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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梁玉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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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玉亭问:“姐夫,什么生意?”
李大维把帽子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才开口:“一个月前,衙门接到报案——城外河边发现一具浮尸。脸泡得肿胀变形,根本认不出本来面目,但身上的衣物和腰牌都显示,是城中药铺的伙计张二牛。张家来人认了尸,哭得死去活来,也没细看,就把尸领回去了。办完了丧事,张家人寻思着张二牛年纪轻轻还没娶亲,就这么孤零零地走了,到了阴间也是个孤魂野鬼,便琢磨着给他办一场冥婚。他们托了人,聘了邻村一个病死的姑娘,叫田善华,两家换了庚帖,定了日子,准备合葬。”
他又喝了一口茶:“结果你猜怎么着?冥婚那天,棺材刚抬到坟地,真正的张二牛回来了,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瘦得脱了形。原来他一个多月前去外地进货,路上遇到了劫匪,财物被抢了个精光,人也受了伤,没法赶路,硬是徒步走了一个月才回来。家里人是又惊又喜,喜的是儿子没死,惊的是冥婚已经办完了,人家姑娘的棺材都已经抬过来了。”
梁玉亭眉头微微一挑:“然后呢?”
“然后麻烦就来了。”李大维放下茶杯,两手一摊,“那个病死的姑娘,田善华,她的鬼魂认定张二牛是她的丈夫。虽说冥婚没来得及合葬,但婚书已经烧了,礼也过了,在阴间那头,这桩婚事就算是成了。现在她天天来缠张二牛,闹得张家鸡犬不宁。”
方秀媛在旁边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怎么个闹法?”
“先是张二牛夜里睡觉,总觉得身边躺着个人,冰凉冰凉的,一伸手摸过去又什么都没有。后来发展到半夜醒来,看见床边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低着头盯着他看。再后来就更离谱了,那什么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全换了位置;院子里晾的衣服,明明叠好收进去了,第二天又挂出来了,还是湿的;张二牛他娘蒸了一锅馒头,揭开锅盖一看,馒头上面按着几个手指印,像是有人一个一个地捏过。”
李大维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瘆人,搓了搓胳膊:“张二牛被折腾得瘦了一大圈,眼下乌青,走路都打晃。张家人请了几个道士来看,又是贴符又是做法,屁用没有。那女鬼该来还是来,该闹还是闹。”
梁玉亭沉吟片刻,问:“张家人一开始怎么不来找我办冥婚?”
李大维挠了挠头:“嗨,一般人哪里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他们也是图省事,随便找了个办白事的阴阳先生,就是城南那个王玄素,平时给人看风水、选阴宅、做超度的。他们以为冥婚就是把两个死人的名字写到一起,烧个婚书就完事了,哪里晓得还要去城隍府备案?再说了,谁不知道我妹妹是咱们临安城最好的阴媒?好多人都想找你,可排不上号啊。张二牛这事还是牵涉到衙门了,他们一家人整日坐在衙门口不走,非要我们给个说法,我这才拖着脸面来找你帮忙。”
方秀媛一听,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双手叉腰,斜眼看着李大维:“哎,我说,你之前不是不愿意让妹妹干阴媒吗?说什么‘一个姑娘家整天跟死鬼打交道不吉利’,怎么今儿个主动介绍起生意来了?是不是张家人多给了你钱?你是不是藏私房钱了?”
说着她就撸起袖子,作势要上手打人。
李大维连忙往后躲,一边躲一边喊冤:“哎哟我的姑奶奶,我哪敢藏私房钱啊!我这些兄弟们都在这儿,他们可以作证——我收谁的钱了?要不是张家人整日坐在衙门口不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们给个说法,我才不管这档子事呢!我这还不是为了给衙门省点心嘛!”
他身后那几个随行的衙役纷纷点头附和:“是啊嫂子,李头儿没收钱!”
“我们都能作证!”
“确实是张家人天天来闹,李头儿没办法才揽下来的。”
方秀媛哼了一声,暂时放过了他。
李大维赶紧转向梁玉亭,满脸堆笑:“妹妹,你看你有没有空?帮姐夫跑一趟呗?”
