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83、Chapter 83 赶一个人走

　　身材高挑、比父亲还高出一个头皮的少年裹挟着满腔怒意，但仍然表现得很有礼貌，只是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怎么证明？”

　　韩睿城目光冷峻地落在韩夙脸上，审视地看着他。

　　“你说你们两个之间不存在感情的误会，也会对自己的未来负责，你打算怎么证明？用什么说服我们？”他在聪明懂事又遭遇过不幸的儿子面前向来是慈祥可亲的，这是第一次露出属于董事长的威压。

　　但他不打算露出心软的一面，因为这次是原则问题。

　　韩夙没有表情地与他对视，片刻后才冷淡地说：“我要怎么证明未来才可能发生的事？你这是想让我陷入自证陷阱！谁质疑谁举证，应该是你们证明我们两个之间不是真感情，我们将来一定会失败收场才对！”

　　“臭小子，这种时候，脑子转得也不慢。”韩睿城轻笑了一声。

　　但他并未掉以轻心，韩夙看起来沉稳，脑瓜子也好用，不像情绪失控的样子，但是看得出来，这孩子把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制住了，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疯狂。

　　韩夙没有领他的夸奖，执着地说：“到底要怎么样，你们才肯答应让我找他回来？我不相信你们是恐同的人。”

　　“这跟恐不恐同没关系，韩夙，一个人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有自己该做的事情，虽然你现在已经成年，而且已经考上了优秀的大学，但不该陷入这样混乱的感情当中。”韩睿城看他要反驳，抬手制止，“对，我依旧认为你们两个就是混乱的，所以我不会同意你去找他。”

　　韩夙的面色突然变得冷厉起来：“如果我非要找呢？！”

　　“小夙！”陶晓云紧张地起身，惊恐地看着他，“你眼里真的只有倪宵一个人吗？”

　　韩夙凉薄地说：“不是，可你们连他一个都容不下。”

　　“韩夙，这不是跟你妈妈说话的态度！”韩睿城神色也严厉起来，“无论如何，离开的决定是倪宵做的，你了解他，如果他没有想清楚，怎么会轻易离开？你觉得你妈妈会粗暴地赶走他吗？我相信，倪宵虽不情愿，但也出于自愿。”

　　自愿？赶一个人走又不需要真的拿起棍棒，狠狠扎他的心就够了。

　　软刀子也是刀子，也会见血。

　　韩夙心里有一万句反驳的话，可是不能说，那都太伤人了。

　　他不是无情无义的人，知道从小到大父母为自己付出多少，他不可能对他们说出难听的话，也做不到跟他们大吵大闹。

　　所以，哥，你也是因为这个才走的，是吗？

　　因为我们都太懂礼貌了？不够自私自利？

　　见他咬牙沉默，韩睿城继续道：“我相信你现在可以为了追回倪宵跟整个世界闹翻，但这恰恰就是我认为你不够成熟不够理性的证据——你打算为他放弃什么？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你的妹妹？你的学业和你的未来？这是他会期待的吗？！”

　　“爸，我希望你别再用这种假设性的陷阱问题来套路我。”韩夙看着他，“如果你们没有让他离开，我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闹翻，这件事又不是因我们而起，凭什么要我们付出代价？”

　　“不是因你们而起？这段感情是谁的？”

　　韩夙沉默了片刻，依旧无法接受：“既然你们不恐同，那你们到底在反对什么？就因为你们口中捕风捉影的‘混乱和不成熟’？这个理由太牵强！”

　　“这么跟你说吧。”韩睿城看了陶晓云一眼，夫妻俩本就默契十足，他们没来得及交流真实的想法，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真相。

　　就算现在社会再开明，也没有父母能在得知孩子谈的是同性恋情之后第一时间丝滑地接受。

　　但眼下他们必须要找个体面的理由——当然也并非完全是借口。

　　他对韩夙说：“如果现在跟你谈恋爱的是你班里的同学，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人品好，我们都不反对，但倪宵不行。”

　　“在目前这个阶段，谁都行，只有他不行，你能明白这当中的区别在哪儿吗？”

