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85、Chapter 85 从此之后，

　　“孩子，事情既然这样了，你也接受吧。”

　　郭奶奶站在偌大的客厅里，坐都没坐，直截了当地对韩夙说。

　　那么帅一个小伙，这才一两天的时间，眼里没了神，腮上没了肉，胡茬也冒了出来，憔悴得让人心疼。

　　但她没留情，有什么说什么，快刀斩乱麻，总比拖泥带水强。

　　“宵子的性格你心里清楚，他看着好说话，但心里也倔得很，他做的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郭奶奶语调不算柔和，像是来通知，而不是劝说，“让他迈出这一步很难，但既然迈出来了，他不打算后退，不然就白折腾这一遭。反正之后你俩各自都得上学，那就先忙学习的事儿吧，把感情放一放，毕竟你们年纪都不大，这事儿不着急。”

　　不叫“小龙”了吗？奶奶最爱叫“小龙”，因为那是倪宵被她捡回家之后自己取的名字。

　　现在叫回本名，就是要彻底跟自己划清界限吗？

　　以后没有小凤，也就没了小龙。

　　韩夙看着她，复杂混乱的心情全都被挤在了心里，眼泪出不来，直把眼窝憋得又干又烫，头也疼得厉害，几乎完全不能思考。

　　想问的问题很多，却又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口干舌燥地艰难吞了吞口水，他问道：“他有没有说，到底为什么？”

　　问完又在心里骂自己，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个问题。

　　“小夙，你没必要总琢磨这个问题，他也不见得有你爱听的答案，但那个答案，是不是真的，又很难说。如果一切都那么明确，任何事实大家都能坦然接受，就不会发生今天这个情况。”郭奶奶神情坦然地说，“你们俩现在都是在犯拧筋，说句难听的，就是饭一下子吃多了撑住了，就得赶紧起来活动活动消消食，胃里才能顺溜。”

　　“你们年轻人总把一些小事儿看得特别重要，但要我老太婆说，几年不见有什么的？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等把一切都消化好了，你们也有了解决问题的能力，再见面不更好吗？着什么急呢？又不像我这种半截入土的人，你们未来好日子多着呢，不是吗？”

　　韩夙呆呆地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郭奶奶轻轻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难过，宵子也很难过，但这种事儿——还拿之前那个比喻，就是吃多了撑得胃疼，等缓过这一阵儿就好了，没什么过不去的。他的生活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你呢，自己顾好自己，别让他挂牵，知道吗？”

　　她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陶晓云，又对韩夙说：“你也是个大孩子了，凡事别只想着自己，想想你的父母，你的亲人，啊！咱就是过生日过年许愿，也得等着愿望实现呢，也不能想要什么立刻就有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这么聪明的脑瓜，肯定能想清楚，我老太婆就不废话了。”郭奶奶转头道，“晓云，这两年多谢你们家的照顾，但是宵子既然不在这儿住，我也不好意思再领你们的好意。巧了，搬来那年是七月，费用按年交，正好这个月底到期，我也就搬走了。”

　　陶晓云连忙挽留：“阿姨，孩子的事不碍着——”

　　“不不不，不是那个事儿。”郭奶奶摆摆手，“我得跟着我孙子走，再不济乡下我还有院子呢，赖在别人这儿算怎么回事。”

　　韩夙觉得空荡荡的胃突然开始剧烈颤抖，连带喉头也被堵死，他几乎是咬着牙根问：“非要……切割得这么彻底么？”

　　郭奶奶无奈：“你想多了，孩子，凡事别钻牛角尖。行了，话说清楚了，我也不久留了，走了！”

　　说完转身便走。

　　陶晓云连忙追出去：“我送您！”

　　刘叔跟着她一起去送，韩夙却捂着抽搐个不停的胃直接冲向了一楼的洗手间，跪在马桶旁边一阵干呕。

　　这一天多以来，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吐也吐不出来，只能呕出一些酸水，喉咙火辣辣地痛，还被呛得不停咳嗽。

　　“小夙！”回来的陶晓云看到他这副模样，担心地过来拍他的后背，“你哪里难受？跟妈妈说！”转身对身后的刘叔说，“去叫大夫！”

　　“不用了。”韩夙开口，声音几乎哑得听不清，“我没事。”

　　他扶着马桶艰难地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边，用手捧着清水漱了漱口，低声道：“我要睡一会儿，别叫我。”

　　“好！好！”陶晓云紧张地说，“睡一觉就好了！”