梁玉亭想了想,点了点头:“暂时有空。不过——”她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大维,“姐夫,你真的没有私房钱?真的没有骗我姐?”
李大维一听,立刻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李大维对天发誓,我要是藏了一文钱的私房钱,就让我这辈子再也吃不上城南老王家的酱肘子!”
话音刚落,身后一个年轻的衙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秀媛的耳朵比兔子还灵,立刻转过头去,眼睛瞪得溜圆:“你笑什么?”
那衙役赶紧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方秀媛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照着李大维就抽了过去:“好你个李大维!你果然有私房钱!要不然他笑什么?说!你藏了多少?”
李大维一边躲一边喊:“冤枉啊!我真的没有!小王你笑什么笑!你给我说清楚!”
那衙役憋着笑,脸都涨红了:“头儿,我……我就是想起你上次偷藏了半只酱肘子……”
“好哇!”方秀媛的鸡毛掸子抡得更欢了,“你还藏过酱肘子?!”
梁玉亭连忙上前拉住方秀媛的胳膊:“姐,姐,消消气,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几个衙役也赶紧上来拉架,一时间店里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梁玉亭跟着李大维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南张二牛的家。
张家是临安城里再普通不过的小生意人家,住着一座一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脸不大,门楣上还贴着过年时留下的红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院墙不高,能看见院内一棵老槐树的枝叶探出头来。
放在平时,这应该是一户安静和睦的人家,炊烟袅袅,鸡鸣犬吠。
但此刻,还没走到门口,就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有人在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内容;有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尖锐的叫声,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梁玉亭刚要推门进去,门忽然从里面猛地被撞开了,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头撞在李大维身上。
那人瘦瘦小小,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道袍,头上歪戴着一顶混元巾,手里还攥着一把已经断成两截的桃木剑。被李大维结实的身板反弹回去,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李大维低头一看,乐了:“哟,这不是王先生吗?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瘦长脸,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几分精明,但此刻更多的是惊慌。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前襟沾着灰,袖口破了一个洞,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就是王玄素,临安城里专门给人看风水、做超度、办白事的阴阳先生。
李大维伸手把他拽了起来:“怎么了这是?里头出什么事了?”
王玄素站稳了身子,喘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院门里面:“里……里头……闹鬼了!那女鬼疯了!我贴的符全被她撕了!我的桃木剑也被她折断了!她……她还冲我笑!我……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梁玉亭没理会他,径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
原本靠墙搭着一个竹篱笆围的鸡窝,现在篱笆倒了一片,鸡全跑了出来,缩在院角的墙根下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地上散落着鸡毛和几个被打碎的鸡蛋,蛋液混着泥土,黏糊糊的一片。
院子中央有一口大水缸,缸里的水浑浊发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水面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水底。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裳,静静地垂着。没有风,但那些衣裳却在轻轻地晃动,幅度不大,却持续不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它们。
正屋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黄纸符,朱砂画的符文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出来的。
梁玉亭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这符画错了,根本没有效力。
这时,正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他五十多岁的样子,眼圈乌黑,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看见梁玉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临安城最有名的阴媒,他托了多少关系才请到的贵人。老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踉跄着迎出来,差点跪下去:“梁师傅!您可算来了!您可算来了啊!”
