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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业鬼 酆都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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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鬼城,乃是鬼界之首府,其格局仿唐时长安而建,气势恢宏,规制森严。
宫城居于正中,乃酆都大帝驻跸之所,阴司最高行政之地。
朱墙碧瓦,高耸入云,终日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殿脊上蹲着几只石雕的狴犴,面目狰狞,俯瞰着整座鬼城。
皇城紧邻宫城以南,是十殿阎罗的联合办公区域。
这里殿宇连绵,牌坊林立,各路鬼差穿梭往来,手中捧着文牒簿册,脚步匆匆,神色肃穆。
皇城偏北,与宫城仅一墙之隔,据说每逢初一十五,酆都大帝会召十殿阎罗入宫议事,那几日皇城外围便会戒严,寻常鬼魂不得靠近。
里坊区环绕皇城和外郭,分为三等:
善坊住的是生前积德行善、死后得享安宁的善鬼。坊内街道整洁,屋舍俨然,甚至有花木扶疏,虽说是阴间之物,倒也透着一股清幽之气。
庸坊住的是普通良籍鬼。这些鬼生前无功无过,死后按部就班排队等转世,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既不富贵也不潦倒。坊内有小市,卖些日常的香灰纸钱之类,勉强算得上安居乐业。
侨坊专供外地鬼临时落脚。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酆都办事、投亲、告状的鬼魂,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住处,便先在此处安顿。侨坊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
鬼市则独立于里坊之外,是一处专门的商业区。里坊内只允许开设“坊内小市”,卖些日常杂物,真正的大宗买卖、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全都在鬼市里头。鬼市不受里坊规约束,自成一体,自有其运转的规矩。
此外还有枉死城,位于酆都西北角,专门临时羁押枉死之魂。那些横死的、冤死的、寿数未尽却提前来报道的,统统先送往枉死城,由枉死城管理司统一登记造册,等候发落。城中终日愁云惨雾,哭声不绝,是鬼城里最阴郁的去处。
至于孤魂野地,则在鬼城之外,是一片荒芜的旷野。那里住着的全是没有阴籍的游魂、讨饭鬼、以及那些从阴司追捕中逃窜出来的亡命之徒。那里没有规矩,没有秩序,弱肉强食,是最容易发生事故的地方。
鬼市的入口设在阴阳交界之处,标志是一棵老槐树。
那槐树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月,树干粗得要四五个人合抱才抱得拢,树皮皴裂如龟背,枝桠虬结盘错,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
树冠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即便是正午时分,树下也透不进一丝阳光。
槐树性阴,最易聚鬼,这棵老槐树更是鬼市的门户所在。
树根处有一个黑洞洞的树洞,约莫一人来高,往里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洞口两侧各站着一个守门鬼,一个青面獠牙,一个白面无眉,皆是鬼差打扮,手里拄着哭丧棒,面无表情。
梁玉亭站在老槐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滴暗黄色的油状液体,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抹在眉心处。
这叫“抹灯油”,是用尸蜡掺了多种阴间草药熬制而成的。抹在眉心,能将活人的阳气压制到和鬼魂同一个段位,让鬼市里的那些鬼察觉不出她是活人。
她又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挂在腰带上最显眼的位置。
那铜牌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媒”字,笔画古朴,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锃亮。这是她太姥姥的师祖传下来的阴媒腰牌,代代相传,已有百余年的历史。
鬼市的守门鬼认这个牌子,见了它,就知道来者是阴媒,是可以在鬼市自由行走的身份。
梁玉亭本来想带着阿桃一起来。
阿桃是她收的小徒弟,十六岁的小姑娘鬼,胆子却比芝麻还小。上次带她去城隍庙办事,一只野猫从供桌底下蹿出来,都能把她吓得尖叫半天。
这回要来鬼市找白头翁,梁玉亭试探着提了一句,阿桃的脸当场就白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姐姐饶命!我、我还是在店里帮您抄名录吧!”
