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山草青青

26、第二十六章：东宫试探，夜闯密库 时序入秋，

　　时序入秋，东宫庭院的桂树悄然缀满金粟，风过处暗香浮动，漫过雕花窗棂，落进寝殿内。
　　半月光阴，柳无心每日晨昏定省，悉心为太子妃诊脉调理，换方换药从无半分懈怠。她性子沉静，话不多，却事事妥帖细致，用药温和却精准，太子妃郁结渐散，胃口渐开，面色一日好过一日，连寝殿内常年不散的药苦味，都淡了许多。
　　这日午后，太子妃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气色较之初见时好了何止三分。她看着柳无心正低头整理药匣，眉眼温顺，动作利落，眼底满是赞许。
　　太子妃：“无心，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本宫这身子，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你不过半月，便调理得大有起色。”
　　柳无心抬眸，微微一笑，语气恭谨平和：“娘娘福泽深厚，民女不过是顺水推舟，略尽绵力罢了。”
　　太子妃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本宫瞧着你不仅医术好，心性也稳，不似那些个趋炎附势的。往后便常留在东宫吧，本宫身边也缺个贴心人。”
　　柳无心垂首，指尖微顿，随即从容应道：“多谢娘娘厚爱，民女定当尽心侍奉。”
　　她心底却清明如镜——半月蛰伏，步步为营，她终于从一个外来医女，变成了太子妃身边可信之人。往后出入东宫便再无人阻拦，探查密库所在，也多了几分便利。

　　夕阳西斜，鎏金余晖洒在朱红廊柱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柳无心刚从寝殿出来，手里捧着煎好的药渣，正要送去后院销毁，转过回廊，却迎面撞上一行人。
　　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深沉与锐利，正是当朝太子萧景渊。他刚从御书房回来，顺路来看看太子妃的病情。
　　两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柳无心立刻垂首，屈膝行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姿态谦卑，礼数周全。
　　萧景渊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淡淡开口：“你就是那个民间医女？”
　　柳无心：“回殿下，民女柳无心。”
　　萧景渊：“听闻你医术独到，半月便让太子妃气色大好？”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寒潭，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人从头到脚看穿。
　　柳无心抬眸，目光平静：“回殿下，娘娘只是郁结于心、脾胃受损，并非顽疾。民女不过是辨证施治，对症下药罢了，谈不上什么独到。”
　　萧景渊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哦？可本宫怎么听说，你不仅医术好，还颇得温家老夫人赏识，连七弟都对你另眼相看？”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
　　这哪里是随口一问，分明是字字试探，句句藏锋啊。他在查她的底细，在掂量她的分量，在判断她出现在东宫，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柳无心心底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依旧淡然：“温老夫人是民女的旧病人，七殿下……民女只在狩猎场上见过一面，当时温大人受伤，民女略施援手罢了。殿下明察，民女不过是一介市井医女，治病救人是本分，其余的，民女不懂，也不敢懂。”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交集，又撇清了干系，姿态放得极低，却又透着一股清骨，不似攀附权贵之人。
　　萧景渊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看清她骨子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太子妃的声音：“殿下回来了？”
　　紧接着，太子妃扶着嬷嬷的手走了出来，看到廊下的情形，立刻笑着打圆场：“殿下这是做什么？刚回来就板着张脸，可别吓着无心。她是本宫请来的大夫，可不是你朝堂上那些官员。”
　　太子妃说着，走到柳无心身边，亲昵地拉过她的手，看向萧景渊：“无心这孩子心细，医术又好，这些日子多亏了她，本宫才能睡得安稳。殿下可不许为难她。”
　　萧景渊收回目光，神色缓和了几分，对太子妃道：“孤不过是随口问问。既然你觉得好，便留着吧。”
　　他又看向柳无心，语气平淡：“好好伺候太子妃，少不了你的好处。”
　　柳无心垂首：“民女遵旨。”
　　萧景渊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寝殿。
　　望着他的背影，柳无心指尖微微发凉。
　　太子果然名不虚传，城府深沉，心思缜密，初次见面，便句句试探，步步紧逼。往后在东宫，更是要十二分小心，不能露出半分马脚。

