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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胎 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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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员外和于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异口同声地问:“那该怎么办?梁姑娘您快说!”
梁玉亭伸出三根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第一,一把剪刀,必须是新的,从来没被人用过的。第二,一段红布,一块白布,都要干净的。第三,一碗糯米水。”
于员外连连点头:“好好好,这些东西都好办!”
“还有一样东西,比较要紧。”梁玉亭顿了顿,“引胎香。”
于员外皱眉:“引胎香?这是什么香?老夫从未听说过。”
梁玉亭解释道:“这是一种特制的香,里头掺了当归、川芎、艾草和少量朱砂。寻常香铺里买不到,得现配。好在这些东西我随身带了些,明日午时三刻之前再调配些就是了。”
于夫人担忧地问:“那明日午时三刻……是要做什么?”
梁玉亭微微一笑:“阳气最盛的时候,最适合动手清胎。夫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次日午时三刻,日头正当顶。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屋里的阴气已经散了大半,比起昨夜那股子阴森劲儿,暖和了不少。
梁玉亭坐在床沿上,伸出手搭在丽娘的手腕上,闭着眼睛细细诊脉。
于员外和于夫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梁玉亭的脸色。
过了好一会儿,梁玉亭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于夫人急了:“梁姑娘,怎么样?”
梁玉亭摇了摇头:“令爱的脉搏极弱,每跳三下便要停顿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这是典型的‘阴脉压阳脉’——有东西在她体内汲取她的元气。”
她说着,轻轻掀开被子,把手掌贴在丽娘隆起的腹部上,缓缓按压。
刚一按下去,梁玉亭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了。
那肚子里的东西在动。
像是一条蛇在翻滚,又像是一只老鼠在乱窜。位置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完全没有正常胎儿的规律。
梁玉亭收回手,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对着丽娘的腹部照了过去。
铜镜里映出的画面,让于夫人差点叫出声来——
一个蜷缩着的、半透明的黑影,有四肢,但没有脸。像是一个还没成型的人,又像是一团胡乱捏出来的泥巴,窝在丽娘的肚子里,时不时抽动一下。
梁玉亭收起铜镜,深吸一口气:“时辰差不多了,准备动手。”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把崭新的剪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又拿出一段红布,递给旁边的丫鬟:“把这个蒙在小姐眼睛上,不要让她看见任何东西。”
丫鬟战战兢兢地接过红布,小心翼翼地蒙在丽娘的眼睛上,系了个结。
梁玉亭拿起丽娘的左手,找到手腕上方一寸的位置,用拇指按了按,确认了位置。然后举起剪刀,对准那里——
咔嚓一声,剪了下去。
与此同时,梁玉亭口中念道:“红线断,孽缘散,阳归阳,阴归阴。”
念完之后,她把那碗糯米水端起来,往丽娘的手腕上洒了几滴。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糯米水一碰到丽娘的皮肤,立刻就变成了淡红色,顺着手腕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床单上。
于夫人吓得捂住了嘴。
梁玉亭却松了口气:“好,残存的阴气被逼出来了。”
话音刚落,丽娘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于能够呼吸了一样。
丽娘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脉搏也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但梁玉亭并没有放松的神色。她转头对于员外说:“这只是第一步,‘断联’。让那鬼胎跟外面的联系断了,但它还在肚子里。接下来才是关键——‘清胎’。”
她吩咐丫鬟:“点上引胎香。”
丫鬟连忙把准备好的香炉端过来,放在床前的小几上。
梁玉亭从包袱里取出三根褐色的线香,插进香炉里,用火折子点燃。
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闻着让人昏昏欲睡。
梁玉亭解释道:“这引胎香点燃之后,香气会渗入丽娘体内,让那鬼胎以为是‘母体在召唤它’,从而放松警惕。它一旦放松了,就容易引出来了。”
她又让丫鬟在香炉周围撒了一圈香灰:“这是为了防止鬼胎出来后到处乱跑。香灰能挡住它的去路。”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梁玉亭重新坐到床边,一只手轻轻按住丽娘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团东西的动静。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启,低声念起了一段口诀。
“孩儿来,孩儿来,娘在这里等你来。外面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有你想见的人……”
大意就是这么个意思,但用的是阴媒行当里代代相传的老话,外人听不懂。
与此同时,门外的仆人按照梁玉亭的命令敲响阴锣。
传来一阵沉闷的锣声。
咚——咚——咚——
这是在警告附近的小鬼们,这边在办事,识相的别来凑热闹,免得被鬼胎的气息吸引过来,到时候抢食不成反丢了小命。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丽娘的腹部开始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她痛苦地呻吟起来,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身体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
“梁姑娘!”于夫人急得直跺脚。
“别慌。”梁玉亭沉声道,拿起那块白布,盖在丽娘的下半身上,然后双手按住她的腹部,用力往下按压。
“出来。”梁玉亭低声道,“别磨蹭了,出来吧。”
她的手掌顺着腹部的弧度,一下一下地往下推,引导着那团东西向下移动。
丽娘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一团黑色的、拳头大小的东西,从她体内滑了出来,落在白布上。
那东西还在蠕动,浑身湿漉漉的,发出一阵细微的吱吱声,像是一只刚出生的老鼠。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就是一团黑乎乎的肉,可偏偏还在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梁玉亭眼疾手快,一把抓起白布的四角,将那团东西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塞进旁边早已准备好的陶罐里,盖上盖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封印符,啪地贴在罐口上。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那陶罐震动了几下,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梁玉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了,鬼胎已经取出来了。”
于夫人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幸亏丫鬟及时扶住了。于员外也是满头大汗,扶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梁玉亭洗了手,从包袱里取出笔墨纸砚,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递给于员外:“这是调理的方子,每日一剂,水煎服。另外,每天给她喝一碗当归红枣汤补气血。一个月之内,不要让她接触任何阴气重的东西——坟地、葬礼、旧物市场,统统不要去。”
于员外双手接过方子,小心翼翼地问:“一个月后,她就真的能恢复如初了?”