梁玉亭也没勉强她。毕竟鬼市不是什么好地方,胆小有胆小的好处,至少不会乱闯祸。
她整理好衣裳,迈步走向树洞。
守门的青面鬼认出她的腰牌,微微颔首,让开一条路。
白面无眉鬼则瓮声瓮气地提醒了一句:“梁姑娘,老规矩,活人进门时不说话、不回头、不走直线。”
梁玉亭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回应。
弯腰钻进树洞,眼前先是一片彻底的黑暗,紧接着,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幕,周身微微一凉,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鬼市到了……
鬼市的布局颇为奇特,整体呈一个歪斜的八卦形状。
中心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自在堂”。
以自在堂为圆心,向外辐射出七条主街,另有三条暗巷穿插其间,如同蛛网般纵横交错。
梁玉亭站在入口处,放眼望去,只见七条街道向不同方向延伸开去,每条街上都灯火通明。
街上熙熙攘攘,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鬼魂,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衣衫褴褛,有的面目如生,有的缺胳膊少腿,还有的脑袋只剩半边,一边走路一边往外漏着灰白色的浆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味,混合着香灰、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
梁玉亭定了定神,按照老规矩,不走直线,先是往左斜着走了七步,又往右斜着走了五步,再往前直走十来步,如此反复,像是在走一个曲折的“之”字。
这是为了防止被有心之人通过她的行走轨迹推断出她的来路和去向。
梁玉亭沿着主干道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黄泉正街是鬼市的主干道,也是最繁华的一条街。
路面宽约三丈,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地面铺着青石板,每一块都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平整,石缝里渗出暗绿色的苔藓,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层层叠叠,几乎要把天空都遮住。
卖纸钱的、卖香烛的、卖冥器的、卖牌位的,应有尽有。
还有一些店铺卖的是阳间见不到的东西——比如“忆梦香”,点燃后能在烟雾中看到前世今生;还有“忘忧酒”,喝一口就能忘记所有烦恼,但代价是会失去一部分记忆。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声音嘈杂不堪: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笑声、哭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嗡嗡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胀。
忘川街沿着忘川的一条支流修建,路面较窄,约一丈五尺宽。
河岸两侧种着一种叶子呈暗红色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曳。
河水是灰黑色的,流速缓慢,水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磷光,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水面飞舞,那是死者的怨气凝结成的光点,美丽而诡异。
街边的茶馆、酒楼、客栈鳞次栉比。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一边喝着阴泉水泡的茶,一边欣赏忘川河上的“风景”。当然,对于活人来说,那风景未免太过阴森了些。
纸醉街是鬼市的“娱乐中心”,也是最喧嚣的一条街。
远远就能听见锣鼓声、唱戏声、吆五喝六的赌徒叫嚷声,以及一些暧昧不明的嬉笑声。
街口的牌楼上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里的火焰是粉红色的,散发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这里有鬼戏台,台上的演员戴着各色面具,表演着取材自《聊斋》和《子不语》的剧目;有赌坊,赌的不是金银,而是阳寿、记忆、甚至来世的福报;还有那些不可描述的场所,门口站着涂脂抹粉的女鬼,冲着过往的行人招手媚笑。
纸扎街则整条街弥漫着竹篾和烧纸的气味。
街道两侧全是纸扎铺、糊匠铺、裁缝铺。
店铺门口堆满了尚未完工的纸扎——纸人、纸马、纸轿、纸房子,有的做得粗糙简陋,有的却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据说阳间烧来的纸扎会先送到这里“组装激活”,然后才能送到订购者手中。此外,这里还生产鬼市本地的高端定制款,价格昂贵,只有那些有钱有势的老鬼才消费得起。
五味街是鬼市的“美食街”,从街头到街尾,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有卖血豆腐汤的,那汤鲜红浓稠,上面漂着几片翠绿的葱花;有卖香灰糕的,灰白色的糕点上撒着一层糖霜,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还有卖阴泉水酿的酒、忘忧草炖的汤、油炸鬼(一种用豆制品做的素菜,名字听着吓人,吃起来倒还不错)。
梁玉亭路过一家卖烤饼的摊位时,那摊主鬼热情地招呼她:“姑娘,来一块?刚出炉的,用的是今年新收的坟头麦子磨的面!”
