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山草青青

18、第十八章：林间截影，刻意羁留 城郊秋狩密

　　城郊秋狩密林的暗箭风波，终究没能彻底压住消息。谁放出的消息又有谁知道呢？
　　林间箭矢破空的异响、骏马惊嘶的动静、侍卫仓促入林查探的慌乱，层层叠叠传入外围值守耳中，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百里加急的简讯便快马送离围场，直奔京城皇城。
　　彼时，七皇子萧珩正坐镇府衙，埋首深耕于北境密钥失窃一案的卷宗之中。
　　身为圣上亲命的巡查皇子，执掌京畿安防、纠查密案、肃整朝野乱象，京中大小异动、权贵私斗、暗处风波，皆在他的权责管辖之内。秋狩围场公然出现行刺暗杀，伤及朝廷重臣，已然冲撞律法、扰乱京畿安稳，于情于理，他都必须亲自到场彻查。
　　这些日子，他循着醉仙楼红衣的蛛丝马迹层层深挖，所有线索却都在关键处莫名断裂。那名一夜消失的红衣花魁，像从未在京城出现过一般，抹去了所有痕迹，唯独留下满场疑云，和一桩搅动边防、牵动朝堂的巨案。
　　萧珩素来心思缜密、洞察入微，他心底从未相信此事仅此而已。红衣的突然隐匿、傅凛莫名的戒备松懈、北境密令天衣无缝的被盗复刻，桩桩件件都透着刻意为之的诡异。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那个眉眼清冷、医术卓绝的市井医女柳无心，横空出世的时间、行事的通透城府、远超常人的隐忍冷静，尽数与红衣消失的时机诡异重合。
　　两份身影，两种身份，却在他心底渐渐重叠，凝成一个愈发清晰的猜想，只是尚无实证，他迟迟没有动作，只静候时机，暗中查证。
　　正当他指尖摩挲卷宗，反复推敲疑点之时，贴身暗卫躬身入内，神色凝重：“殿下，城郊秋狩围场突发暗杀，刑部温大人在密林遭冷箭暗算，疑似四皇子党羽所为。”
　　萧珩抬眸，清冷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锐光。
　　温景然中立秉公，执掌刑部重卷，是朝堂难得的清流，亦是四皇子一众势力的眼中钉。秋狩围场鱼龙混杂、势力交错，借私猎之名行暗杀惩戒之事，向来是皇子党争的惯用手段。此番当众行凶，无视律法纲纪，更是公然挑衅他执掌的京畿安防权责。
　　“备马，去围场。”
　　萧珩起身褪去案前慵懒，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清挺如玉，眉眼间却覆上一层沉沉冷冽。他本就有意前往秋狩宴探查各方动静，顺带印证心底对柳无心的猜忌，如今这场暗杀风波，恰好给了他名正言顺赶赴围场、就近盘问探查的由头。
　　马蹄疾驰，秋风猎猎，卷起一路尘沙。萧珩一行人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后便抵达城郊皇家围场。
　　外围侍卫已然封锁密林入口，各家世家子弟、贵女纷纷被疏散离场，人群纷乱嘈杂，议论纷纷，唯独密林深处清净寂寥，只剩落叶簌簌，风穿林叶的轻响。
　　萧珩屏退左右，独自步入林间深处，步履沉稳，眸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满地狼藉的落叶与零星血迹，履职查案的肃穆气场尽数铺开。
　　穿过层层林木遮掩，一抹浅青素雅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柳无心刚刚为温景然包扎好箭伤，收回手中药囊与银针，正低声叮嘱着后续服药禁忌与养伤事宜。天光碎碎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她素净无妆的眉眼上，温柔澄澈，沉静安然，周身无半分烟火世俗的浮躁，只剩医者的从容坦荡。
