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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梁玉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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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玉亭和孟路并肩走出阎罗殿,沿着黄泉路往回走。
黄泉路依旧漫长而荒凉,两旁的彼岸花开得正盛,血红的花瓣在灰暗的天光下摇曳,像是无数只纤细的手指在风中招展。
远处的忘川河传来隐隐的水声,偶尔有几声凄厉的哀嚎从河面飘来,又被风吹散了。
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一般。
梁玉亭正低头走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正快步追上来——正是崔珏,阴律司的主官。
“梁姑娘,孟统领,请留步!”
崔珏跑到近前,微微喘了口气。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黄泉路上空旷得很,最近的游魂也在几十丈开外,然后压低声音说:“借一步说话。”
他把两人带到殿外一处僻静的廊下。
那廊子是阎罗殿侧面的回廊,青石铺地,廊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芒。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挂在柱子上,火焰是惨绿色的,照得三人的面孔忽明忽暗。
崔珏再次确认四下无人,才开口道:“你们方才在堂上说要继续追查,那么必然会查到白头翁。但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孟路皱眉:“崔判官请直说。”
崔珏叹了口气,捋了捋颌下的胡须:“白头翁此人,你们动不得。”
孟路一怔:“为什么?他买卖阴胎、包庇柳玉郎、害死了那么多人命——”
崔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些,阎王爷都知道。但你们可知,白头翁在鬼市东街经营了多少年?他手下的鬼市摊贩、工匠、脚夫、伙计,林林总总算下来,少说也有三四百号鬼。这些鬼靠他吃饭、靠他庇护、靠他维持秩序。若是把他抓了,鬼市东街立刻就会乱,地痞争地盘、野鬼抢劫、黑市横行。届时,鬼市的管理成本会翻上数倍,那些无处可去的游魂会涌入阳间作乱,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们阴司。”
孟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所以,就因为怕乱,就不办了?”
崔珏摇了摇头:“阎王爷的意思很明白:柳玉郎可以死,但白头翁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鬼市需要他这样的人来‘管着’。他买卖阴胎固然该死,但他维持鬼市秩序,也算是……有功。”
孟路的声音有些发冷了:“所以,四条人命,抵不过他一个‘□□有功’?”
崔珏说:“孟统领,你在阳间应该听过一个道理——这世上从来没有纯粹的正义,只有权衡之后的秩序。阴司也是如此。阎王爷不是不想办他,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办他。鬼市一旦乱了,受害的就不止这几个人,可能是几十个、几百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孟路。那文书用黄绫包裹,封口处盖着阎罗殿的朱砂印。
崔珏将文书塞到孟路手中,说道:“这是阎王爷给你们的‘新任务’——去查南边那个买阴胎的邪道术士。白头翁的线,暂且按下。等时机成熟,自然会有人去收网。”
他说完,朝两人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回廊快步离去。
青色的官袍在幽暗的光线中很快融入了阴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梁玉亭看着崔珏的背影消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这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找白头翁了吧?”
孟路攥着手里的文书,转过头看着梁玉亭,目光复杂:“你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我猜到了七八分。”梁玉亭说,“阴司的规矩我比你懂。白头翁在鬼市扎根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阎王爷就算想办他,也要先找到能替代他的人,否则鬼市一乱,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孟路沉默了半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书,苦笑了一声:“梁玉亭,你这个人精。我算是服了你了。”
梁玉亭微微一笑:“不是我人精,是见多了,习惯了。走吧,统领大人。路还长着呢。”
两人并肩沿着黄泉路继续前行,身后的阎罗殿越来越远,最终隐没在灰暗的雾气之中。
梁玉亭穿过阴阳交界的那棵老槐树,回到了阳间。
眉心那抹掺了尸蜡的灯油已经挥发殆尽,她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阳间的空气,那温热、鲜活,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和阴间那股腐朽阴冷的味道截然不同。
她沿着熟悉的巷道走回永安巷。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房屋和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只黄狗趴在门口打盹,尾巴懒洋洋地甩着。
梁玉亭走到自家店门前,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她推门进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正弯着腰在扫地,嘴里哼着轻快的小曲。
那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碎花布衫,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她生得白净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爽利劲儿,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她是梁玉亭的表姐,方秀媛,在隔壁街开了一家胭脂铺,平日里没事就会过来串门,帮梁玉亭打扫打扫卫生、照看一下店面。
“姐!”梁玉亭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去,“你一个人在这儿啊?”
方秀媛停住扫地的动作,直起腰来,笑着看向她:“不是我一个人,难道还有鬼在这儿?”
“就是鬼啊!”梁玉亭走到她跟前,急切地说,“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姑娘?大概这么高——”她用手比了个高度,“梳着双丫髻,穿着杏黄色的衣裳,胆子特别小。”
方秀媛眨了眨眼睛,放下扫帚,双手叉腰:“玉亭啊,你是不是来往阴阳两界太过频繁,脑子不太清楚了?我一个大活人,怎么能看见鬼呢?要是能看见,我也去当阴媒了,还用得着天天守在胭脂铺里卖胭脂水粉?”
梁玉亭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后面,把随身带的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唉,我收了个小鬼帮忙看店,叫阿桃。刚才七爷八爷来店里送传票,把她吓着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怕她被哪个恶鬼绑走了。”
“恶鬼绑她?”方秀媛挑了挑眉,走过来靠在柜台边上,“我活了三十年,只听过有人牙子,没听过有鬼牙子。你啊,就是想太多了。鬼有什么用?绑去能干什么?保不齐是那小鬼自己找地方玩去了,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梁玉亭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姐姐你不知道,今时不同往日。阳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阴界也是一样。现在有专门拐幼魂的,就是那种夭折的孩童,还没入阴籍的魂,魂体纯净,没有业债,最适合拿去‘养小鬼’,或者给阳间那些没有子嗣的富豪当‘替童魂’,骗投胎签。还有拐痴魂呆魂的,就是老年痴呆死的、天生智障死的,没有自我意识,好控制,买去‘顶包’,替某个重犯去地狱服刑。还有战死兵魂,魂里有煞气,适合炼阴炼兵器。还有些长得漂亮的鬼,被卖去鬼市的妓巷……”
方秀媛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这……这阴间怎么比我们阳间还乱?阎王爷不管吗?”
梁玉亭苦笑了一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阎王爷?阎王爷根本插不了手。阴间的体制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酆都大帝管行政和刑罚,东岳大帝管生死簿和审计,地藏王管超度和慈悲,三方互相牵制,各有各的地盘。地府内部也有‘党争’,不是铁板一块。酆都大帝之下,阴间按五个方位设了节度使,就是五方鬼帝,再往下才是十殿阎罗。十殿阎罗只能负责审案,其他的事根本管不了。”
方秀媛愣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感慨道:“我看这地府啊,也不比我们阳间的衙门干净多少……”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那声音粗犷洪亮,带着一股子大大咧咧的劲儿,一听就知道是谁。
“玉亭!玉亭在吗?”
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下颌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皂色的公门制服,腰间挂着一把朴刀和一串铁钥匙。
一进门,就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扔,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额头,咧嘴笑道:“妹妹啊,我可给你谈了个大生意!说说,要怎么谢谢我?”
来人正是梁玉亭的姐夫,李大维,本地衙门的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