　　韩夙面如死灰：“所以你们就是不相信我们的感情是真的、是深思熟虑过的，是吗？”

　　“你们当然有感情，我们从来没怀疑过，但这是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有待商榷。”韩睿城说，“我们没有说你跟倪宵永远不能见面，永远不能来往，让你们暂时分开，就是要你们各自冷静想清楚。”

　　“如果你们是真爱，分开几年又会怎么样？会因为时间和距离冷淡下来的感情，就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当你们各自经历过很多事、变得成熟之后，再见面，也会很快找回以前的感觉。”

　　“小夙，你这样抓着不放手，到底是不舍，还是不敢？”

　　韩夙仿佛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头，愤怒地看着他。

　　韩睿城却要乘胜追击，继续挑衅：“或者是你占有欲太强，怕他对你没有这样的深情，怕他先变心？”

　　“睿城！”陶晓云看不得儿子伤心还被刺痛的模样，轻声喊道。

　　“晓云，既然他自认为是个成年人，我们就用成年人的方式把话说清楚，戳破现实，不再粉饰太平。”韩睿城安抚了妻子一句，转回头看着儿子，“韩夙，分开几年，就当给自己一点磨练，磨掉你的控制欲、占有欲，等到你真的明白什么是爱、懂得怎么爱人的时候，再来看待这段感情。”

　　韩夙腮边隐隐现出咬牙的痕迹：“话都被你说了，爸，这么高大上，这么冠冕堂皇，所以自认为特别有道理是吗？我们两个怎么相处，我们心里最清楚！你现在就想我俩分开，说这些不就是先射箭再画靶吗？！”

　　“你真的清楚？你敢说这两年来，在很多事情上，不是倪宵在包容你、惯着你？！你敢说不是因为你表现得太激烈，他才不敢对你的‘感情’说不？难道他从没困惑过？！”韩睿城语气更加尖利，“不仅是他，因为你曾经的遭遇，我们所有人都在纵容你！你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有感觉？你真就这么自私吗？”

　　韩夙愕然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驳。

　　此前倪宵把他“送出去”交朋友的事历历在目，他很难自信满满地否认父亲的推测。

　　韩睿城当然不是想故意伤害他，此刻音调缓和了下来：“当然，我们是你的家人，因为心疼你才会这么做，这没什么可说的，也不需要你做出什么回报。孩子，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很难放手，但是感情不是一个人的事，你的手抓得越紧，对方越疼。”

　　“我相信倪宵做出这个决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肯定不想你去找他。这孩子没有那个心机用这种手段拿捏你，更不想你们两个人拉拉扯扯闹得跟演电视剧似的那么一地鸡毛，这对谁都不好——难道你希望他躲你躲得到处跑，连大学都不去上？那可是他付出多大努力才换来的学业，你忍心看他因为要躲你而放弃？！”

　　韩夙喉结滚了滚，咽下了反驳的话。

　　父亲说的这些他并不买账，他承认自己偏执、占有欲强还很有心机，这些倪宵都知道，自己这个并不完美的半圆，遇上对方同样不完美的一半，合起来反而严丝合缝。

　　他也完全不信倪宵是因为太过包容溺爱自己，才半推半就接受这份感情。

　　但他同样不敢笃定，倪宵心里对他有没有顾虑。

　　他并非对自己的表现毫无察觉，只是他克制不住。

　　可悲的是，有时候感情越浓烈，反而越显得那不仅仅是爱。

　　落在他的这种情况上，更像是一种极端的依赖和占有欲。

　　哥，你离开，是因为不信任我吗？

　　可惜已经无法追问，因为刚刚试过，微信虽然没被拉黑，但对方没有回复，不知道是不是弃号不用了。

　　他当然可以继续找，在全国找，总能把人找到，可就像父亲说的，倪宵愿意被找到吗？

　　哥不是无事生非、喜欢自导自演的drama queen，他不像自己这么恶劣。

　　但是，但是，我能就这样放弃吗？！

　　想到再也不能将倪宵抱进怀里，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对方，韩夙的心猛地抽搐了起来，比刚才还要痛苦一百倍。

