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山草青青

41、第四十一章：宴上传书，毒缠风月 北境王城灯

　　北境王城灯火万盏，鎏金宫灯悬满殿廊，夜色铺陈之下，将整座王宫照得通明如昼。
　　为迎大靖使团入城修好，北境设宴款待，文武朝臣、宗室贵女分列两侧，觥筹交错，礼乐声声。
　　只是这场看似和睦的接风宴，内里暗流汹涌。
　　大靖日渐式微，北境如日方升，强弱之势早已逆转。
　　殿中不少北境老派宗室、前朝旧臣，素来鄙夷大靖，加上多年来的战争争夺，席间看似笑语寒暄，字字句句皆暗藏敲打与刁难。
　　七皇子萧珩端坐宾客首座，一身儒雅亲王锦袍，身姿端方，面色平和。一路行来，他看尽北境强盛风貌，心中早已明晰如今局势。
　　一名白发宗室老臣举杯起身，声线沉钝，当众笑问：“听闻大靖近年灾情频发、粮库空虚、边防空废，不知此次殿下亲至，缔结盟好，是真心求和，还是不得已而求安啊？”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无数目光齐齐落向萧珩，带着审视与轻慢。
　　大靖颜面，在此一瞬岌岌可危。
　　萧珩神色未乱，唇角噙着温润得体的浅笑，缓缓抬眸，从容举杯回应：“老大人说笑了。天下之势，盛衰轮转，从古至今未有恒盛王朝。大靖有休整蛰伏之态，北境有崛起强盛之姿，两国毗邻，交好则互利，相争则俱损。本王此番前来，为苍生安宁，为边境无扰，何来不得已之说？”
　　他言辞温和却字字立得住底气，不卑不亢，既避开了对方的刻意刁难，又守住了大靖最后的体面。
　　老臣一时语塞，只得悻悻举杯作罢。
　　席间其余刁难问询，也皆被萧珩以沉稳话术巧妙化解。他隐忍有度、进退得体，纵使身处弱势格局，依旧风骨不减，可眼底深处的疲惫与压抑，却无人察觉。
　　座上，夜烬端坐主位，墨眸沉沉，将席间一切尽收眼底。他不阻臣子试探，亦不拆萧珩体面，只静静看着这位昔日温润皇子，在乱世颓局中，被迫步步隐忍周旋。

　　正当殿内气氛趋于平缓之际，殿外乐声婉转扬起。
　　一众舞姬鱼贯而入，列队翩跹，居于首领舞位的女子，一身嫣红舞裙，身姿纤秾合度，腰间银铃轻响，最惹眼的是面上覆着一层剔透薄纱，遮去眉眼，只露光洁下颌与一截纤细脖颈，仙气与艳色交织，夺目至极。--是红衣。
　　她刻意换了舞姬装束、戴上面纱，掩去所有人熟知的面容，只求今夜行事隐秘，不被众人提前看穿身份。
　　殿侧一众北境贵女见状，瞬间心生妒意，席间窃窃私语，醋意翻涌。
　　“那领舞的身姿看着好生熟悉……莫不是那位执掌医署的红衣姑娘？”
　　“定是她没错！平日里便独占王上偏爱，日日得王上特殊照拂，如今宴客大典，还要亲自登台领舞，分明是想在文武百官、使团宾客面前，再搏一次风头，讨好王上！”
　　“凭什么她一介外来女子，能在北境站稳脚跟，还得王上另眼相待？真是！”
　　细碎的嫉妒低语落在耳畔，几名素来看不惯红衣的宗室贵女，眸光悄然变冷，暗中对视一眼，已然悄悄打定主意，要在今夜给她点颜色瞧瞧。

　　乐声渐急，舞袖翩跹。
　　红衣立于舞阵中央，步履轻盈，身姿流转，每一个转折、每一次抬袖，皆美得惊心动魄。
　　面纱轻晃，遮住了她所有情绪，只余一双清亮通透的眼眸，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冷静且笃定。
　　她今夜登台，从不是为取悦谁、卖弄风姿。
　　她只为主动牵线萧珩，重启旧局，引君入瓮。
　　舞步错落间，她借着群舞掩护，不动声色地流转身形，一步步从殿中舞阵，靠近右侧宾客首座。
　　萧珩端坐席间，目光早已牢牢锁在她身上。纵使面纱遮颜，纵使妆容改貌，他依旧一眼认出了她。
　　是她！
　　是那个坠河假死、涅槃重生的柳无心，是如今北境风头无两的红衣女医。
　　心口骤然酸涩翻涌，混杂着欣喜、怅然与复杂的执念，让他周身隐忍的气场瞬间乱了半分。
　　就在舞袖拂过案前、众人目光皆被群舞吸引的刹那，红衣指尖微弹，一张折叠整齐、轻薄小巧的素色纸条，精准无声地落在萧珩掌心，顺势被他五指悄然收拢，无人察觉分毫。
　　纸条之上，字迹清冽凌厉，只短短一句：明夜子时，西郊望月台，一见。
　　目的达成，红衣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还顺便挑逗了下他，而他也有有点不知所然，正欲抽身退回舞阵。
　　可暗处暗算，已然悄然落定。
　　方才心怀妒意的几名贵女，趁着舞乱灯影、人声嘈杂，借着递酒近身的遮掩，悄悄将一撮昂贵无比的无色无味的细碎情毒粉，弹落在红衣裙摆下摆。
　　此毒不烈，却极缠人，遇体温即散，顺着肌理渗入经脉，燥热攻心，乱人心神。
　　红衣心思尽数落在传信与棋局之上，千防万防朝堂算计、人心阴谋，却终究疏漏了女子间细碎阴私的争风吃醋。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股细碎燥热缓缓从裙摆渗入四肢百骸，顺着血脉蔓延周身，起初微不可察，渐渐愈发滚烫灼人，扰乱心神。
　　她舞步微滞，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迅速稳住身形，强压□□内异样，完美收尾舞姿，随舞姬列队躬身退下大殿。

