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87、Chapter 87 我发现了什

　　“真的是你？！”韩琢惊喜地看着倪宵，“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女孩表情夸张：“谁懂啊！那年我从奶奶家回来，你和哥哥就都不见了！谁都不肯跟我解释，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历史未解之谜！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倪宵大脑突地陷入卡顿。

　　曾经八岁的小丫头已经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扎着大光明高马尾，打扮成了不知道什么IP里女战神的造型，张扬、自信、意气风发，简直是青春最美好的模样。

　　当年跟韩夙重逢的时候，小凤也正是这个年纪。

　　这完全是时光最直接、最具象化的展示，证明他们分开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孩童即将成人。

　　倪宵的眼眶一下子就变得酸涩起来，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以前小凤总嫌时光走得太慢，现在他也终于长大了吧。

　　长大了，所以不再需要哥哥了，是吗？

　　看见倪宵的神情瞬间变了，唐睦非常有眼力见地说：“你们聊，我去那边稍等。”

　　说罢退到了自己侄女身边，似乎并不打算离开。

　　倪宵并未注意他，目光仔仔细细地看着韩琢，声音哽咽：“琢琢，变成大孩子了。”

　　“上高二了呢！还是你和我哥念的那所，我们是校友啊倪宵学长！”韩琢笑嘻嘻地说，“你们俩的获奖证书还有演出照片还在纪念堂里摆着呢，每次和同学去打扫卫生，我都要跟他们炫耀！”

　　回想那两年高中生涯，简直恍若隔世，倪宵的鼻子更酸了。

　　韩琢拉着他的手臂：“宵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都不回家了？就算是上学，放寒暑假也得回来吧？郭奶奶也不在养老院了，她去哪儿了？人还好吧？”

　　“我们……”倪宵卡壳的大脑艰难转动了一下，发现了一个问题，“都不回家？你哥呢？”

　　韩琢撅着嘴说：“我哥可奇怪了，这些年都只能过年在爷爷奶奶的庄园里见他，别的时候他都不回来，也不知道国外有谁在，能把他拴在外边。他还不住原来的房间，只住客房，马也不骑了，每回过年就待两天，年三十和大年初一，暑假就说在学校做项目——”

　　“哦对了，他本科毕业就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后来直了博，但国内外两头跑，也不住家里，总之就是我这个亲妹妹，这些年见他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现在不太爱说话，人机似的，你问他就答，你不问他能憋得你窒息，不知道他的员工怎么受得了他！”

　　“倒也不是那种冰山霸总脸，人呢，还是挺帅，但总是阴阳怪气的，随手截个动图都能当表情包，就那众虽然话不多，但是能用脸骂人的人，你知道吧？”

　　小姑娘妙语连珠，脆生生地吐槽她亲哥，看得出来怨念很大了。

　　至于为什么不回家也不住家里，倪宵觉得能猜到原因——那个家里到处都是自己留下的痕迹，他不想睹物思人罢了。

　　起初应该是这样，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既不来找自己，又不回家，难道是已经开始觉得看着烦了？

　　“他做的什么公司？叫什么名字？”他问。

　　韩琢乖巧回答：“儿童早教方面的产品吧，反正走的是孩子路线，芯片是他自己研发的，在国外好像还受了什么认证，对了，他不是那个儿童什么基金会的名誉理事嘛，生产的产品也有辅助干预儿童读写障碍的功能，有点公益成分。”

　　听着她的介绍，倪宵心里一阵波澜起伏——读写障碍？那说明还记得我？

　　但想想那个基金会，他又不敢想得太乐观，没准人家只是献身公益事业呢，小凤格局不小，做这些事也不是没可能。

　　“哦，公司名字挺幼稚的，可能因为做儿童用品才这么取，叫月光兔。”

　　又月光又兔子的，都跟月亮有关系，但倪宵不太敢硬往自己身上联想了。

　　稍微得要点脸。

　　“不对，你们两个一直都没有联系吗？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韩琢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他，“难道是因为你俩闹矛盾了？！出什么事了啊，你们以前那么要好，怎么就突然间不来往了？”

