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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梁玉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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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玉亭出了白头居,沿着东街往回走。街道两旁的店铺依旧热闹,但她无心多看,脚步匆匆地穿过几条巷子,回到了阴阳街中段的牵缘阁。
远远地,她就看见自家店门敞开着,门板大剌剌地朝两边推开,连门槛上那盏用来驱散游魂的小灯笼都没点亮。
梁玉亭心里咯噔了一下,阿桃那丫头虽然胆小,但做事向来细心,关门关窗、熄灯落锁,一样都不会落下。
今天这门大敞着,实在不对劲……
她快步走进店内,环顾一圈。
柜台上的账本还翻开着,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未干。
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还在的样子,唯独不见阿桃的身影。
“阿桃?阿桃!”
梁玉亭喊了两声,没有回应。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推开阿桃的房间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话本子,一切正常,就是没影子。
梁玉亭的心沉了下去。
阿桃虽然胆小,但从不乱跑,尤其是在鬼市这种地方,她知道自己到处走动有多危险。
除非……是被什么东西抓走了?
鬼市里有些不开眼的野鬼,最喜欢欺负小鬼,阿桃虽然身上带着她给的护身符,但万一遇上道行深的——
又或者,是别的阴媒干的?
梁玉亭在阴媒这一行干了多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难免招人眼红。
那几个老牌的阴媒,尤其是城西的赵婆子和城南的孙拐子,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若是他们绑了阿桃当鬼质,想要挟她交出客户名单或者分一杯羹,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梁玉亭的眉头拧紧了。
转身下楼,正准备出门去找人,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风声——
一道黑影从二楼跃下,稳稳地落在她面前。
“哟,梁老板,忙着呢?”
梁玉亭先是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孟路?你怎么在这儿?阿桃呢?”
孟路耸了耸肩,一副无辜的模样:“你那小丫头片子?我没看见啊。我来的时候门就开着,店里空荡荡的,就你一个人都不在。我还以为你生意太好,忙得连店都不要了呢。”
孟路自顾自地走到柜台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拿起那杯剩茶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了:“你这茶都凉透了,也不换一壶新的。啧啧,梁老板,你这待客之道可不行啊。”
“我没心情跟你扯这些。”梁玉亭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杯子,“你到底来干什么?要是没事就赶紧走,我还要去找阿桃。”
“找?”孟路的眉毛挑了挑,“那你不用找了。我刚才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七爷八爷从你这儿出去,那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后来七爷说了句‘改日再来’,俩人就走了。你那小丫头大概是吓破了胆,跟着就跑了出去,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梁玉亭愣了一下:“七爷八爷?他们来干什么?”
“你说呢?”孟路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往桌上一拍,“当然是来给你送这个的。”
上面用朱砂写了满满当当的字,末尾盖着一方鲜红的城隍府的官印,印文清晰可辨。纸页的边缘还盖着一个骑缝章,上面写着四个字:“酆都阎罗”。
梁玉亭拿起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南郡阴媒梁氏玉亭:酆都阎罗殿有冥婚伪契案,需阴媒携姻缘簿原件,三日后子时到府对质。此谕。城隍府正乙印。”
她看完,眉头皱了起来:“冥婚伪契案……说的是柳玉郎那个案子?”
“不然还能有哪个案子?”孟路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我可是本案的抓捕执行人,兼前案责任人——当年要不是我一时疏忽让那小子溜了,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破事。所以这次阎罗殿传唤,咱俩都得去。”
梁玉亭把传票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那当然。”孟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整天忙着赚钱,连七爷八爷登门都不知道。话说回来,你平时有那么忙吗?七爷八爷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你回来,这才把传票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你。看来你又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吧?这次赚了多少?休想再瞒着我。”
“谁像你一样,天天无事可做,满大街瞎晃悠。”梁玉亭说着,转身走向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那本姻缘簿,用块黑布包好。
孟路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包东西上,啧了一声:“这么着急干嘛?对了,我刚才来的路上,听说你去东街找白头翁了?”