　　红衣刚退至殿外幽暗回廊，体内燥热骤然加剧，头昏气躁，四肢发软，意识隐隐泛起涣散。她心知不妙，已然中招。
　　而殿内，宴席未散。
　　萧珩收妥纸条，心神大乱，再也坐不住，借口更衣，起身快步追出大殿，满心牵挂那道红色身影，只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可刚踏出殿门，一道挺拔冷冽的身影，早已立于廊下背光之处，将去路死死拦住。
　　夜烬一身玄黑王袍，墨发束起，眉眼覆着沉沉寒色，周身气场凛冽逼人，晚风掀起衣袍边角，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全程目睹方才殿中舞戏、递信全程，亦隐约察觉有人暗中对红衣下手。
　　两个大男子，一温一冷，一静一烈，于幽暗回廊遥遥对峙。
　　这是他们二人，第一次以彼此心知肚明的身份，以情敌的立场，正式交锋。
　　萧珩眸色沉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隐忍的克制与不甘：“北境王倒是好兴致，宴席不管，反倒守在这里拦人。”
　　夜烬唇角勾起一抹冷弧，语气淡漠刺骨，字字藏刀：“七皇子不远千里北上，是来缔结盟好，还是来扰乱人心、窥探本王的局？”
　　“她不是你的所有物。”萧珩抬眸，目光坚定，带着多年未说出口的执念，“她有自己的选择，我们之间是故友。”
　　“故人？”夜烬低笑一声，寒意彻骨，“大靖亏欠她满门血债，你大靖朝堂亏欠她三百条性命。七皇子凭什么自居故人？凭你当年的旁观隐忍，还是凭你如今迟来的牵挂？”
　　一句话，精准戳中萧珩所有软肋与愧疚。
　　萧珩喉间一哽，无言以对，心底酸涩翻涌，满目沉郁。
　　夜烬眸光愈发冷沉，步步紧逼：“今夜她主动约你，是她的棋局重启。但萧珩，你记住。她能主动寻你，亦能随时弃你。自她坠河重生、扎根北境的那一刻起，你和你的大靖，就早已被她摒弃在外。”
　　“你护不住她，也留不住她。”
　　句句诛心，暗里藏锋，彻底斩断萧珩所有念想。
　　萧珩眸色复杂，看着廊外幽深夜色，终究只能硬生生止步，无法再往前半步。他清楚，如今的自己，无权、无势、无立场，连光明正大关心她的资格，都没有。

　　夜烬遣退萧珩，转身快步赶回听竹院。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暖光细碎。
　　红衣早已摘下面纱，褪去舞裙，换回素色常衣，瘫坐在榻边。情毒彻底发作，燥热焚心，烧得她脸颊绯红，眸光迷离，往日清醒冷静的眸子覆上一层薄薄水汽，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几近消散。
　　药性温柔却霸道，扰人克制。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茫然抬眸，眼底清明尽数褪去，只剩朦胧的燥热与慵懒。
　　夜烬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她这般模样，心头戾气瞬间褪去大半，余下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与紧绷的克制。
　　他快步走近，沉声问：“谁动的手脚？”
　　红衣脑袋昏沉发胀，已然无力思考算计，只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衣料，嗓音软糯沙哑，带着不自知的撩拨：“热……好热……”
　　她从未有过这般柔弱无依、全然卸防的模样。
　　往日的她，清醒、锐利、强势、事事掌控，从不会示弱，从不会失态。
　　可此刻药性缠身，她褪去所有铠甲，眉眼含水，肌肤绯红，轻轻依偎过来，额头无意识抵住他的小臂，发丝蹭过他的肌肤，细碎的触感带着滚烫的温度。
　　“夜烬……”她轻声呢喃，语气绵软，带着几分依赖的缱绻，“难受。”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溃夜烬所有克制。
　　他身形一僵，喉结剧烈滚动，墨眸暗沉如夜，心底的燥热被彻底勾动。幽暗的卧房之中，气息暧昧交织，距离近得呼吸相缠。
　　他垂眸望着她迷离的眉眼，望着她泛红的耳廓，望着她无意识依赖他的模样，理智濒临崩塌，指尖微微颤抖，险些伸手揽住那具发软的身子。
　　就在二人肢体相缠、氛围浓稠暧昧、夜烬即将把持不住之际——门外传来轻缓有序的脚步声，侍女青禾手持备好的解药，匆匆赶到，立于门外低声回禀：“姑娘，王上，解药取来了。”
　　恰到好处的一声，骤然斩断满室旖旎。
　　夜烬周身紧绷的力道骤然松懈，眼底翻涌的暗沉情欲被强行压下，仅剩未散的余热与紧绷的克制。
　　他低头看着怀中浑然不觉、依旧微微蹭着他衣袖的女子，眼底又气又疼，还有一丝被打断的隐忍躁意。
　　今晚的局，她赢了。
　　成功传信，引萧珩入局，重启南北棋局。
　　可她也终究，栽在了最不起眼的女子阴私之上。困于内宅女子终是走不出这方寸天地？
　　药性未褪，风月未歇，纠缠已尽。
　　这一夜的北境王宫，棋局暗涌，情毒缠人，人心跌宕，皆无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