　　但韩夙没有上楼，更没有回他的卧室，而是回到了之前那间储藏室，直接在窗边的地面上躺下。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躺在这里，能看见天上绚烂的火烧云，那么宏大，那么美。

　　但不及他跟倪宵在诗巴丹岛看过的万分之一。

　　因为那是他们两个一起看的。

　　从此之后，自己又是一个人了。

　　要有多久，倪宵才肯回来呢？

　　要用多久，才能证明我是真的爱他？

　　都说时间会给出答案，那么时间的智商有多高，才能最快解出这一题？

　　陶晓云站在门口，看着他躺在那里了无生气的样子，心里疼得要命，忍不住轻声说：“小夙，去客房睡好吗？”

　　韩夙仿佛没有听见，轻轻闭上了眼睛。

　　“算了太太，能睡就不错了，让他睡吧。”刘叔轻声劝道。

　　陶晓云抹了一把眼泪，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晚上九点多，韩睿城应酬完回来，下车第一句话就是问：“小夙怎么样了？”

　　他已经听说了郭奶奶来过的事，也知道韩夙终于睡了，心里稍感安慰。

　　“一直在睡，没有动过。”陶晓云忧心忡忡地说。

　　“没事，能知道睡觉就好。”韩睿城握住妻子的手，“他现在不是六岁小孩了，现在能跟我们交流，说明心智是正常的，面对重大变故，得给他留点余地处理情绪。”

　　陶晓云眼圈红得厉害：“我怕之前他还心存侥幸，郭阿姨一来，等于宣布了倪宵的最终决定，他就彻底绝望了，万一醒过来的时候，又不说话了怎么办？”

　　“不会的。如果知道那是倪宵的想法，他会尊重。”韩睿城说，“咱儿子多听倪宵的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睿城，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以为倪宵还活着，坏事就结束了……过去的两年多好啊！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啊？！”陶晓云眼泪再次落下。

　　韩睿城把她涌入怀里，轻声道：“如果倪宵是让郭阿姨来说情的，或许证明我们做错了，但既然她老人家来说的是这样的一番话，说明我们没有做错，反倒证明，他们是真的长大了。”

　　“为什么我的儿子，要长大得这么痛苦？”陶晓云泣不成声，“他明明、明明应该很幸福……”

　　韩睿城轻轻叹息：“现在说不幸福还太早，晓云，别这么悲观。”

　　大宅里的保安得了刘叔的叮嘱，这些天看守得特别严，生怕韩夙跑出去，或者干点什么想不开的事。

　　他们每两人一组，全天定时在院子里和楼里巡逻，眼睛都瞪得贼圆，私下都不敢聊天，就怕出了闪失。

　　“王哥，那是……”巡逻后院的小保安突然拉住了搭档的袖子。

　　搭档王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昏暗的路灯阴影后，影影绰绰有个瘦高的人影缓缓走过来，穿的白色T恤，暗光里看着有点瘆人。

　　他抬起手里的强光手电，对着那身影一照，松了口气：“是小夙。”

　　俩人快步迎了过去，刚要开口叫人，小保安又扯了扯王哥的袖子：“他看起来怎么不太对劲呢？”

　　行走的步速很慢，眼睛只是微微睁开，看不清眼神，面色完全没有精神，说醒着不太像，说睡着了，但又真的是在走路。

　　王哥突然想起来两年前的一次意外，压低声音：“他这是梦游！”

　　“梦游？”小保安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他还梦游吗？”

　　王哥点点头：“以前犯过一次这个毛病，千万别叫醒他！”他走到缓慢行走的韩夙身边，口吻柔和地小声说，“小夙？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我送你去。”

　　韩夙没有吭声，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小保安看了他这副模样简直吓死了：“怎么办？！他不说话！”

　　上次梦游是闹着要找倪宵，现在倪宵不在家里，王哥看了看手机，当机立断：“才十点多，你去叫刘叔！”

　　刘叔趿拉着拖鞋跑出来，看了眼韩夙的状态，丝毫没犹豫，立刻通知了韩睿城和陶晓云。

　　两个人只穿着家居服赶到后院的时候，韩夙已经“溜达”到了他和倪宵打球的篮球场，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根电线杆，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夙啊……”陶晓云看到他这副模样就掉了眼泪。

　　她想去伸手拉住韩夙的手腕，却被韩睿城阻止，他低声说：“别，万一弄醒了他，他情绪上可能受不了，咱们跟着就行。”

　　陶晓云声音颤抖：“他是在找倪宵吗？”