梁玉亭摆了摆手,快步走过。
药王街这条街是梁玉亭最常来的地方之一。
街道两侧全是药铺、符箓店、法器铺子。卖药的铺子里,柜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什么“三生石粉末”、“孟婆汤残渣”、“轮回井底的淤泥”等等。
卖符的铺子里,墙上挂满了黄纸朱砂画的符咒,有的驱邪,有的招财,有的保平安,品类繁多。
还有专门治魂伤的医馆,里面的“大夫”都是生前做过郎中的老鬼,专治各种魂魄受损的疑难杂症。
梁玉亭每个月都要来这里采购一批香灰、朱砂、以及治疗魂伤的药材,这些都是她做阴媒生意必不可少的材料。
阴阳街是鬼市最特殊的一条街。
整条街恰好位于阴阳交界线上,街中央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线的一侧是阴间,另一侧就是阳间。但要从阴间跨到阳间,必须有通行证,否则会被两界的结界弹回来,严重的甚至会魂飞魄散。
这条街上聚集的都是“阴阳商人”,做着两界贸易的买卖。
有人在阳间收购古董字画,带到阴间卖给那些有收藏癖好的老鬼;也有人从阴间带回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拿到阳间去卖高价。
梁玉亭的店铺“牵缘阁”,就在这条街上。
牵缘阁位于阴阳街中段,距离界碑大约三十步远。
店面不大,门脸只有一丈来宽,但胜在位置好,正门朝向阴阳街,鬼可以从正门进出;后门则通向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个废弃的院落,那院子在阳间,是梁玉亭的“阳间后门”。这样一来,她既可以接待阴间的客人,也可以随时回到阳间,两不耽误。
店铺的经营时间很有规律:月初到月中,是阴间的业务旺季。这段时间梁玉亭会住在牵缘阁二楼,每天在阴间活动,接洽各种冥婚、迁坟、超度的业务。
月中到月末,是阳间的业务旺季。她会搬到阳间的分店去住,白天处理活人的委托,晚上偶尔来阴间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清明、中元、寒衣、冬至前后,是鬼界的收供高峰,业务量激增,她会直接住在阴间主店,日夜不停地忙碌。
此刻正值中元节前夕,梁玉亭本该住在牵缘阁,但她今天不是来做生意的——她要去东街,找白头翁,柳玉郎的干爹。
白头翁不是普通的鬼,他是“业鬼”。
业鬼这种东西,阴间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它是用人世间最深的恶,加上阴阳夹缝中最毒的怨气,再加上一点点侥幸到不可思议的运气,才能造就的这么一个怪物。
能成为业鬼的,生前必定背负着极大的业障。
且是那种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做恶,却仍然心安理得、甚至乐在其中的人。
但这还不够。
光有业障,只能下地狱。
要想变成业鬼,还得逃过阴司的审判。
要么是买通了勾魂的鬼差,用阳间藏匿的财富,换一条通往鬼市的小路;要么是有高人做法,在阳间替他遮掩了天机,让黑白无常的锁链落了空。
总之,业鬼没有走过“十殿审判”的正规流程,而是像一条漏网的鱼,直接从阴阳交界处的缝隙里钻了过去,流窜到了鬼市。
到了鬼市,寻常的鬼靠香火续命,业鬼以吞噬其他鬼魂的怨念和执念为食,吃得越多,力量越强。
但这份力量是有代价的:他们永远无法转世,永远被困在阴阳之间,不生不死,不进不退,成了一个永恒的囚徒。
白头翁就是这样一只业鬼。
他生前是个人贩子中介,开着一家牙行,明面上是帮人介绍活计,背地里干的却是拐卖妇女儿童的勾当。还天生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一副慈眉善目的长相,专挑那些穷苦人家下手,骗人家的闺女说城里有大户人家招丫鬟,包吃包住还给月钱;哄人家的儿子说码头上有力气活干,一天能挣半两银子。
那些孩子被他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的被卖进了烟花柳巷,有的被卖到了偏远山村给人当童养媳,还有的被卖给了那些专门采生折割的乞丐头子,打断了手脚扔在街上讨钱。
十几年间,他手上沾了不下百十几条人命。
白头翁死后,按阴律本该被打入热恼地狱,受碓磨之刑——把魂魄放进石臼里,像捣药一样捣成肉泥,然后再复原,再捣,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但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用生前藏匿的财富,打通了关节,买通了前来勾魂的鬼差。那鬼差收了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的魂魄从锁链下溜走,飘飘荡荡地到了鬼市,成了一只游魂。
初到鬼市的白头翁,不过是一只瘦弱的老鬼,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但他有别的鬼没有的东西:耐心和狠心。
躲在暗处,像一条蛰伏的毒蛇,专挑那些比他弱小的游魂下手,一口一口地吞噬它们的怨气和执念。每吞一个,他就强大一分。
渐渐地,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鬼,开始反过来怕他了。
直到有一天,当时的东街老大,一个死了上百年的武夫鬼,生前是横行霸道的绿林悍匪,看中了白头翁的机灵和狠辣,收他做了跟班。
白头翁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大哥”,鞍前马后地伺候了三年。
