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84、Chapter 84 “这实诚人

　　说来可笑，倪宵把韩夙的号码存进这个老人机，原本是为了拒接他的电话。

　　不是记不住他的手机号，而是觉得这样更直观。

　　依然舍不得拉黑就是了。

　　但心软的报应来了，看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他的心跳全线崩溃，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的胃也紧紧收缩，突然间头晕眼花，连手都在抖。

　　但他不忍心挂断，不想让小凤听见电话被拒接的声音，就只能一脸惊恐地盯着那在黑暗里发着荧光、嗞嗞嗞不停震动的手机，把自己缩成一团，祈祷韩夙先挂电话。

　　挂断吧，小凤，求你了。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震动声像附骨之疽一般腐蚀着他的心脏，倪宵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但最终他没能忍住，哆哆嗦嗦地拿过手机。

　　想听听小凤的声音，想和他说话，想告诉他别太难过，将来他们一定还会见面！

　　用习惯了智能机，他本能地去按屏幕上的接听键，却忘了古早机要按按钮，反复戳了几下窄小的屏幕之后发现手机没有任何反应，迷糊的脑子才意识到自己犯了蠢，就在这时，来电被挂断了。

　　倪宵在心里苦笑——这就是天意吗？

　　老天也不让他心软。

　　他后悔刚才一时的软弱，怕韩夙再打来，立刻把这小砖头一样的手机关机了。

　　这么一折腾，更睡不着了，手心出了不少冷汗，胃肠也抽搐得难受，倪宵浑浑噩噩地下床，走出小旅馆，去附近的小超市买点吃的。

　　他完全不饿，只是想停止胃里这种令人焦躁不安的感觉。

　　凌晨两点多，他买了一条看上去是三无产品的吐司面包，顺手拿了一瓶便宜的二锅头。

　　希望这奇怪的搭配能让自己睡死过去。

　　别做梦，别有任何感觉，就像被麻醉那样彻底无感最好了。

　　但事与愿违。

　　昏睡过去没多久，倪宵就被胃里更为剧烈的抽搐强行开机，他强撑着从床上下去，跑到洗手间吐了个昏天黑地，躺回床上的时候，是变本加厉的胃疼和头晕目眩。

　　他突然觉得疼痛没什么不好的，身体的痛，可以忘记心里的疼。

　　第二天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钟，关机了的诺基亚小砖头无声地躺在床头。新号码无人知晓，水果机同样安静如鸡，倪宵连滚带爬地进了洗手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看自己白得像鬼一样的面色，内心五味杂陈。

　　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唱过的那些伤心情歌所有的含义，也算是一种痛苦的领悟。

　　他把头发梳整齐，戴了一顶棒球帽，顶着夏天暴烈的日光走了一个小时，步行走到了养老院，让大自然给自己添了些活人气。

　　在大门口登记的时候，系统就会提醒有访客到，所以他走到奶奶门口按下门铃没几秒钟，门就打开了，露出了奶奶慈祥的面容。

　　“我龙来啦！快进来！”奶奶亲亲热热地拉着他的手腕进门，“哟，怎么晒得这么热，没坐车来吗？大热的天也不挑个凉快的时候，来来来，冰箱里有西瓜，我给你切！别把我龙热坏喽！”

　　听着她一连串关怀的絮叨，倪宵艰难压制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失控，他弯下腰，伏在奶奶的肩膀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奶奶——”

　　奶奶吓了一跳，先是一愣，然后拍着他的后背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老天，养你这么大还没见你这么哭过，到底怎么了？快跟奶奶说，别让我着急！”

　　情绪这样猛地泛滥，此前被毁掉的胃又开始剧烈颤抖，倪宵浑身发麻，腿软得站不住，他无意把情况搞得太夸张，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抱住奶奶的腿，嚎得更大声。

　　“小龙！你要急死我吗？！”奶奶捶着他的肩膀，“是高考志愿出什么岔子了吗？就算是也别着急，咱上不了那么好的，就上个普通的还不行？我们龙这么能干，学什么都有出息！有奶奶在呢，奶奶陪着你，天塌不了！”

　　嚎了几嗓子之后，倪宵觉得总算把压在心口的那股气喘匀了，仰着头看她，心底又升起一股惴惴不安。

　　他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地说：“不是、不是上学的事，是我……”