　　“不知道是找人还是回忆，但肯定是跟倪宵有关。”韩睿城扭头跟刘叔说，“你去他俩房间找件俩人的东西，拿过来看看能不能引导他。”

　　刘叔点点头，正要走，又想到什么：“把倪百岁牵过来吗？”

　　“牵过来，都试试！”

　　没过一会儿，刘叔牵着倪百岁，身后俩保安各抱着一个箱子，脚步匆匆地赶过来。

　　韩夙已经离开了篮球场，走向了后花园的凉亭。

　　陶晓云和韩睿城就默默地跟在他旁边，试图跟他说话，却都得不到任何反馈。

　　“汪！汪！”

　　倪百岁颠颠地跑过来，拼命冲韩夙摇尾巴，但怕它把他吵醒，刘叔敏锐地收住了牵引绳，把狗抱了起来，捂住了它的嘴筒子。

　　陶晓云轻声说：“小夙，你看，是你和倪宵养的狗，岁岁还在这儿，他肯定还会回来的。”

　　但韩夙依旧像是没听见，并没有理会倪百岁，神情木然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韩睿城从保安的箱子里拿过一幅画，是两年前两人刚重逢时，韩夙补全的那幅油画，他绕到儿子跟前：“小夙，看这里。”

　　韩夙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个画框，但没表现出任何反应，又把头转了回去。

　　“是不是这里太黑了，他看不清？”陶晓云低声道，往箱子里看了看，目光落在了那盏“凤鸟守月”的手工氛围灯上，“用这个试试！”

　　韩睿城按下开关，用灯丝做成的凤凰尾羽瞬间亮了起来：“小夙——”

　　甚至不用他说完，韩夙已经向他看了过来，口中喃喃地喊：“哥……”

　　陶晓云拼命捂住嘴，捂住自己克制不住的呜咽声。

　　韩睿城就用这盏灯在前边引着韩夙，像十八年前儿子蹒跚学步那样，耐心地一点一点把他引回了那间储藏室，最后把氛围灯放在了窗台上，再脚步轻缓地退了出来。

　　他和陶晓云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把发光的氛围灯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角落，缓缓闭上眼睛，彻底归于平静，两个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韩夙做了一场有史以来最疲惫的梦。

　　他走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倪宵，他疯狂地一直找一直找，终于发现对方出现在了前方，立刻扑过去将人抱住！

　　然而怀抱突然一空，他低下头看，发现自己抱着的，只是一轮月亮。

　　心脏骤然向内坍缩，就像被人猛地薅走一样，胸口感受到尖锐的疼痛，身体猛地一震，瞬间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蜷缩在储藏室的角落，怀里连那月亮都没有，空空荡荡。

　　“小夙？你醒了？”对面传来韩睿城的声音。

　　韩夙怔怔地循声望去，看见爸爸妈妈就坐在他的对面，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心口还疼得厉害。

　　韩睿城不想他知道梦游的事，趁他入睡之后把那盏氛围灯拿走，跟陶晓云守在了这里。

　　想来梦游让人很不舒服，回来没多久韩夙就猛地一抖，睁开了眼。

　　陶晓云爬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小夙……妈妈会一直陪着你，有什么话跟妈妈说好吗？难过就哭出来，别把情绪憋在心里。”

　　“不用了，韩琢更需要你。”韩夙终于艰难发出声音，低着头，眼泪从眼睛里直接掉了出来，“爸，妈，我想出国。”

　　“嗞~嗞~嗞~”

　　电动发推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柔软的头皮被金属质感的推子一一推过，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镜子里的倪宵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保留了多年的长发被全部剪掉，头发剃成了青皮，摸上去还有点扎手，脑袋感觉轻飘飘的，耳边也有些凉飕飕，额角因为受伤而不长头发的一小块疤痕清晰可见。

　　望着镜子里那个脑袋光光、面色泛白、双眼浮肿的自己，倪宵觉得非常陌生。

　　理发店的大姨用海绵刷掉他脸上和脖子上的碎头发，笑呵呵地说：“小帅哥长头发好看，剃个青皮也好看，是真帅哥！”

　　“谢谢阿姨。”倪宵扫码付了钱，推门走出理发店，险些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顶了个倒仰。

　　反正这头长发也没人帮忙吹干，不如彻底告别，从头再来。

　　不知道头发变回原样的时候，两个人能不能再重逢。

　　天空传来一阵轰鸣声，他一手挡在眼睛上遮阳，抬头望去，看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有一架飞机划过。

　　时光啊，请走快一些。

　　让我和我的少年早些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