　　她立在满目秋林萧瑟之中，素衣翩然，清绝出尘，与周遭紧绷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萧珩脚步骤然顿住，眸色沉沉，牢牢锁住那道身影，心底翻涌的猜想再次被狠狠撬动。
　　又是她。
　　每一次朝堂风波、暗流涌动的现场，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不早不晚，不偏不倚，仿佛永远游离在棋局之外，却又次次身处棋局核心。从前数次偶遇尚可归为巧合，可接二连三的重叠，早已算不上偶然。
　　温景然瞥见来人，微微颔首行礼：“七殿下。”
　　柳无心闻声，亦是顺势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萧珩的目光太过深邃灼热，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与审视感，自上而下，一寸寸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身形、神态，像是要穿透这张温顺清冷的皮囊，看穿她心底所有隐藏的秘密与算计。那目光不似初见的客气，不似权贵对布衣的淡漠，反倒带着浓烈的纠缠与试探，沉甸甸压在人心头，让人无从遁形。
　　柳无心心底微凛，面上却不动分毫，依旧是那副温顺平和、淡然无波的医者模样，从容垂眸，礼数周全：“见过七殿下。”
　　这份超乎常人的镇定，愈发让萧珩心底的疑虑落地生根。
　　“听闻温大人遇刺，本殿执掌京畿安危，管辖朝野治安，自然要亲自前来核查。”萧珩缓缓迈步走近，声线低沉温润，听似平和履职，眼底却藏着暗潮翻涌，“不知伤势如何？凶手踪迹，可有半点线索？”
　　“多谢殿下挂心，伤势已无大碍。”温景然淡淡回话，“多亏柳姑娘及时施救，清创拔毒，稳住了伤口。事发仓促，暗处人手早有筹备，一击即退，暂时未能追踪踪迹。”
　　萧珩眸光落回柳无心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缱绻试探：“柳姑娘医术果真卓绝，屡次救人于危难，难得可贵。”
　　“殿下谬赞，医者本分而已。”柳无心淡淡回礼，不骄不馁。
　　两人距离极近，林间微风拂过，带起彼此衣料的清淡气息。萧珩看着她垂眸温顺的模样，心底的猜忌愈发浓烈。他几乎可以笃定，这副温润皮囊之下，藏着一副极深的城府、极狠的手段，甚至藏着他追查多日的所有谜底。可他没有证据。
　　既然抓不到把柄，便只能近身纠缠，步步试探，亲手撬开她层层伪装的假面。借着履职查案的由头将她羁留身侧，是眼下最名正言顺、无人能质疑的方式。
　　萧珩眸光微转，顺势抬臂，微微侧身，露出自己方才被林间枯枝刮破的小臂，衣料划破，皮肉泛红，带着几道细碎血痕，看着轻微，却足够显眼。
　　他语气随意自然，带着履职查案的正经由头，既有皇子威仪，又刻意放软姿态，裹挟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说来凑巧，本殿方才策马入林查案，不慎被枯枝刮伤。事繁紧急，一路匆忙未曾处理。听闻柳姑娘妙手回春，此刻案发现场暂且安稳，可否劳烦姑娘为本殿简单医治？也算协助本殿办案，配合京畿安防核查。”
　　这话一出，温景然微微一怔。
　　七皇子素来自律清冷，疏离寡淡，最不喜与人近身牵扯，更从未主动让一介市井布衣近身医治，今日这般刻意开口，未免太过反常。此举意在留人，昭然若揭。柳无心心底更是清明。