　　因为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分离，好像势在必行了。

　　他现在还太年轻，没有力量决定自己的命运。

　　原来只是成年还不够，远远不够。

　　长大是真的太慢了，要拥有力量，好像更慢，也更难。

　　“小夙，你在想什么？”陶晓云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很害怕，小心翼翼地说，“别不说话，行吗？”

　　韩夙吞了一下口水，润了润干燥至极的口腔，声音突然哑了很多：“我想见见郭奶奶。”

　　这好像是他获得倪宵真实想法的唯一途径。

　　“我不反对。”韩睿城说，“如果她不打算离开养老院，并且愿意见你——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

　　韩夙摇摇头：“不，她现在可能还没见过哥，未必知道这个情况，但哥不会瞒她，所以我要等他先说。如果她要走，就说明她也知道了，到时候我再去见她。”

　　“好的，小夙，你这样处理很周全，很成熟。”韩睿城说，“爸爸很欣慰。”

　　周全吗？成熟吗？

　　心碎换来的。

　　韩夙木然地想，他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转身游魂一般地离开，晃晃悠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房间里一片灰暗，只有倪百岁茫然地过来，又冲他摇尾巴。

　　小狗什么都不知道，真好。

　　韩夙没有开灯，在夜晚微蓝的光线里走进卧室，拿过手机，不甘心地再发送了一条微信。

　　【小凤儿】：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为什么，偏偏需要你跟我坚定地站在一起的时候，你却先走了呢？

　　你撤了梯子，我该怎么办呢？

　　粉身碎骨好不好？

　　以后也会这样吗？每一个需要你做出选择的当口，你都会因为别的原则而最先放弃我？

　　我爱的是这样的你，却也很难不恨这样的你。

　　微信迟迟没有回复，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

　　应该是等不到了。

　　早说过，哥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心软又善良，但最喜欢闷声干大事。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现在去哪儿了呢？也跟我一样伤心吗？

　　知道会伤害我，所以现在的他，应该比我还要难过。

　　真想抱抱他。

　　真想抱抱他。

　　躺在小旅馆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的倪宵心想。

　　不知道小凤现在怎么样了，先走的人总是更好一点，被丢在原地的那个会更痛苦。

　　况且那个家里到处都有他们两个的回忆，免不了触景生情。

　　小凤能受得了吗？

　　他拿过手机看了看，又叹息着放下。

　　本来跟陶阿姨说开学再换号，但他不想拉黑韩夙，不想对方给自己发信息的时候看到“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那样无情的小字。

　　他更舍不得删除，尽管俩人天天都在一起，很少微信聊些什么，可那些记录对他也很珍贵。

　　是鲜活的小凤。

　　可奶奶还会时不时跟他视频，所以他只能办了新的号码放进一直用的苹果机里，注册了新微信，加了奶奶和班主任好友，又在一个修手机的小店里买了一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款诺基亚，装上原本的号码，保证电话畅通。

　　眼下自己能做到的，就是管好自己，别去登录原来的微信。

　　离开韩家，倪宵不知道能去哪，打车来了郊区这个离奶奶养老院比较近的地方，随便找了家小旅馆住着。

　　这件事肯定瞒不住奶奶，最好早点告诉她，免得被她从别人那里知道会更生气。

　　但他瘫在房间里，瞪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很久，完全没有任何力气起身。

　　眼泪好像已经哭干了，没再流出几滴，只是眼睛一直又肿又酸，火烧火燎，心脏痛得像被凌迟，又像变成了握力器，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松开，如此反复。

　　天已经黑透了，好像已经到了凌晨，明明昨晚也没睡，可他现在依旧毫无睡意。

　　无法控制地去想，小凤现在怎么样，是不是也很难过，有没有跟叔叔阿姨吵架。

　　别吵架，真的别吵，心里空出一个大洞已经够难过了，别再跟家人翻脸。

　　突然间“嗡”地一声，诺基亚就像见鬼了一样震动了起来，把他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倪宵抓过手机看了眼，是韩夙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