梁玉亭赶紧扶住他:“张老伯,别这样,有话慢慢说。”
李大维也跟上来,拍了拍张老汉的肩膀:“老张,你就放心吧,有我妹子在,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儿。”
张老汉抹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是是是,梁师傅的名声我是知道的,临安城谁不知道您的大名?您来了我就放心了,我就放心了……”
梁玉亭安抚了他几句,然后走到正屋门口,停了一下。
门槛内侧,有几个湿漉漉的脚印,但最近都是晴天,院子里地面是干的,滴水未见……
梁玉亭收回目光,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一个荒废多年的地窖。
明明是白天,屋子里却暗得像黄昏,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纸,透进来的光线有限。
屋里的家具摆设都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的衣柜,墙角放着几口箱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照得屋内的影子晃晃悠悠。
张二牛躺在一张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青白,嘴唇干裂起皮。他半睡半醒,眼皮不停地颤动,嘴里偶尔含糊不清地说几个字。
张老汉跟在梁玉亭身后,声音哽咽:“梁师傅,您是不知道啊……自从那姑娘缠上我家二牛,这屋子里就没消停过。桌子椅子,会自己挪位置。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床边的椅子转了个方向,像是有人坐在那儿看着二牛。还有一回,我放在桌上的烟杆,第二天早上发现跑到院子里的水缸边上了。”
“二牛他自己也说,有时候会觉得身边突然一阵冰冷,冷到骨头里,像是有人钻进了被窝;过一会儿又突然热得像夏天,满头大汗。前几天他洗脸的时候,发现水里的自己慢了一拍,他抬手,水影里的人要过一秒才抬手。他停下来盯着影子看,影子却在对他笑……”
张老汉说着说着,老泪纵横:“梁师傅,您说……我家二牛是不是快被那女鬼拖走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梁玉亭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张二牛的额头,又翻开张二牛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但还没有完全失神。
她收回手,转头对张老汉说:“别怕。你们越怕,她的怨气就越重。她现在就像一个被丈夫冷落的新娘子,你们越躲她,她越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这事儿我能办,但你们都先出去,把门带上,我不叫你们,谁也不许进来。”
张老汉连连点头,拉着王玄素和几个亲戚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梁玉亭和张二牛两个人。
梁玉亭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三枚铜钱,那是她贴身戴过多年的老钱,铜锈斑驳,但被她磨得光滑发亮。
她将第一枚铜钱压在张二牛的枕头底下,对应“锁头魂”;第二枚压在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对应“锁心魂”;第三枚塞进他脚底的涌泉穴处,对应“锁足魂”。
这是阴媒护活人魂的“三关镇法”,三枚铜钱各守一处,把人的三魂锁在肉身里,不让它们往外漂散。
接着,她又从布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铜制合婚磬,宛如一口倒扣的钟,这是她做阴媒以来一直随身携带的法器。
梁玉亭把合婚磬横放在张二牛的心口,磬口朝下,然后闭上眼睛,调动自己体内的阴气,缓缓注入磬中。
磬身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薄薄的光膜从磬身扩散开来,将张二牛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做完这些,又掏出三张事先准备好的“安魂箓”,用黄麻纸、朱砂写的符文。
第一张贴在张二牛额头,锁住他的神魂;第二张贴在心口,压在合婚磬下面;第三张她凑到油灯上点燃,烧成灰烬,兑入半碗清水中,撬开张二牛的牙关,一点一点地灌了进去。
最后取出一根银针,在张二牛双手十指的指尖依次点刺,挤出几滴黑血。这是“开窍醒神”的古法,通过刺激来唤醒昏迷的人。
又取出一根稍长的银针,找准人中穴,一针刺入,提插捻转了几下。
张二牛的眼皮猛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瞳孔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梁玉亭俯下身,轻声问:“张二牛,听得到我说话吗?”
张二牛的嘴唇动了动:“……听……听到……”
“好,你现在听我说。”梁玉亭道,“那个姑娘就在这里。她不是来害你的,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你现在跟着我念几句话,说给她听。”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姑娘,我知道你在。我不讨厌你,但你不能吸我的阳气,我不能跟你走。我愿意在阳间给你烧纸、立牌位,让你在阴间有归宿。’——念。”