　　夜色如墨，东宫偏院的小书房里，一盏孤灯如豆。
　　柳无心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满是思索。
　　这几日，借着太子妃的信任，她已能在东宫各处自由行走。她借着送药、采买、晾晒药材的由头，将东宫的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也暗中观察了各处守卫的换班规律。
　　东宫密库，藏在书房地下，入口极为隐蔽，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她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而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今夜太子设宴款待朝中大臣，太子妃也被邀去后宫赴宴，东宫大半守卫都被调去前院值守，后院防守相对薄弱。
　　柳无心吹灭油灯，换上一身夜行衣，将银针、火折子、迷药等物尽数藏在身上，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夜凉如水，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暗沉。
　　柳无心避开巡逻的守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太子书房外。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确认屋内无人，便取出早已备好的细铁丝，轻轻拨弄门闩。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闩应声而开。
　　她闪身进入书房，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书房内一片漆黑，她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借着昏黄的光线，快速扫视四周。书架、案几、屏风……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幅巨大的山水画上。
　　据她多日观察，密库入口，就在这幅画后面。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抚摸画框，指尖在边缘处摸索片刻，果然摸到一个凸起的机关。她用力一按，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墙壁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暗道入口。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暗道里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的尘土味和铁锈味。
　　柳无心握紧手中的火折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暗道不长，走了约莫二十余步，便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的石门挡在面前，门上刻着复杂的锁纹。
　　她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铜片，插入锁孔，指尖灵巧地拨动着。
　　“咔——”
　　一声轻响，石门缓缓打开。
　　密库不大，却堆满了各种箱子、卷宗。柳无心举着火折子，快速扫视，目光最终落在了最里面的一个紫檀木匣上。
　　那木匣上刻着东宫的徽记，显然存放的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她走过去，打开木匣，里面果然放着一叠卷宗。她快速翻阅，指尖微微颤抖——
　　找到了。
　　沈家旧案的卷宗，当年太子亲自批审的案卷，还有四皇子萧晋暗中构陷、太子权衡利弊后默许牺牲沈家的证据，全都在这里。
　　六年了。
　　她等了六年，忍了六年，终于找到了能够证明沈家清白的铁证。
　　柳无心将卷宗紧紧抱在怀里，眼眶微微发热。
　　父亲，母亲，沈家上下一百余口……你们的冤屈，很快就能昭雪了。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将卷宗小心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柳无心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可还是慢了一步。
　　“嗤——”
　　一支淬了毒的袖箭擦着她的左臂飞过，锋利的箭头划破了她的衣袖，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剧痛瞬间袭来，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痒的感觉，显然箭上有毒。
　　柳无心脸色一白，咬着牙，不敢停留，捂着伤口，快速冲出密库。
　　身后，机关触发的声音接连响起，暗器嗖嗖地从四面八方射来。她凭借着灵巧的身法，左闪右避，身上还是又添了几处轻伤。
　　她拼尽全力冲出暗道，按动机关关上墙壁，强撑着伤势，翻窗逃出了书房。
　　身后，隐约传来守卫的呼喊声：“有刺客！抓刺客！”
　　柳无心不敢回头，捂着流血的手臂，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狂奔，逃回了偏院。通过偏院的狗洞内，提前和墨七联系好先将东西拿出太子府以保安全。回到房间，她反手锁上门，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了下去。
　　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黑色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她咬着牙，从怀中取出解药，颤抖着倒出几粒，吞了下去。又取出金疮药，撕开衣袖，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让她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低头，看向紧紧抱在怀里的卷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血泪的笑意。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沈家的冤屈，终于有了昭雪的希望。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可柳无心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将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