他眉头也皱了起来:“你找他做什么?那老东西不是什么好鸟,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逮起来。你还上赶着去巴结他?不怕沾一身晦气?”
梁玉亭系好包袱,转过身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去找他,自然有我的道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孟路眯起眼睛。
“没什么意思。”梁玉亭绕过柜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还不快走?让阎王爷等急了可不好。到时候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孟路被她噎了一句,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行行,你说了算。走吧走吧。”
梁玉亭走出店门,回身锁好门板,又检查了一遍门锁,确认无误后才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心里还是有些挂念阿桃,但现在时间紧迫,她只能先去做正事,等回来再找那丫头了。
“先去城隍值房出公差登记。”她对孟路说了一句,便迈步朝城隍府的方向走去。
城隍值房设在城隍府的东侧厢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堆满了各种卷宗和册子。
一个穿着旧青衫的老秀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低头翻阅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老秀才姓周,生前是个举人,屡试不第,郁郁而终。死后被城隍府收录,做了个判官,专管阴媒和走无常的出勤登记。他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徇私,梁玉亭和他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的脾气。
“周判官。”梁玉亭走进去,朝他拱了拱手。
周判官抬起头,透过那副老花镜看了她一眼,放下笔,慢悠悠地开口:“梁阴媒?又来登记出勤?这回是哪一桩?”
梁玉亭从袖中取出那张传票,双手递了过去:“酆都阎罗殿传唤,冥婚伪契案,三日后子时到府对质。需要携带姻缘簿原件。”
周判官接过传票,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骑缝章,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他翻开面前的册子,提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道:
“景和三年七月十九日,南郡阴媒梁氏玉亭,赴酆都五殿作证。携带物品:姻缘簿原件壹册。准。戌时三刻起行,七爷八爷押送。”
写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印章,在那一行字的末尾盖了个红印,然后将传票还给梁玉亭:“行了,登记完毕。戌时三刻在城隍府门口集合,七爷八爷会送你过去。记住,不要迟到。”
“多谢周判官。”梁玉亭接过传票,收好,转身走出了值房。
孟路靠在门外的墙上等她,见她出来,直起身子:“搞定了?”
“搞定了。”梁玉亭点点头,“戌时三刻出发,还有两个时辰。你要不要去吃点东西?阴间的东西我可吃不惯,我带了些阳间的干粮。”
“不用,我不饿。”孟路摆了摆手,“倒是你,趁着还有时间,要不要去找找你家那小丫头?万一她跑远了,你回来可就找不着了。”
梁玉亭想了想,叹了口气:“算了,她应该是躲起来了。那丫头虽然胆小,但不傻,知道鬼市不安全,肯定会跑回阳间的店里等我。等这边的事了结了,我再回去找她。”
“行,你说了算。”孟路耸了耸肩,“那咱们现在去哪儿?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吧?”
梁玉亭说:“找个地方坐坐吧。我知道鬼市有个茶摊,老板娘是个老鬼,泡的阴茶还不错。”
“阴茶?”孟路皱了皱眉,“那玩意儿喝了不会闹肚子吧?”