张二牛涣散的眼睛望着屋顶,嘴唇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姑娘……我知道你在……我不讨厌你……但你不能吸我的阳气……我不能跟你走……我愿意……在阳间给你烧纸、立牌位……让你在阴间有归宿……”
梁玉亭等他念完,从布袋里取出三柱香,就着油灯点燃,插在床头的一个香炉里。然后她拿起合婚磬,用手指在磬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叮——”
磬声清越,在屋子里回荡开来。
一瞬间,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股阴冷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张二牛床尾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嫁衣,脸色苍白,眉眼却生得温顺柔和,没有恶鬼那种狰狞的戾气,反而带着一种怯生生的、不知所措的神态。
少女看见梁玉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盈盈下拜,声音轻柔:“阴媒大人……我是田善华。我知道张郎是活人,可我……”
梁玉亭示意她起来,语气温和:“有话直说,无妨。”
田善华站起身来,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我病死之后,魂归城隍庙报到,本该排队等投胎的。但我生前是童养媳,从小被卖到公婆家,他们从不把我当人看,现在还不让我葬在祖坟墓地。我死后,在阴间是‘无祀孤魂’的身份,没有家族供奉,也没有阴间户籍。城隍庙的鬼差说,像我这样的孤魂,会被分配到‘野鬼村’去。那里全是无人祭祀、无处可去的游魂野鬼,弱的被强的欺负,强的被更凶的吞噬。我一个弱女子,在野鬼村活不过三个月……”
“就在我被押去野鬼村的前一夜,张家的冥婚聘礼到了。您也知道,阴间的规矩是一旦立了冥婚契,我就有了夫家,算是有了依附。野鬼村的恶鬼就不敢轻易动我了。所以我明知张郎是活人、这契是错配,也死死抓住不放……放开,就等于回到孤魂的绝境。”
田善华抬起头,眼中含泪,看着梁玉亭:“阴媒大人,我不是贪恋张郎,我是……没处去。您若解了这契,我立刻就会被野鬼村的恶鬼撕碎。”
梁玉亭道:“田姑娘,这不是你的错。是办仪式的那个阴阳先生没本事,没把你的名字送进城隍府,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但你现在缠着张二牛,不但得不到丈夫,还会因为‘扰阳’被鬼差抓去受罚。”
梁玉亭从袖中取出一张用阴媒腰牌拓下来的临时符,上面画着她的阴媒印记,递给田善华:“你放过他,三个月内,我来替你找一个真正的归宿。我现在以南郡金陵都临安城阴媒的身份,收你做阴媒簿记的‘待录孤魂’,也就是说,你暂时挂在我姻缘簿的‘待核’页上,算是我经手的‘未了案’。野鬼村的恶鬼不敢动你,城隍庙的鬼差也不会押你去野鬼村。”
田善华接过那张符纸,低头看了许久,手指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不确定:“阴媒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
梁玉亭看着她,目光笃定:“我梁玉亭做了七年阴媒,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是烂尾的。你信我,三个月内,我给你一个交代。”
田善华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缓缓跪了下来,额头触地:“谢阴媒大人救命之恩——”
梁玉亭隔着门让张老汉把办冥婚所用的所有物件——红烛、婚书、纸扎嫁妆、灵位——全部搬到院子里,堆成一堆。
她取出姻缘簿,拿起那支传下的“退契笔”飞快写字,下笔处朱砂字像是被火烧过一般,迅速褪色,变成了一道暗褐色的痕迹。
口中念道:“阴阳有误,契据不实。张二牛阳寿未尽,田善华阴籍未归。今依阴媒条例第十七条,退契。”
又翻到姻缘簿的“待核”页,提笔写下:
“田善华,南郡金陵都临安城柳家村人,殁年十七,无祀孤魂,暂归自在堂阴媒梁氏玉亭名下待核。”
写完,梁玉亭从腰间取下阴媒腰牌,蘸了朱砂,在那一行字的下方端端正正地盖上了自己的印。
田善华的身影开始变淡……
像一缕烟被风缓缓吹散……
院子里那堆冥婚物件上,蜡烛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无声地熄灭了。
屋里的张二牛“呃”了一声,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梁玉亭把合婚磬和三枚铜钱收好,又将安魂箓的灰烬清理干净,然后打开门,对守在院子里的一群人喊道:“行了,事情办完了,可以进来了。”
张老汉第一个冲进来,扑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厉害,还在发烧。又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他转过头,焦急地问梁玉亭:“梁师傅,这……二牛他怎么还烧着?人也不醒……”
梁玉亭把东西收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说:“没事,他现在虚弱而已。魂刚归位,身体需要一个适应过程。让他睡吧,睡个三天就没事了。醒了以后杀只鸡,炖锅汤给他补补阳气,过几天就能下地了。”
王玄素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床上的张二牛,又看看梁玉亭,难以置信地问:“这……这就行了?”
梁玉亭瞥了他一眼:“行不行的,三天以后你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王玄素讪讪地闭了嘴。
梁玉亭又问:“王先生,你办这些冥婚,给城隍府烧过婚书副本吗?”
