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山草青青

40、第四十章：北境来客，风遇惊鸿 边关驿站整

　　边关驿站整顿三日，大靖使团休整完毕，褪去一路风尘，正式向北境王城递上朝贡拜帖，行文恭谨，礼数周全，摆出两国交好的姿态。
　　北境王城朝堂接帖，依礼应允，定下准入时日。
　　几日转瞬即逝，北境王城外官道之上，旌旗列阵，车马如龙。大靖使团仪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金节明黄、车马规整，带着中原王朝最后的体面，缓缓驶入这座割据北疆、风气凛冽的王城地界。街面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南北对峙的紧绷氛围，无声漫开。
　　此刻，叠嶂连绵的北境山峦之上，风势狂烈，穿林过境，呼啸不止。
　　半山开阔药田之中，一众北境女医分列而立，正凝神听着身前女子授课辨药。
　　红衣一身利落红衫，青丝高挽，发束紧敛。山风凛冽，狠狠掀起她艳红的衣摆，猎猎作响，与脚下青苍草木、远处层叠黛色山峦相融，红得炽烈张扬，却不艳俗，在苍茫山野间撞出一副极致鲜明的绝美画卷。
　　她身姿挺拔立在山巅，迎着刺骨北风，眉眼清冽，指尖轻点身前药草，语速沉稳，逐一讲解药性、辨法、配伍禁忌。历经半载打磨，昔日沉郁尽数褪去，如今的她，明媚肆意，气场凛然，举手投足皆是执掌一方医署的从容底气。
　　一名值守暗卫轻步踏上山巅，垂首躬身，低声传报：“红衣姑娘，大靖使团已入城，为首之人，是七皇子萧珩。”
　　话音落，山间风声依旧，授课的声音骤然一顿。
　　红衣立于狂风之中，脊背未弯，身形未晃，迎着漫山劲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笑意浅浅，无关欣喜，无关暖意，只藏着千帆过尽的了然，与静待棋局落子的笃定。
　　她眸光落向远方王城的方向，轻声呢喃，字音细碎，被风声半掩：“来了。”
　　一朝以死脱身，南北隔山相望的牵绊、纠葛、旧怨与新局，终是要在这北境王城，再次碰面。
　　她收回目光，神色复归平静，转头对着一众受训女医淡淡吩咐：“今日授课到此为止，各自回去熟记药谱。”
　　众人齐齐躬身应诺，有序散去。
　　红衣转身快步下山，步履轻快却不慌乱，翻身上马，绝尘而去，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王城深处的听竹院。

　　日暮西垂，残阳铺洒院落，将青竹枝叶染成暖金。晚风穿竹，簌簌作响，落霞碎影铺满青石地面，清幽静谧，与世无争。
　　院中竹叶常青，四季不凋，清冽竹香萦绕周身，洗去了山野药田的草木浊气与山间风尘。
　　红衣入院后便闭门洗漱，褪去那身张扬炽烈的红衣，换了一身素白清凉的软缎衣裙。衣料轻薄通透，款式简约素雅，无绣无饰，褪去了在军署中的凌厉干练，多了几分松弛温润的气韵。
　　她抬手散去高高束起的青丝，满头墨发如瀑垂落肩头，柔软顺滑。仅取一支温润白玉簪，松松挽起额前与鬓边碎发，余下大半发丝随意垂落，几缕碎发不受拘束，顺着颈侧滑落，贴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发丝与衣袂，光影错落间，褪去红衣张扬的女子，眉眼清浅，唇色偏淡，眉眼间藏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与疏离，生出一种易碎又清冷的破碎美感。
　　往日的她，红衣似火，锋芒毕露，是执掌医署、杀伐果断的女医，是人人敬畏、行事利落的朝堂助力。
　　可此刻素衣松发、懒倚窗棂的她，褪去所有铠甲与锋芒，清淡、安静、柔软，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模样，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院外脚步声轻缓沉稳，夜烬处理完朝堂公务，习惯性迈步走入听竹院，本是寻常探望，抬眼一瞬，脚步骤然顿住。
　　廊下残阳柔光落在女子身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润，碎发随风轻颤，素衣翩跹，褪去红衣烈色的她，清冷绝尘，自带一番撼动人心的温柔。
　　夜烬立在原地，墨眸沉沉，一瞬失神，彻底看呆。
　　他见惯了她红衣烈烈、处事果决、怼人凌厉、训兵严谨的模样，见惯了她一身锋芒、步步为营的强势姿态，从未见过这般松弛恬淡、带着易碎美感的她。
　　两种风貌，两种风骨，样样都让人移不开眼。
　　晚风掠过院中空地，卷起几片枯黄竹叶，轻轻打在他的侧脸与眉骨，细微的触感骤然拉回他的神志。
　　夜烬睫羽轻颤，方才竟不知自己兀自呆愣了多久，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慌乱，随即又被深沉的占有欲覆盖。他敛去眼底失神，缓步抬步，踏入屋内。
　　窗边的红衣早已将他的失神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不待他开口，便率先侧头看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肆意轻佻的调侃。
　　“王上站在门口，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
　　她声线清软，褪去白日处事的冷硬，掺着淡淡的慵懒，字句都带着几分撩人的松弛感。
　　夜烬眸色微深，落在她垂落的发丝、素净的衣裙、白皙细碎的脖颈上，目光沉敛灼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从未见过你这般打扮。”
　　红衣抬手，随意拨弄了一下颊边散落的碎发，笑意更浓。
　　她微微倾身，凑近半步，距离骤然拉近，眼底含着狡黠的戏谑，轻声追问：“怎么？王上是觉得，素衣的我，不如红衣好看？”
　　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织，少女清甜的草木气息混着淡淡药香，漫入鼻息。夜烬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半分，目光牢牢锁在她清丽破碎的眉眼间，语气认真又直白：“各有风姿。红衣烈烈，是出鞘之刃；素衣浅浅，是月下惊鸿。”
　　“只是……”他顿了顿，眸色暗了暗，藏住心底的悸动与私心，“以后洗漱好穿戴整齐了方可出院，别如今日这般。”心想，要是被靖远王夜宸看到了可该如何是好，一想这就心里顿一下。

　　红衣闻言低笑出声，眉眼明媚，半点不惧他的威慑，反而故意逗弄：“王上怎的这般霸道。”随即拿上一件厚实披风披上坐在石凳上，严肃的开口：“可如今大靖使团入城，可有应对之法。”
　　提起使团二字，夜烬眸光微凝，瞬间听懂她话中深意。
　　她早已知晓萧珩入城的消息，也早已做好了重逢的准备。看似闲适换装，实则心境澄澈、步步有数，从未乱过半分方寸。
　　夜烬收敛眼底旖旎，语气沉定：“萧珩来了。”
　　“嗯。”红衣轻轻颔首，神色平淡无波，无波澜、无躲闪，坦然得很，“我知道。”
　　“你想做什么？”夜烬垂眸看她。
　　红衣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笑意从容笃定：“我如今身在北境，背靠王上，我又能做什么呢？”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尽，屋内光影渐柔。
　　棉衣素裹的少女立在窗前，眉目清绝，身姿挺拔。过往的怯懦与绝望尽数尘封。
　　风起北境，故人重逢，新的棋局，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