“你是走无常,半个身子已经算是阴间的人了,喝点阴茶怕什么?”梁玉亭白了他一眼,转身朝街角走去,“走吧,我请你。”
孟路跟在她身后,嘴里嘟囔着:“请我喝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梁老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闭嘴,再多说一句我就不请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灰雾笼罩的街巷之中。
戌时三刻,城隍府门口。
七爷和八爷已经等在那里了。
七爷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穿着一件黑色的官袍,手里拿着一条铁链,神情严肃;八爷则矮胖一些,面色同样黝黑,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比七爷和气几分。
两人并肩而立,像两尊门神,周围的游魂远远地绕开他们走,不敢靠近。
梁玉亭和孟路准时到达。
七爷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八爷则朝他们招了招手,笑道:“走吧,两位。路可不近,得走一阵子呢。”
一行人出了城隍府,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酆都城的西门。出了西门,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不再是灰蒙蒙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房屋,而是一片广袤的荒原。
地面上长满了白色的草,没有叶子,只有细细的茎秆,在阴风中瑟瑟发抖。
这叫“断肠草”,是阴间唯一能生长的植物。传说这种草是那些含恨而死的女子的眼泪所化,触碰之后会让人心中涌起无尽的悲伤,所以没有哪个鬼魂会去碰它们。
荒原上弥漫着薄薄的雾气,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幽幽的磷光,像是谁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黑色的河流,忘川的支流。
河水是纯粹的黑色,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缓缓流动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滚。
河面上漂浮着许多发光的小船,那些是用纸折成的船,船头插着一面小小的白旗,旗上写着亡者的名字。
这是阳间的亲人烧给亡魂的“引路船”,希望它们能照亮亡魂前往阴间的道路。
那些纸船在黑色的水面上缓缓漂动,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星星点点,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竟有一种凄凉的美感。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座巨大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城门高约十丈,通体漆黑,仿佛是用一整块黑石雕刻而成。
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鬼门关”。
城门两侧还挂着一副对联,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
“富贵贫穷同此路
王侯乞丐共一门 。”
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鬼卒。
左边那个长着一颗硕大的牛头,两根弯角冲天而起,鼻孔里喷着粗气,手里握着一柄钢叉;右边那个则是一张马脸,长长的,面无表情,手里同样握着一柄钢叉。
正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
牛头看见七爷八爷领着两个人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大嘴笑了:“哟,七爷八爷,来了?这两位是……”
“奉阎罗之命,带证人过堂。”七爷言简意赅,举起手中的铁链晃了晃。
牛头看了一眼梁玉亭和孟路,目光在孟路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哦,是走无常孟老弟啊。好久不见,上次喝酒还是去年的事儿吧?什么时候再聚一聚?”
孟路笑着拱了拱手:“牛哥,最近忙,等这阵子过去了,一定请你喝酒。”
“那可说定了啊!”牛头哈哈一笑,然后侧身让开,“行了,进去吧。阎王爷那边还等着呢。”
马面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路,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梁玉亭跟在七爷身后,踏入了鬼门关。
一进鬼门关,空气骤然变得更加阴冷,那股寒意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眼前是一条漫长的道路,路面是黄土铺成的,坑坑洼洼,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野,荒凉得令人心悸。
这便是黄泉路。
路的两旁,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开得正盛。血红色的花瓣纤细卷曲,像是一只只张开的手指,在阴风中轻轻摇曳。
彼岸花是黄泉路上唯一的色彩,它的花香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让那些游荡的魂魄回忆起自己是谁,从而不至于彻底迷失在阴间。
路上零零散散地游荡着一些孤魂野鬼。有的低着头,机械地向前走着,目光呆滞;有的蹲在路边,抱着膝盖,低声啜泣;还有的试图朝他们走过来,但一看到七爷八爷手里的铁链和令牌,就又缩了回去。
这些都是在阴间迷路的魂魄,找不到前往阎罗殿的路,也回不去阳间,只能在这条路上日复一日地徘徊。
梁玉亭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紧跟着七爷的脚步。她虽然是阴媒,来过阴间无数次,但每一次走黄泉路,心里还是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
这条路太长了,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边的景色又一成不变,走久了,人会觉得自己也在一点点地迷失。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一阵轰鸣的水声。
忘川河到了。
这条河比之前那条支流宽阔得多,河水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黄褐色,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河面上波涛汹涌,浪花翻卷,不时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在水中挣扎——那是坠入忘川的恶鬼冤魂,他们试图爬上岸,但每一次都被浪头打了回去,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哀嚎。
