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流鬼 秋 ...
-
秋老虎刚撤了势头,江宁城的桂花还没开全,夜里就已经凉得能冻掉下巴。
于宅深院,三更鼓响。
雕花木窗糊着厚厚的棉纸,窗外是一株老梧桐,入秋后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可劲儿挠着窗棂。
可今夜这风邪性,专挑窗缝儿钻,跟条湿冷的舌头似的,一卷一卷往屋里舔。
灯台上的蜡烛"噗噗"爆着灯花,映得满墙人影乱晃。
梁玉亭穿着靛青比甲、月白襦裙,梳着双丫髻,扮得跟于家小姐丽娘身边的大丫鬟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个绣花绷子,针线早乱成了一团麻。
她哪儿有心思绣花?一双杏眼只盯着地上那圈糯米,心里默默数着更漏声。
那糯米是拿黑狗血浸过的,掺了三钱朱砂,在烈日下晾了七七四十九日。此刻一粒粒饱满圆润,泛着暗红的光泽,在床前三尺远处围成个浑圆的圈子,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
这玩意儿专克阴祟。
鬼属极阴,黑狗血是至阳之物,糯米又最吸阴气。
鬼怪一脚踏进来,阴气便如抽丝般被米粒吸走,就跟凡人踩进了沼泽地似的,一盏茶的功夫都挣脱不得。
梁玉亭盯着那圈米,暗自嘀咕:"花灯鬼,花灯鬼,你可千万要踩进来,别让我这半宿的蚊子喂了白喂。"
这于家是江宁城数一数二的绸缎商,于员外膝下就丽娘这么一个掌上明珠。
丽娘自七夕那晚去秦淮河看花灯回来,就中了招。
起初只道是秋暑未消,着了风寒,嗜睡乏力,整日里昏沉沉地睡。
于员外急坏了,请了三个大夫,数不清的汤药灌下去都能养鱼了,愣是不见好。
直到半月后,丽娘半夜忽然说胡话,嘴里娇滴滴地念叨着"玉郎玉郎",肚子竟像吹了气似的鼓起来。
于员外当场差点厥过去,于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这才连夜请了青云观的玄清道长。
玄清道长那日一进闺房,拂尘都没来得及挥,脸色先变了三变。
他围着丽娘的床转了一圈,又掐指算了半晌,长叹一声,道:"善哉善哉,令爱这不是病,是撞上风流孽鬼了。员外请看,这脉象浮大中空,如按葱管,分明是鬼胎已成,且已入了阴籍啊。"
于夫人当场哭晕在丫鬟怀里。
于员外颤巍巍扶着桌角,面如土色:"道长……可有法子解救?"
道长捻着胡须,面色凝重:"棘手。这孽障并非普通孤魂野鬼。生前乃是金陵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专会诱骗良家妇女,造下无数孽债。死后又拿金银贿赂了阴差,未曾押入地狱受刑,反在阴间游荡着继续干那缺德营生。因他专挑元宵、七夕这等花灯节下手,趁姑娘们出门赏灯时作祟,阴间那些老鬼都送他个绰号,唤作'花灯鬼'。"
于员外"扑通"一声跪下了:"求道长开恩,救救小女!"
道长摇头,伸手扶起于员外:"员外快快请起。非是贫道不肯,实因此事超脱寻常道法。这花灯鬼哄骗了令爱,在阴间登了记、造了册,做了正经夫妻。这鬼胎有阴籍婚书护着,寻常符咒镇它不住,强行驱赶,反会伤了令爱元神。须得请阴媒来——专门管阴阳两界婚配、鬼胎冥婚的异人。方圆百里,唯有梁玉亭梁姑娘能办这事。她师承阴媒一脉,八字极硬,天生一双阴阳眼,又持着祖师爷传下的阴籍簿,最擅解这种'阴间已婚'的孽缘。说来也奇,她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出头,可办过的案子少说也有几十桩了。最要紧的是——她是个女子。”
于员外不解:“为何非得是女子?”
“那花灯鬼专骗女子,对男人防备心重。若是男阴媒去了,只怕他一察觉就跑得没影了。可若是女子,他便容易放松警惕。”道长顿了顿,“再者,梁姑娘虽是阴媒,却从不仗着法术欺人,替人办事向来公道。这江宁城里,提起梁玉亭的名字,不管是人是鬼,都得给三分薄面。”
“贫道这便修书一封,请她前来。"
于是,梁玉亭就这么来了。
她本来不想接这活儿。花灯鬼的名号她也听过,知道这东西不好惹。
架不住于员外跪在地上磕头,老泪纵横地说“求姑娘救救我女儿”,她这人最见不得老人家掉眼泪,心一横,牙一咬,就应下来了。
“就当是积德了。”她当时这么跟自己说。
忽然一阵阴风卷着寒意扑进来,灯芯"噗"地爆了个大灯花,满屋子的影子齐齐一颤。
紧接着,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梁玉亭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梁玉亭后背一紧,手里绷子差点掉了,心跳得厉害,却硬撑着没动,只在心里骂了句:"来得倒准时。"
只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梁玉亭感觉到一股阴气正在凝聚,就在屋子中间那块空地上。
先是淡淡的,像一层薄雾,慢慢地越来越浓,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渐渐清晰起来——是个年轻男子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还画着几枝淫艳的桃花。
那书生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风流才子。
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好相貌。
可那双眼睛跟蛇信子似的,幽幽泛着青光。
要不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阴气和脚不沾地的飘忽劲儿,谁能想到这是个鬼?