三年后,东街和西街的势力起了冲突,武夫鬼和西街的老大火并了一场,两败俱伤。白头翁趁着武夫鬼重伤垂危之际,亲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一口一口地将他的魂魄吞了个干干净净。
第二天,他坐在武夫鬼原先坐的那把太师椅上,笑眯眯地对东街的众鬼说:“大哥不幸去了,从今往后,东街由我罩着。”
没有鬼敢反对。
梁玉亭穿过鬼市那条灰雾弥漫的主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口竖着一块破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字:“东街界”。
从这里开始,就是白头翁的势力范围了。
鬼市的势力分布,大致可以分为四方:
东街白头翁,势力最大,地盘也最稳固。东街全段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包括绸缎铺、首饰摊、茶馆、赌坊、当铺。这里秩序井然,规矩森严,适合做“正经生意”。当然,鬼市的“正经”二字,跟阳间的理解不太一样。
西街邪婆婆势力第二,但最为混乱。邪婆婆是个死了两百多年的产难鬼,面容狰狞,半边脸被头发遮住,声音像破锣。她不讲规矩,只靠恐惧统治西街。
那里是黑市的天堂:贩卖人骨法器、禁书符咒、开设斗鬼场、经营“阴妓”生意,什么都有。
西街没有固定的规矩,邪婆婆的心情就是规矩。东街和西街之间有一条“三八线”,两边的小鬼偶尔会因为抢地盘发生摩擦,但总体来说还算克制。
南街账房先生,势力第三,也最神秘。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死了多久。他永远穿着一件旧长衫,戴着一副铜框眼镜,坐在南街尽头一家当铺的柜台后面,拨弄着一把永远不会出错的算盘。他的地盘包括当铺、钱庄、典当行,所有大额交易都要经过他的手,他从中抽取佣金。他不参与任何争斗,由于他掌握着鬼市的经济命脉,如果他倒了,整个鬼市的交易都会瘫痪。
中立地带自在堂及周边,则由几位退休的老鬼组成的“长老会”共同管理。
自在堂用于举办婚礼、签约、调解纠纷,旁边还有一片乱葬岗,供无家可归的游魂暂时栖身。这里严禁任何势力斗殴,违反者将被列入“鬼市黑名单”,永久驱逐。
梁玉亭沿着东街往里走,很快便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建筑——白头居。
这是一座二层小楼,楼下是茶馆,楼上是不对外开放的雅间。
楼体用青砖砌成,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上用墨笔写着“白头居”三个字。门口的台阶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但那狮子的眼睛是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
一个蹲在牌楼下抽旱烟的瘸腿鬼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梁姑娘,什么风把您吹到东街来了?白头翁可没说要请您喝茶。”
那瘸腿鬼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褂,一条腿从膝盖以下齐齐断了,装着一截木棍假肢。他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散发出一股劣质烟草的气味。
梁玉亭站定脚步,淡淡地说:“不是他请我,是我要请他。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梁玉亭想找他老人家聊几句闲话。”
瘸腿鬼的目光落在梁玉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然后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过了一会儿,瘸腿鬼回来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白头翁说了,既然是梁姑娘,那就是贵客。他在白头居等着您。”
梁玉亭微微颔首,抬脚走上台阶。
一楼是茶馆,地方不大,摆了六七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鬼,有的在喝茶——那茶水是灰白色的,杯口冒着冷气,像是刚从冰窖里端出来的;有的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流了一桌子也没人管。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这老头须发皆白,白发白眉白胡子,一根杂色都没有。
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团花长袍,手里转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脸上布满皱纹,但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笑眯眯的,看起来慈眉善目,像个邻家和蔼的老爷爷。
看见梁玉亭进来,放下手里的核桃,笑眯眯地站起来,拱了拱手:
“哎呀呀,梁姑娘,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上次你来东街,还是给那个赌鬼说媒吧?怎么,今日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莫非又是来给谁拉媒保纤?”