河上架着一座桥。那桥分为三段:左边是一座金光闪闪的桥,桥栏上镶嵌着宝石,华美无比;右边是一座银光灿灿的桥,同样精致漂亮;而中间则是一座窄窄的独木桥,只有一掌宽,桥面湿滑,下面是汹涌的河水,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这便是奈何桥。
桥头有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她面带微笑,慈眉善目,看起来就像是阳间任何一个普通的老奶奶。
这便是孟婆。
每一个过桥的魂魄,都要在她这里喝一碗孟婆汤,忘记前世的种种,然后才能进入下一世。
善人走金桥银桥,孟婆会微笑着递上汤碗,轻声细语地安慰几句;恶人走独木桥,孟婆则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战战兢兢地走过,然后将汤碗放在桥头,让他们自己取用。
梁玉亭和孟路不需要喝孟婆汤,所以他们直接从金桥上走了过去。孟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搅动手里的汤勺。
过了奈何桥,前方不远处有一座高台,名曰“望乡台”。
台子不高,约莫一丈有余,四面没有栏杆,顶上平坦如砥。
每一个魂魄在喝完孟婆汤之前,都可以登上这座台子,最后回望一眼阳间的故乡和亲人。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
宫殿的外墙是灰黑色的,看起来十分朴素,没有过多的装饰,但那种沉稳厚重的气势,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阎罗殿”。
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幽绿色的光芒。门口站着两个鬼卒,见到七爷八爷,躬身行礼,然后让开了道路。
梁玉亭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阎罗殿的内部比她想象中要朴素得多。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和华丽繁复的陈设,只有灰黑色的石壁、几盏幽绿的灯火、一张高高在上的案桌。
案桌后面的墙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狴犴,龙生九子之一,主管司法。它双目圆睁,龇牙咧嘴,仿佛随时要从墙壁上扑下来,将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撕成碎片。
大殿的穹顶很高,灰黑色的横梁上盘着几条石雕狴犴。它们的眼睛是活的,会随着下方的人移动而转动,冷冷地注视着殿内的每一个人。
两旁的大柱上分别写着:
“断尽人间冤孽债
平来世上不平时。”
柳玉郎跪在大殿中央,浑身颤抖,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让他无处遁逃。
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如黑炭,肤色黝黑发亮,额头正中央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穿着一件紫色的官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端坐在案后,不怒自威。
正是五殿阎罗王——包拯,包希仁。
他的左手边站着一个人,身穿青色官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面容清癯,目光沉静。那是崔珏,阴律司的主官,掌管生死簿。
右手边则站着另一个人。那人身材魁梧,豹头环眼,络腮胡须,穿着一件红色的官袍,腰间挂着一柄宝剑。双臂环抱在胸前,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柳玉郎,目光中满是厌恶和不屑。那是钟馗,罚恶司的主官,专管惩治恶鬼厉魂。他那双大手已经握成了拳头,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把柳玉郎拎起来扔进地狱。
案桌下方两侧,还坐着两个录事判官。
一个磨墨,一个执笔,面前的案上铺着一张白纸,准备记录整个审判的过程。他们的字写得飞快,记忆力极好,绝不会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大殿左侧,设有一个席位,上面坐着四个女子。她们穿着素白的衣裙,低着头,跪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言不发。那是柳玉郎案中被害的四名女子的魂魄。
大殿右侧,则站着一些旁听的鬼魂。
有的是其他殿的判官,前来观摩包拯如何审理案件;有的是钟馗罚恶司的下属,来看看有没有需要他们出手的厉鬼;还有几个是轮休的走无常,闲着没事跑来凑热闹。他们都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打扰了审判的进行。
梁玉亭和孟路被引到左侧的一块凸起的石台上。那石台不大,刚好能容两个人站立。
低头看去,发现石台上刻着一些细小的符文,一脚踩上去,顿时感觉魂体变得稳定了许多,原本那种飘飘忽忽、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
这是为了防止活人魂在阴间“飘散”而设置的装置。
包拯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柳玉郎身上。
“柳玉郎。”
柳玉郎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生前骗财骗色,死后本该入拔舌地狱。但你贿赂了当时的押解阴差,改了名册,在阴间游荡了十余年。这十余年间,你用邪术‘系红绳’害了多少女子?如实招来。”
柳玉郎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但嘴里还在试图狡辩:“阎王爷明鉴,小人冤枉啊!小人只是……只是和那些女子两情相悦,她们都是自愿的,小人从未强迫过任何人……”
包拯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崔珏:“崔判官,念。”
崔珏翻开手中的生死簿,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近五年间,与柳玉郎有过‘魂交’的女子,共计七人。其中四人已死,死因皆为‘阳气衰竭、阴胎噬体’。三人幸存,但均元气大伤,终身不育。最近一人,乃东乡富户之女丽娘,幸得阴媒梁玉亭及时救治,母子分离,现已康复。”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念道:
“另,据查,柳玉郎所获阴胎,均通过鬼市东街白头翁之手,转卖与南方某邪道术士,用于炼制‘五鬼运财术’所需的童子煞。每胎售价五百两纸钱,柳玉郎分得三成。”
“柳玉郎,你还有何话说?”