　　他根本不是需要医治，只是借着办案履职的名义，刻意找借口将她扣在身边，借机近身试探，验证心底所有关于她身份的猜想。

　　萧珩如今手握京畿安防、密钥大案双重权责，是追查红衣身份、掌控她所有行踪的关键人物。她一旦推辞躲闪，反倒显得心虚有鬼，落人口实，彻底暴露破绽。唯有坦然接下，顺势周旋，方能不动声色稳住局面。
　　思虑不过一瞬，柳无心坦然颔首，语气温顺无波：“民女明白，协助殿下查案□□乃是分内之事，自当效劳，殿下请稍待。”
　　她上前半步，抬手取出药囊，低头专注为他清理细碎伤口。指尖分寸极好，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恭敬疏离，不越半分规矩，动作轻柔利落，有条不紊。清理、止血、上药、包扎，每一步都稳妥细致。
　　可萧珩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眉眼。
　　他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垂首的女子，眼底暗潮层层翻涌。近看才知，她的眉眼生得极美，清冷干净，却藏着一股子韧劲，看似温顺柔软，脊背却始终绷得笔直，傲骨暗藏。这般风骨，绝非市井布衣、寻常医女能养出来的气度。
　　越是细致打量，他心底的疑虑越发笃定。
　　“柳姑娘现居于南城小巷行医？”萧珩忽然轻声开口，漫不经心地闲谈，实则句句试探，字字铺垫，“平日除了行医，可曾出入权贵宴席、往来高门府邸？”
　　柳无心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平淡无波，滴水不漏：“民女终日守着医馆，以行医济世为业，素来不喜热闹，极少涉足权贵场合。今日若非温姑娘相邀，也不会前来秋狩围场。”
　　“原来如此。”萧珩淡淡应声，眸光微沉，看似随意追问，实则刻意牵引话题，为后续铺垫，“你医术精湛，心性沉稳，只困于小巷医馆，未免太过屈才。宫中近日太子妃身子违和，缠绵数日未愈，太医院多方诊治收效甚微，宫中正暗中寻访民间良医。”
　　此言一出，柳无心指尖微顿，心头悄然一动。
　　太子妃。
　　太子一脉，是朝堂制衡皇子势力的核心，也是她后续布局、搅动朝堂局势、借力追查旧案的关键突破口。萧珩此刻看似无意的提点，实则是绝佳的契机。
　　萧珩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深谙的暗光，继续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本殿看你医术独到，远超寻常民间医者，若是有意，日后可寻机会入宫为太子妃请脉诊治。能得宫中认可，于你而言，亦是一桩机缘。”
　　他看似提携成全，实则暗藏双重心思。一来，将她引入宫中，便能彻底将她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时时刻刻监视探查，不愁抓不到她的半点破绽；二来，太子与他派系制衡，若柳无心真有隐秘身份，入宮接触太子妃，必然会有所动作、暴露马脚，恰好可供他坐实猜想、掌握证据。
　　柳无心迅速收敛心绪，恢复淡然神色，轻声恭谨回话：“殿下抬爱。民女医术粗浅，不敢妄谈入宫问诊，但若宫中有所需、百姓有所托，民女自当尽力而为。”

　　包扎收尾，柳无心收回药囊，后退半步，垂首行礼：“殿下，伤口已然处理妥当，近日只需避水静养，便可无碍。”
　　萧珩缓缓抬臂，看着臂上整洁利落的包扎，指尖轻轻摩挲纱布，眸光沉沉锁在她身上，裹挟着化不开的纠缠与试探：“有劳柳姑娘。既是协助本殿办案，本殿自会记在心上。”
　　“往后若有宫中医治、民间核查之事，本殿或许会随时传召姑娘。”
　　一句随时传召，彻底将两人的羁绊牢牢绑定。
　　他名正言顺留着她的联系方式、握着传唤她的权责，日复一日近身试探、层层牵制，静待她露出破绽；而柳无心，也借着他递来的契机，悄然接住了入宫接触太子妃的绝佳机会，为下一步搅动朝堂棋局、暗中布局翻案埋下最关键的伏笔。
　　林间秋风再起，落叶簌簌作响。
　　一人蓄意试探、步步羁留，一人假意温顺、顺势入局。
　　这场暗流涌动的纠缠，始于秋狩密林，终将蔓延至深宫朝堂，牵扯出层层谜案与半生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