柳玉郎摇着扇子,笑眯眯地往床边凑,嘴里还哼着淫词艳曲:"丽娘我的好丽娘,玉郎来瞧你了……"
一脚踩进糯米圈——"嗤"的一声,脚底冒起缕缕青烟,跟踩进了烧红的炭堆似的。他笑容一僵,低头看去,脸色骤变:"你们……"
抬头正对上梁玉亭那双清凌凌的杏眼,柳玉郎瞳孔猛地收缩,折扇"唰"地合拢:"阴媒梁玉亭?!你这贱人敢坏我好事!"
柳玉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狰狞无比,那张俊秀的面孔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腐烂的真面目:眼窝深陷,皮肤发青,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牙。
十指暴长乌青指甲,周身卷起一阵腥风,直扑梁玉亭面门而来!
梁玉亭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却硬撑着没从绣墩上摔下去。
她右手疾掐剑诀,左手凌空画符,口中疾念:"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登山石裂,佩带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卫六丁!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这是杀鬼咒。
她念得又快又急,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淌,右手剑诀抖得跟筛糠似的。
可那柳玉郎只是身形顿了顿,竟咧嘴一笑,露出森森黑牙:"小娘子,这点道行,给本公子挠痒痒呢?"
梁玉亭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这鬼比道长说的还凶!
"挠痒痒?那试试这个。"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疾掠而下,带起一阵劲风,烛火齐齐偏向一边,险些熄灭。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暗红丝绦,面如寒霜,眉眼间却带着三分桀骜七分不耐。他手腕一抖,一条乌沉沉的锁链甩出。
那链子约莫拇指粗细,通体漆黑,链节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阴司律文,一端是寒光闪闪的倒钩,一端系着个骷髅头样式的铜环,正是走无常的勾魂索。
索如毒蛇吐信,"唰"地缠上柳玉郎的脖颈,钩尖直抵喉结。
"柳玉郎,"来人冷笑,声音跟淬了冰似的,又毒又傲,"三年前的账,今天该算了。"
柳玉郎被勒得眼珠子凸起,定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失声大叫:"走无常孟路?!怎么是你?你怎么追到江宁来了?"
孟路单脚踩在他背上,手上勾魂索收紧,那链子上的阴文泛起幽幽蓝光。他哼了一声,居高临下道:"三年前的立秋,我去勾金陵恶商赵德全的魂。我到了地方,却发现他已成干尸——却被你这腌臜东西吸得干干净净,连魂都没剩下。"
孟路眯起眼,毒舌本性发作,字字带刺:"当时老子刚接差事,经验浅,让你这团臭肉跑了。这三年来,我夜夜想着怎么把你剁碎了喂狗,总算老天爷开眼,让你撞我手里。怎么,江宁的米比金陵香?跑这么远来送死?"
柳玉郎挣扎扭动,糯米圈却如铁箍般死死吸住他的阴气,勾魂索又锁住命门,动弹不得。
柳玉郎忽然仰头笑起来,面目扭曲:"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能交差?我干爹是鬼市东街的'白头翁'!你们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你们全家都得给我陪葬!"
孟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冷笑:"白头翁?巧了,我正好有一笔账要跟他算。你先在阴牢里待着,我回头就去拜访他,顺便问问他,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干儿子。"
说罢,他手腕一翻,勾魂索金光大盛。柳玉郎惨叫一声,两人竟如青烟般,一晃眼就不见了。
梁玉亭提着裙子追出门外。
院子里梧桐叶落了一地,月光惨白,四下寂静无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跺了跺脚,低声骂道:"跑得倒快,连个谢字都不会说。"心里却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大声喊来躲在别院的于家人。
于员外、于夫人并几个丫鬟婆子涌进来,看见丽娘虽然昏睡,但肚子竟肉眼可见地小了点,脸色也平和了,登时"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于夫人扑到床边,抱着女儿嚎啕大哭;于员外老泪纵横,一把抓住梁玉亭的袖子,颤声道:"梁姑娘!那鬼……果真抓住了?不会回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来头?之前玄清道长都不能拿他,怎么你一来就把他拿下了?"
梁玉亭看着这一地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都起来都起来,跪什么跪,膝盖不疼啊?"
她一手扶起于员外,一手去搀于夫人,"员外夫人放心,那花灯鬼被走无常拿住了,锁了魂,押进阴牢,这辈子都别想出来祸害人。他干爹是谁都不好使,那勾魂索一出手,大罗金仙都跑不了。"
"走无常?"于员外瞪大眼,泪还挂在腮边。
"就是来往阴间的捕快,专门拿这些作恶多端的厉鬼。"梁玉亭又替于夫人拭了拭泪,"丽娘姑娘这鬼胎,没了那鬼的阴气撑着,明日我开副化阴的方子,喝几日就干净了,半点病根不留。往后啊,七夕花灯节,让姑娘在家绣绣花,别往人堆里挤了——那些个风流书生模样的人,十个里有十一个不是好东西。"
于员外又要跪,被她生生架住,杏眼一瞪:"别跪了,再跪我收钱加倍的啊。"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破涕为笑。
于夫人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于员外连声道"梁姑娘大恩,于某没齿难忘"。
于员外抹了把老泪,忙不迭地推了推身旁的管家,声音都劈了叉:"快!快去账房取一百两银子来!梁姑娘大恩大德,于某……于某无以为报啊!"
他双手抖得厉害,胡子跟着一翘一翘的,"梁姑娘,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您救了小女,就是救了我于家满门!我这就让人去备轿,送您回……"
"等等。"
梁玉亭一抬手,杏眼扫过于员外那张激动得通红的脸,又瞥了眼于夫人那副要给她磕头的架势,心里叹了口气,"银子先别急着搬,事情还没完呢。您当那鬼胎是块膏药,撕下来就没事了?"
于员外一愣,脸上的笑容僵在半道,塌了半边:"这……这鬼不是已经捉住了吗?丽娘她……"
"捉了鬼,胎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