　　奶奶表情更惊悚了些：“你怎么了？生病了？”抬手去摸他的额头，“这么烫，到底是热得还是发烧了？”

　　“不是，不是。”倪宵深吸一口气，准备给自己一个痛快，“我喜欢、喜欢了个人——”

　　奶奶急脾气上来，打断道：“喜欢人至于这样吗？！”

　　“是男的。”倪宵才把话说完。

　　奶奶低着头，怔愣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他：“男的？”神情恍惚了一下，意识到什么，“小凤儿吗？”

　　“嗯……”倪宵头都不敢抬了。

　　但奶奶只是推了推他的肩膀：“然后呢？你说话别大喘气啊！喜欢就喜欢了呗，我这把岁数，又不是没见过男的喜欢男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出了什么事儿能让你哭成这样？要上大学了，舍不得和他分开？不是说都在首都吗？能离多远啊？！你出息呢？！”

　　倪宵没想到奶奶是这种反应，愕然地抬头，看着她的脸，机械地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但是陶阿姨知道了，觉得我俩是没弄清楚我们之间的感情，把兄弟情当成了、别的，所以想让我暂时跟小凤儿分开别联系也别见面，我就、我就从韩家出来了。”

　　“哦。”奶奶这倒松了口气，“她有这个反应也正常——那你俩分得清楚吗？”

　　倪宵点点头：“分得清。”

　　“你俩小孩的事儿，你们自己分得清就行，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奶奶把他拉起来，“吓死我了，还以为怎么了呢，过来坐着。”

　　被她这么四两拨千斤地一说，倪宵突然觉得，好像……自己刚才过于夸张了？

　　有点羞耻。

　　“陶晓云接受不了，是吗？”奶奶问。

　　倪宵点点头：“嗯。”

　　其实他也觉得是陶阿姨接受不了两个男生在一起，至于感情是怎么回事，倒真的在其次。

　　但讨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自己没有发言权。

　　奶奶又问：“你觉得她对你很好，像亲妈似的，所以不想伤她的心，不想因为这点事让小凤儿跟他全家翻脸，所以你答应了她是吗？”

　　倪宵又点点头：“嗯。”

　　“小凤儿呢？他不愿意吧？”奶奶自问自答，“我老早就觉得他黏你黏得有点过头，这么大小伙子不是很对劲，现在倒是不奇怪了。”

　　倪宵：“……”

　　姜还是老的辣？

　　想到韩夙，他的心口又是一阵绞痛，连着宿醉的余韵带来的头疼，整个人都疼得难受。

　　他耷拉着脑袋，实话实说：“他肯定不愿意，我在他回家之前偷跑的，我换了微信还有手机号，没跟他联系了。”

　　奶奶慈祥地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还挂着泪痕的脸，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擦：“我们家小龙，真是，傻乎乎的，又实在，家长不让，你俩偷摸联系不就完了？反正你俩不都要去首都上学吗？”

　　还能这样的吗？倪宵瞠目结舌。

　　理论上，好像确实可以。

　　就算韩夙会被送去国外念书，但叔叔阿姨总不可能监控他的手机，他俩本就见不上面，私底下手机联系，谁能知道？

　　但……

　　他摇摇头：“奶奶，不行，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不能？”奶奶故作不解地看着他，“不让陶晓云两口子知道不就完了？他俩又不是特务，不至于还派人监视你，还窃听你手机？”

　　韩夙喉结滚了又滚，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能骗她，她待我像亲妈……她要是知道了，得多难过……”

　　“你就光考虑别人，不考虑你自己？不考虑小凤儿，小凤儿不难过吗？”

　　“我们难过，是我们该着的，谁叫我们这关系这么、这么不一般呢……如果将来想在一起，想获得叔叔阿姨的认可，可能这就是我们该付出的代价。”倪宵艰难地说。

　　他也弄不清了，真的弄不清，到底是该这么诚实地自找苦吃，还是该圆滑地怀着内疚享受快乐。

　　奶奶又捧了捧他的脸，怜爱地说：“这实诚人啊，就是吃亏。”

　　倪宵掉下一大颗眼泪，落在她的手上。

　　然而奶奶又说：“但我觉得，肯定不光是这样，还有别的原因。”

　　倪宵泪眼朦胧地抬眼，不解地看她。

　　自己脑子真的很乱，搞不清楚奶奶说的“别的原因”会是什么。

　　“龙啊，其实你是不是也担心，小凤儿对你的感情，是糊涂的？”

