呢?”这四个字被牛蕾蕾念叨了一天。她的私人物品少,自然没有太多的借口在公司逗留。那要好的同事独自一人从上午收拾到下午,整理了大大小小五六个纸箱子,又招呼了两个男同事帮着搬下楼,每人点了杯热饮,这才打了车走的。牛蕾蕾知道她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有没有留下的希望。
“牛蕾蕾,我跟你说啊,也不是说没希望,但希望不是放在咱们身上的。你知道吗?老板中午的时候请了几个人吃饭,我看得一清二楚,瞒不了我的眼。”同事刚将自己塞进车里去,就忙着给牛蕾蕾打电话。
冬天天黑得早,这才五点呢!
牛蕾蕾瞅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有气无力地搭着腔:“然后呢?你也加入了?”
“我?我才不给他们脸呢!他又没请我,我凭什么给他面子啊!”似有千言万语,却决意不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牛蕾蕾干笑了两声:“说不定是那几个人请老板吃饭呢!”
听筒那头沉默着。
牛蕾蕾继续道:“你这是刚走啊?”
“没办法,东西多。还是你聪明,放假前就把自己的东西先拿回去了。我怎么就这么后知后觉啊!”
牛蕾蕾苦着一张脸,自己哪是先知先觉呐!只不过是觉得十天假期,不要让自己的东西落了灰而已。
“你在外面?”
牛蕾蕾感觉嗓子眼儿有些痒,轻咳了一声:“嗯,在外面。”
“逛了一天?”这同事的语气感觉有些不怀好意,“也是,回家怎么说啊!”她看着指甲里的灰,重重叹了一口气。
牛蕾蕾笑得不自然:“实话实说呗!失业是正常的,谁也不会和谁是一辈子的绑定关系。缘分到了,好聚好散。上班嘛,只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件小事罢了,没什么不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