“阎王爷,冤枉啊!那白头翁的事,小人一概不知!小人只是……只是把那些女子介绍给白头翁,其他的事情小人真的不知道啊!那阴胎的事,一定是白头翁自作主张,和小人无关啊!”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包拯冷笑一声:“不知?那好,本府就让你亲眼看看。”
他一挥手,旁边的鬼卒立刻上前,将柳玉郎从地上拖起来,架到大殿右侧的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那镜子约有一人高,边框是青铜铸成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镜面光滑如冰,却不像普通的镜子那样反射出影像,而是呈现出一片混沌的灰色。
这便是孽镜台。
无论什么人,只要往这镜子前一站,他生前所做的一切恶事都会在镜中一一浮现,无所遁形。
柳玉郎被按在镜前,他惊恐地闭上眼睛,但鬼卒粗暴地掰开了他的眼皮,强迫他看向镜面。
镜中的灰色开始翻滚、涌动,渐渐地,一幅画面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她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手里捧着一杯酒。柳玉郎出现在画面中,他温柔地笑着,接过那杯酒,递到女子唇边。女子喝了下去,然后倒在床上,腹部渐渐隆起……
画面一转,那女子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形容枯槁,奄奄一息。
柳玉郎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是刚刚成型的阴胎。他转身离开,留下那女子在床上痛苦地呻吟……
画面再转,同样的场景,不同的女子,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七个女子,七张不同的面孔,却有着同样悲惨的命运——被骗、被利用、被抛弃,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柳玉郎看着那些画面,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转过头去不看,但鬼卒死死地按住他的头,逼着他继续看下去。
“不……不……那不是真的……那是假的……是你们伪造的!”他嘶声喊道。
包拯不为所动,淡淡地说:“带证人。”
梁玉亭深吸一口气,从证人台上走了下来。她走到案桌前,在三步之外站定,朝包拯行了一礼。
崔判官翻开面前的卷宗——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案卷,封皮上写着“景和三年·南郡·冥婚伪契案·卷乙”。他用笔尖点了点卷面,然后朗声道:
“召:南郡阴媒,梁氏玉亭。”
“阴籍编号——酆都阴媒字第柒拾叁号,城隍府南郡档。”
“今奉南郡城隍‘正乙’印帖,赴五殿作证。”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梁玉亭:“梁玉亭,本官核你三样——一核阴媒腰牌,二核城隍路引,三核姻缘簿原件。”
梁玉亭不慌不忙,从腰间解下那枚铜牌,又从袖中取出路引和姻缘簿,双手捧着,逐一放到案桌侧面伸出的一块托盘上。
崔判官拿起那枚腰牌,对着案前那盏人骨灯照了一下。灯光透过铜牌,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阴籍编号的水印,清晰可见。他点了点头,放下腰牌,又拿起路引,翻开看了看,确认上面有三个印章:土地印、城隍印、酆都印。最后,他把手放在姻缘簿的封皮上,指尖在那行“南郡梁氏阴媒承”的字样上轻轻划过。
“腰牌对。路引三印齐。”他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看了梁玉亭一眼,“簿子……大熙五十七年承袭,至你这代是第七任——没错,是原簿。”
他将三样东西放回托盘,退后半步,正色道:“身份核毕。梁玉亭,你可立誓——所呈簿册、所证之言,无一字虚?”