王玄素愣了一下:“城……城隍府?我每次办完都在路口烧一份纸钱啊。”
梁玉亭叹了口气:“你烧的纸钱,鬼差收了就当是你的‘谢礼’,不会帮你登记婚契。城隍府没有备案,阴间根本不认这桩婚事。你办了一辈子冥婚,敢情被你‘配’过的亡魂,在阴间全都是黑户。”
王玄素的脸色一下子垮了。
梁玉亭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了几行字,递给他:“这是城隍庙值房的路引格式。以后办完冥婚,照这个写一份婚书,在城隍庙的香炉里烧了。不用你自己走阴,烧了,自然有鬼差收。”
王玄素双手接过那张纸,像是接了一道圣旨,连连鞠躬:“多谢梁师傅指点!多谢梁师傅!”
李大维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说:“妹子,你这格局也太大了吧?连同行都帮?不怕他抢你生意啊?”
梁玉亭摇摇头:“我忙都忙不过来,还不准别人赚点钱养家糊口?做人当然要有格局呀。”
“姐夫,你回头记得查一下那具被误认成张二牛的无名尸体。尽快找到他的家人,让他入土为安。别让他在义庄里搁太久,成了孤魂野鬼,到时候怨气积重,变成厉鬼就麻烦了。”
李大维点了点头:“你放心,这事我回去就安排。”
梁玉亭又嘱咐了几句,然后对李大维说:“你先回家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李大维问:“你去哪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张二牛的事只解决了一半。”梁玉亭道,“阴间的契我已经退了,但城隍庙那边的记录还得去销一下。我得跑一趟,把手续办齐全了,免得以后再生枝节。”
说完,她朝众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她脚步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三天后,张二牛的高烧果然退了。对之前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个穿红嫁衣的姑娘站在远处看着他,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她跟前……
又过了几天,张老汉提着两只老母鸡、一篮子鸡蛋、一坛自家酿的米酒,带着张二牛亲自登门道谢。梁玉亭不在,只有李大维和方秀媛在。
张老汉一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拉着张二牛就要跪下。
李大维赶紧拦住:“哎哟老张,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张老汉执意不肯,硬是鞠了三个躬,才被李大维扶着坐到椅子上,抹着眼泪说:“李捕头,您可真是我们张家的贵人啊!梁师傅更是活菩萨转世!您是没看见,我们家二牛现在能吃能睡,脸上也有肉了,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前那姑娘来闹的时候,他瘦得皮包骨头,我跟老伴儿愁得头发都白了……”
方秀媛在一旁笑着说:“张老伯,您太客气了。玉亭她做的就是这份差事,您不必这么破费的。”
“要的要的!”张老汉连连摆手,“这点东西算什么?梁师傅救了二牛的命,就是我们张家的恩人!以后梁师傅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开口,我张老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大维和方秀媛推辞了几番,实在是拗不过张老汉的执拗,最后只好把东西收下了。
张老汉临走前还拉着李大维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李捕头,您可一定要替我好好谢谢梁师傅啊!她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大恩人!”
送走了张老汉父子,方秀媛看着桌上那两只老母鸡,笑着摇了摇头:“这老爷子,也太实诚了。”
李大维掂了掂那坛米酒,嘿嘿一笑:“实诚好啊,实诚的人知道感恩。不像有些人,帮了他他还觉得理所当然。”
方秀媛白了他一眼:“你这是在说你自己吧?”
“我哪敢啊!”李大维赶紧否认,把那坛米酒小心翼翼地搬到柜子里放好,“这可是好东西,留着等玉亭回来,咱们一起喝。”
而在阴间,自在堂的供桌底下,青石阶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壁龛,那是历代阴媒收留待录孤魂的地方,被称作“待录龛”。
田善华此刻就不在龛里,而是坐在一旁的长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笔,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那是梁玉亭留给她的姻缘簿待核页的抄本,上面记录着几个待处理的孤魂名单。她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抄写着,字迹工整秀丽。
田善华生前读过两年私塾,认得字,也写得一手好字。
梁玉亭发现这一点后,便把整理待核页的活儿交给了她,白天她躲在龛里,晚上可以出来透透气,帮梁玉亭整理文书。
梁玉亭发现这姑娘性子安静,做事细致,倒是个天生的文书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