梁玉亭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陶罐:“那鬼胎已经被我封印在这个罐子里了。这东西不能留,也不能随便扔掉——它会自己找宿主。我得把它送到城隍庙的化婴炉里去超度,让它彻底消散,才算完事。”
于员外和于夫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了下来。
“梁姑娘大恩大德,于家上下永世不忘!”于员外老泪纵横。
梁玉亭赶紧把他们扶起来:“别别别,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于夫人抹着眼泪,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梁姑娘,那……那个花灯鬼,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有……我女儿她……她可是没出阁的黄花闺女啊,这肚子里有过鬼胎的事儿要是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说着说着,于夫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梁玉亭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夫人放心,这花灯鬼作案的手法,跟寻常的采花贼不同。他不是直接用肉身侵犯,而是用一种‘魂交’的法子,趁女子熟睡或者走神的时候,用一根无形的红线系在她的手腕上,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这样女子的魂魄就会被‘牵’到他身边。”
于夫人听得目瞪口呆:“魂……魂交?”
“对。”梁玉亭点头,“一旦系上这根红线,女子的生魂每晚都会被拉出体外,与那鬼相会。久而久之,女子的阳气渐衰,看起来就像‘卧床不起、气息微弱’。但实际上,她的肉身还是清白的,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侵害。”
于员外瞪大了眼睛:“那……那我女儿的肚子……”
“那是魂交受孕。”梁玉亭解释道,“换句话说,丽娘小姐的身子,还是完璧之身。”
于夫人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当真?”
梁玉亭笑了笑:“我还能骗您不成?再说,我会在临走之前,将丽娘小姐这段日子的记忆清除掉。她不会记得什么风流鬼、花灯鬼,也不会记得自己怀过鬼胎。等她醒过来,只会以为自己大病了一场,什么都不记得了。”
于员外和于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感激,眼泪止都止不住。
“梁姑娘!”于员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您……您真是我们于家的再生父母啊!”
他转过头,冲着门外大喊:“管家!管家!再去支二百两银子来!快!”
管家在院子里应了一声,脚步声又噔噔噔地往账房跑。
可没过一会儿,就听院子里传来“哎哟”一声,紧接着是哐啷啷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然后,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响了起来:“走路不长眼睛啊?!”
紧接着,另一个梁玉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进来:“梁玉亭!你给我出来!”
梁玉亭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妙。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门帘就被一把掀开了,孟路大步跨了进来,一张脸黑得像锅底,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冒着冷气。
他看都没看于员外夫妇,径直冲到梁玉亭面前,劈头盖脸地质问道:“梁玉亭!你瞒着我来接单也就罢了,怎么报酬跟你一开始说的不一样?你不是说你一单就三到五两,最多不超过十两吗?你给城隍爷报的……”
梁玉亭被他吼得往后仰了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端庄大度的笑容,义正言辞地打断他说道:“孟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做这行的,是为了济世救人,又不是为了发财。你怎么一来就惦记着银子?庸俗!”
孟路被她这话气得鼻子都歪了,冷笑一声:“我不庸俗?行,你不庸俗你别吃饭啊!你别拉屎放屁啊!你倒是喝西北风活着啊!”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丫鬟们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于员外和于夫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梁玉亭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恼羞成怒道:“孟路!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场合?”孟路一挑眉,“我倒是想注意场合,可你倒是给我留点面子啊!你当我是什么?冤大头啊?”
于员外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打圆场:“二位息怒,二位息怒!都是老夫的不是,考虑不周。这样好了——二位都是我们于家的大恩人,每人一百两,如何?”
于员外咬了咬牙,又说了一遍:“每人一百两!绝不含糊!”
孟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于员外,语气缓和了不少:“员外,我这可不是为了钱啊。我就是看不惯她这副中饱私囊的样子!做人得讲信用,说好了多少就是多少!”
梁玉亭一听这话,也来劲儿了:“我什么时候中饱私囊了?这都是事主家一片心意,你情我愿,关你什么事?再者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嘛!再说了,要不是城隍爷非要你跟着我,我才不要你这个事儿精呢!动不动就甩脸子,动不动就发脾气,谁欠你的啊?”
“你——”孟路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了我?”梁玉亭叉着腰,毫不示弱,“我说错了吗?昨天晚上要不是你突然冒出来抢功劳,我一个人也能搞定那个花灯鬼!”
“你能搞定?”孟路嗤笑一声,“要不是我那一钩子,你早就被那鬼一巴掌拍死了!”
“你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
于员外站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额头上汗都出来了。于夫人拉着丫鬟躲在角落里,也不知道是该劝还是不该劝。
最后还是于员外灵机一动,冲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会意,连忙端着两个托盘走进来,每个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个银锭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直晃眼。
“二位,二位,”于员外笑着说,“这是二百两银子,一人一半。二位都是于家的恩人,千万别再推辞了。要是二位嫌少,老夫再加——”
“不用加了!”
梁玉亭和孟路异口同声地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哼了一声,各自扭过头去。
梁玉亭伸手拿过银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孟路犹豫了一下,也拿了面无表情地揣进怀里。
梁玉亭转头对于员外说:“员外,那我就先去城隍庙送鬼胎了。丽娘小姐的药,记得按时吃。”
于员外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梁姑娘慢走。”
梁玉亭拎着陶罐,背着包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经过孟路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事儿精。”
孟路也不甘示弱,回了一句:“财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