　　倪宵怔愣地看着她，心口刺痛骤然升级。

　　奶奶给他擦着眼泪，叹了口气说：“那孩子能因为误会你死了，十年都不说话，他对你的心思得多重？他有多黏你，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你呢，以前那么没心没肺的孩子，自从跟他见了之后，整个人变得特别细心，什么都想着他，替他考虑周全，难道你就没琢磨过这件事？”

　　当然琢磨过，甚至曾经因为这个都焦虑完了，但随着韩夙生日那天的表白，随着自己的贪心，这些都被他视而不见地压制在了心底，只享受眼前的幸福。

　　所以是当初的那些担心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早在心里扎了下根，随着被陶阿姨点破，瞬间蓬勃发展，让他为这段感情的走向感到惶恐？

　　是这样吗？

　　从心底最深处来说，他并不怕小凤一朝梦醒，发现对自己只是单纯的感恩和依赖，并非真正的爱，反正自己已经拥有过了；他只怕那时梦醒，却耽误了小凤人生最宝贵的时间。

　　人不能这么自私。

　　所以，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他其实是认同陶阿姨的，再加上那些底线和原则，让他接受了暂时分开的提议。

　　认清这一点，倪宵的心脏千万倍地痛了起来。

　　原来罪魁祸首还是自己。

　　“其实，要我说，人生不过就是这么几十年，稀里糊涂一辈子就过去了，什么事都弄得太清楚有什么意思？管他到底是什么感情，都送到你面前了，你情我愿的，你就死死抓着别放！可我知道，我家小龙不是这样的人。”奶奶含笑看着他，在他额角戳了戳，“你可是奶奶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小孩，你是个什么性子，难道奶奶不清楚？”

　　“孩子，想通这一点，你又难受了吧？觉得是自己太较真儿害小凤跟着一起闹心？听奶奶的，没必要！不能总顾着别人舒服委屈自己，你心里的刺谁来管？”

　　“很多事情说不明白，更证明不了，只能等时间给出结果。”

　　“小凤儿对你如果真是那样的感情，隔过几年，他放下了依赖，心里会琢磨得更明白，你呢，到时候也不会再担心这个问题，陶晓云她两口子也没理由再反对了。那会儿你们才多大啊？不照样能好好在一块儿吗？”

　　“这时间啊，过得快着呢，一转眼你们就能再见了。”

　　倪宵一边听她说这些，一边几乎泪崩，低头杵在奶奶的肩膀上，再次放声大哭。

　　道理是没错，可我好难过啊！

　　我好想他！

　　时间好像没了脚，似乎不会走，韩夙枯坐在一间储藏室里很久，感觉天还是亮着，这一天怎么都结束不了。

　　从时间算，这是他们俩彻底失去联系的第一天，就这么难捱，以后还有多少未知的日子要这样度过？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到处都有他和倪宵相处的回忆，甚至连回到自己的卧室都觉得心痛。

　　哪里都不敢去，就只能被困在了这间储藏室里。

　　“小夙……”陶晓云敲了敲门进来，看见儿子面无表情地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心头一阵发颤。

　　六岁那件事情发生过后，也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年幼的韩夙就是这个状态，不言不语，与世隔绝。

　　这一直是她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两天她同样吃不下睡不着，不停问丈夫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丈夫也反复告诉她，这件事不能用对错来衡量，既然开了个头，就要坚持到底，不然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他们两个都需要历练，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连这个坎儿都过不去，算什么男人？”韩睿城如是说。

　　但是现在看到儿子这副样子，陶晓云无法自控地心软。

　　韩夙缓缓转头看向她，声音沙哑：“有事吗？”

　　“出来走走好吗？你在这儿待一天了，也没怎么吃东西。”陶晓云温声劝道。

　　“不用了。”韩夙垂下头，“我不想触景伤情，也没胃口。”

　　陶晓云无助地看着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巴掌大的地方，空气像被彻底抽空了，母子俩站在房间的两头，各自窒息地沉默着。

　　突然间，韩夙又看向她：“妈，这件事，我不怪你。”

　　陶晓云惊讶地抬起头。

　　“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韩夙哑声说。

　　脚步声匆匆从走廊一侧传来，刘叔一路小跑赶过来：“太太，小夙，倪宵奶奶来了。”

　　韩夙霍地站起身，踉跄着推开他们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