梁玉亭双手交叠在额前,深深一躬:“玉亭立誓,无一字虚。”
这是阴媒作证的固定誓词。
如果撒了谎,姻缘簿会当场自燃,而她作为持有者,也会遭到反噬——轻则损折阳寿,重则魂飞魄散。
崔判官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包拯:“阎王爷,证人身份已核毕,可以开始问话了。”
包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梁玉亭身上:“梁玉亭,你把此案的经过,从头说来。”
梁玉亭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
“回阎王爷,此案始于今年六月。富户于家派人来找我,说他们家女儿丽娘忽然得了怪病——卧床不起,腹部隆起如怀孕状,但请了大夫来看,都说没有喜脉。赵家人怀疑是中邪了,辗转找到了我这里。”
“我到于家一看,发现果然有阴魂在作祟……”
…………
“以上就是此案的经过。”
梁玉亭说完,后退一步,垂手而立。
包拯听完,点了点头,又看向孟路:“孟路,三年前你曾与此鬼擦肩而过。今日你有何话说?”
孟路从证人台上走下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回阎王爷,前儿小人初任走无常,经验不足,在南郡巡逻时曾遇到过柳玉郎。当时他以‘新死鬼’的身份蒙混过关,小人未能识破他的伪装,致使他多害了三条人命。这是小人的失职,愿受处罚。但小人恳请阎王爷允许小人参与后续的追查。”
包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准。你的失职之罪,暂且记下。若能戴罪立功,前罪可免,另有嘉奖。”
“谢阎王爷!”孟路叩首,然后起身,退回到证人台上。
包拯的目光重新落到柳玉郎身上。
“柳玉郎,你还有何话说?”
柳玉郎瘫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孽镜台上的画面已经把他的罪行暴露得一干二净,再怎么狡辩,也无济于事了。
包拯见他无话可说,猛地一拍惊堂木,那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整个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柳玉郎,生前作恶,死后不改,以邪术害人性命、扰乱轮回、买卖阴胎,数罪并罚。判:打入拔舌地狱,受刑五百年;期满后转入饿鬼道,永世不得为人。即刻执行!”
话音未落,钟馗已经大步走上前来。他一把揪住柳玉郎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柳玉郎拼命挣扎,双脚在空中乱踢,嘴里发出绝望的嘶喊:
“你们不能杀我!白头翁会救我的!他知道你们阴司多少秘密!你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钟馗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拍晕了过去,然后拖着他,大步走向大殿后方的一道暗门。
那暗门后面,是无尽的黑暗,和隐隐传来的哀嚎声。
那是地狱的入口。
包拯目送着钟馗消失在暗门之后,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梁玉亭和孟路。
“梁玉亭,你此次有功。本府特准你一块‘阴司通行牌’,凭此牌,你可自由出入鬼市及城隍府以下各司,无需每次申请引魂牒。此外,赏你百年香火,可折合成阳间银两,或存入阴司钱庄生息。”
他一挥手,旁边的鬼卒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块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通”字。令牌的边缘雕刻着细密的云纹,背面则是一行小字:“酆都阎罗殿制”。
梁玉亭双手接过令牌,深深一拜:“谢阎王爷赏赐。”
她知道,这块令牌的价值远超银两。有了它,她在阴间办事的权限大大提升,再也不用每次都跑去城隍府申请引魂牒了。这对于她这种频繁往返阴阳两界的人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包拯又看向孟路:“孟路,本府擢升你为走无常统领,辖本县走无常五人,专司追查阴间走私、邪术交易等重案。白头翁一案,由你全权负责,梁玉亭协办。需要人手或资源,直接向崔判官申报。”
孟路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谢阎王爷!小人定不负所托!”
包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此案尚未了结,你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并肩走出了阎罗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梁玉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舒畅了许多。阎罗殿里的气氛太过压抑,待久了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孟路走在她身边,双手插在腰间,脚步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
“统领大人,”梁玉亭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以后我可就跟你混了。”
孟路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少来。钱别少我的就行。对了,你还欠我一顿酒。”
梁玉亭笑了,那笑容在灰暗的阴间显得格外明亮:“等你把白头翁抓了,我请你喝一整坛。”
孟路也笑了,但随即又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说到白头翁——既然你知道他迟早要被抓,为什么还要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