梁玉亭福了一福,面带微笑:“白头翁说笑了。我今天不是来拉媒保纤的,是来跟您聊点私事。”
白头翁的目光落在梁玉亭身上,笑容不变,但那双眼睛眯得更细了:“私事?稀客稀客。我白头居与外面打交道不多,也没什么大事。梁姑娘你是做冥婚的,我们是做生意的,井水不犯河水。梁姑娘今天来,应该不是我哪里得罪你了吧?”
梁玉亭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茶叶,放在柜台上。那茶叶用黄纸包着,外面系着一根红绳,是她特意从阳间带来的上好的龙井。
“不敢,不敢。只是听说白头翁喜欢喝茶,特意带了点阳间的茶叶给您尝尝。顺便……想跟您说一件事。”
白头翁看了一眼那包茶叶,没有伸手去接,转身走向楼梯:“上楼说话吧。楼下人多眼杂。”
二楼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线。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但那火焰是绿色的,幽幽地跳动着,映得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绿光之中。
白头翁在主位坐下,把那对核桃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笑眯眯地看着梁玉亭:“什么事?”
梁玉亭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柳玉郎。您干儿子的事。”
白头翁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语气轻松地说:“柳玉郎?那小子怎么了?又在外头惹祸了?”
梁玉亭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道:“他前些日子在城南勾引了一个富户的女儿,用邪术让人家怀了鬼胎。现在那个姑娘躺在床上,差点丢了性命。我替她把鬼胎引了出来,孟大人也把柳玉郎抓了,关在阴司的临时牢房里。”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静静地看着白头翁的反应。
白头翁的笑容慢慢褪去了。
核桃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咔哒,咔哒,咔哒”——一下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白头翁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所以你今天是来向我示威的?”
梁玉亭摇了摇头:“我不是来示威的。我是来跟您商量一个解决的办法。”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诚恳:“白头翁,您在鬼市经营这么多年,根基深厚,我们不想因为一个柳玉郎坏了您的生意。柳玉郎是您的人,我们动了他,于情于理都应该跟您打个招呼。但我们也希望您能明白——柳玉郎的事,不能再姑息了。”
白头翁继续转着手里的核桃,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忽然笑了起来:“梁姑娘,你比几年前会说话多了。好吧,你想怎么解决?”
梁玉亭接过话头,语气从容:“很简单。柳玉郎害了不止一个姑娘,他身上至少背着四条人命。按照阴律,他应该被打入拔舌地狱,服刑五十年,然后才能考虑转世。但如果您愿意不干预,我们可以向阎君请命给他一个轻一点的判决,比如二十年苦役,在枉死城搬砖。条件是:您保证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城南一带,并且……”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白头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以后不要再收这种‘干儿子’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您别再借着收干儿子的名义,豢养那些为非作歹的恶鬼了。
白头翁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双眯着的眼睛睁开了,露出浑浊但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梁玉亭。房间里的绿色的火焰跳动着,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让他那张原本慈眉善目的脸显得有些阴森。
“梁姑娘,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梁玉亭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不敢教您做事。我只是觉得,以您的身份和地位,没必要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小子,把自己搭进去。”
“您和阴律司那位文书大人的交情,如果被钟馗大人知道了,恐怕也不太好吧?”
这话一出,白头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手里的核桃猛地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白头翁盯着梁玉亭,眼神变幻不定。
梁玉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
白头翁在鬼市经营几百年,手下有多少势力,梁玉亭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不是手里握着这张底牌,她也不敢这么直接地跟他摊牌。
过了很久,久到梁玉亭几乎以为他要翻脸了,白头翁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把核桃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好。”
白头翁睁开眼睛,看着梁玉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甘,但最终还是妥协了:“柳玉郎的事,我不再过问。你们想怎么判就怎么判。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以后你们的人进东街,必须提前打招呼。有我的允许才能进。”
梁玉亭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答应了:“成交。”
白头翁重新露出笑容,伸手拿起那包龙井茶,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茶叶我收下了。下次来,带点普洱,龙井太淡,不够味。”
梁玉亭站起身,福了一福:“多谢白头翁体谅。那我就不打扰您老人家休息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