　　“这件事……不太好说。”倪宵现在脑子卡壳得厉害，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然而作为新时代混二次元的少女，看看BL广播剧海报上边他作为主题曲演唱者的介绍，还有大幅双男主漫画双人立牌，韩琢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眼睛瞪得更圆了：“难道，你和我哥……那天你跟妈妈吵架……”

　　好像都串起来了！！！

　　我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现在……还在国外吗？”倪宵打断她的发散思维，“博士念完了吗？”

　　“念完了呀！夏天就毕业了，回来快半年了！”韩琢说，“听说最近忙活公司新品发布会呢，我哥厉害了，这次要卖机器人！”

　　倪宵：“……”

　　既然回来了这么久都没联系我，看来是不打算联系了。

　　他还想问更多的问题，这会儿突然一个十六七岁、打扮成男战神的少年跑过来：“韩琢！你怎么在这儿，到处找不到你，吓死我了！你手机在我这儿，我都没办法联系你！”

　　“翟智锋，手机给我！”韩琢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手机，“宵哥哥，扫个微信！”

　　倪宵想都没想，立刻扫了一下她的二维码。

　　韩琢着急忙慌地说：“回头手机上聊，我得走了！今天偷摸跑出来的，千万别告诉我妈妈！拜拜！”

　　没等倪宵说话，年轻的男孩女孩就一起飞快地跑远了。

　　他心里像是揣了一块石头似的，沉甸甸，又堵得慌，浑身血液好像都不流通了，脑袋眩晕得厉害。

　　“夙夜老师，你今天的活动是不是结束了？我送你回去吧？”看着他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发愣，唐睦走到他身边，温声道，“看你神情恍惚，不太适合开车。”

　　“我……”倪宵现在心情非常乱，实在没有力气招架别人。

　　唐睦主动说：“只是顺路捎你一段，车上还有我侄女，以及，如果你不想透露你的住址，可以让我在附近把你放下来，我能理解。”

　　“不是。”倪宵不想伤害别人，这会儿自己头昏脑涨，确实不方便开车，他看了看不远处对方小侄女那满怀期待的目光，挤出一抹笑容，“顺路的话，麻烦把我送去奶奶家吧，本来今天也要去看她的。”

　　唐睦笑了笑：“好。”

　　活动已经结束，场地内很多人都在往外走，倪宵三魂不见七魄，走路都晕晕乎乎，不小心还撞在了一个穿人偶服的人身上，好在人偶服很高，没把对方撞倒，倒是他自己被往后弹了一下，险些摔倒。

　　那人和旁边的唐睦一起伸手，一人托着他一条胳膊把他给扶住。

　　唐睦冲对方笑笑：“多谢。”然后扶稳了他，“没事吧？”

　　“没事。”倪宵挣脱他的手臂，对那人说了句“抱歉”，低头继续向前走。

　　在回去的车上，唐睦开车，小侄女坐副驾驶，他坐在后座，全程几乎没怎么交流。

　　望着车窗外萧瑟的冬季景色，倪宵觉得心脏像是拧成了一股麻绳，难受得还有点胃疼，脑子里却不受自己控制地反复播放这些年的记忆。

　　当初做出分开的决定，他理性上知道这是对的，至少给陶阿姨和韩叔叔一个交代，也给他和韩夙一个缓冲，彼此冷静看清心底最真实的感受。

　　况且陶阿姨是真接受不了，他也做不出嘴上答应、但背地里偷偷跟韩夙来往的事。

　　只要还期望将来能被接纳，就不该在一开始存心欺骗。

　　但情感上，他常常陷入后悔内疚二象性的状态，精神反复自我凌虐。

　　以前他嘴上总说，不怕跟韩夙分开，俩人总不可能像连体婴那样黏在一起，总得各自去上学、工作，那是因为他知道，只要想念，他们随时都能见面，就算跨越大洋，也不过半天的时间。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心里越来越害怕，因为不知道要过多久，自己才敢去跟韩夙联系，而对方会不会原谅自己。

　　万一这一分，就是一辈子呢？

　　共生生物被强行分开，就像断开一条胳膊那样，痛得锥心刺骨，而自己有多难过，作为被丢下的那个，韩夙只会比他更难过。

　　由爱生恨都是小事，至少恨因爱而起，至少恨一个人，也算是一种惦记。

　　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只怕韩夙为了不受忧愁和恐惧得拿捏，彻底放下这段感情，做到“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活了二十岁，倪宵还从没有为什么事肝肠寸断过，这是头一遭。

　　父母双亡的时候，他只是不记事的孩子；爷爷身亡时，他只觉得那对他老人家来说是个解脱；自己出车祸也好、失忆也好，都得到了郭奶奶彭爷爷的照顾，得到比失去更多；彭爷爷去世时没什么遗憾，那也算是一件幸事。

　　第一次跟小凤的分离，也是知道对方已经平安回家，没什么可悲伤的。

　　经历过那么多人间聚散，倪宵始终没有觉得多么痛苦，唯有这一次，自己亲手斩断的情缘像是唤醒了浑身的痛觉神经，让他时时刻刻锥心刺骨。

　　甚至好像产生了幻觉。

　　当时收到戏剧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回老家给爷爷和爸妈上坟的时候，他觉得好像看到了韩夙的身影；

　　去学校报道，晚上住寝室，端着衣服去洗衣房洗的时候，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也觉得那是韩夙，头皮都麻了；

　　刚开学的那段时间，望着学校里满眼各种帅气的男生，他总会恍惚间觉得韩夙就在附近，每一个眉眼、身高跟对方相似的人，都足以让他像被点了穴似地在原地发一阵呆，然后找个地方偷偷哭一小会儿。

　　再后来，为了让自己变得忙碌，没有时间去难过，他在网上跟一群没见过面的网友一起配广播短剧，大家各自录了自己的部分集中发过去，会有人按照角色和剧本剪接在一起，其中一个攻音实在太像小凤了，他还慕名去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暗戳戳地旁敲侧击。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知道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好笑。

　　开始的两年他就在这样的痛苦煎熬中度过，最终熬不下去，动了重新联系的念头。

　　只是按下暂停键的时候，并没有说清楚要“暂停”多久。

　　这场试探感情底线的行为艺术是时候收尾了吗？

　　得到答案了吗？自己有资格先开口吗？

　　小凤会接受吗？

　　如果他也同样在惦记自己，那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为什么一次都没试图跟自己联系？

　　或者是他已经有了答案，确定不爱了，是吗？

　　内疚和忐忑令人变得胆小，时间越久，倪宵越来越不敢去主动联系韩夙。

　　他只会偷偷溜回苏港，鬼鬼祟祟地在韩家大宅附近张望，曾看到过陶晓云、韩睿城，甚至还有长大了不少的韩琢，还悄咪咪隔着栏杆投喂过倪百岁，但就是从没见过自己想见的那个身影。

　　废掉之前的微信号之后，他也从没跟任何以前的同学联系过，甚至没办法旁敲侧击地打听韩夙的近况。

　　他始终关注韩家骐迹集团的发展动向，知道他们往什么领域扩张，但翻遍集团所有正式不正式的消息，始终没有关于韩夙的只言片语。

　　大四毕业那年，在奶奶的鼓励下，他主动给韩夙以前的微信号发了好友申请，始终没有得到通过的提示。

　　这简直是坟头填上的最后一铲土，从此他安详地躺在“墓”里，再也不敢做任何试探，木然地任凭岁月从指缝中流走。

　　先走的那个人没资格先回头，只能等被丢下的人主动开口。

　　正像奶奶说的，长大以后，时间过得比以前快了许多，倪宵把自己安排得非常忙碌，各种跑组、堪景、做设计，不仅接影视剧组、话剧，还接文旅演艺策划，毕业前两年完全居无定所，全国各地到处飞来飞去。

　　除了这些主业，他还在酒吧当兼职歌手，在B站偶尔上传自己弹唱视频当up主，后来才做了非常咸鱼的网络歌手，蒙粉丝垂怜，终于小有名气，被一些商配广播剧请去唱主题曲。

　　之所以做这些，是他心存侥幸，想借网络的东风，在小凤儿面前刷点存在感。

　　但并不敢笃定对方能看到。

　　今天见了韩琢，原本还抱着一点希望的心，几乎彻底沉了底。

　　小凤儿，怕是已经彻底向前走了。

　　只留下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我，原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