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82、Chapter 82 晴天，也会

　　陶晓云不敢跟儿子对视，慌乱地抬头看了眼韩睿城。

　　刚才上楼的片刻，她只来得及简单跟丈夫说了倪宵离开的事，并没有解释原因，她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足够面对儿子的任何反应，但事到如今，她发现她根本做不到。

　　六岁的韩夙疯狂大哭的模样和眼神冰凉不言不语的样子是她经年未醒的噩梦，此刻却交替在她脑海里出现，跟现在身形高大、面色冷厉的儿子叠加在了一起，让她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小夙，不如去你房间看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韩睿城也清楚，先稳住儿子最重要，他也能争取时间跟妻子多说几句，“没准儿他在那儿。”

　　韩夙目光敏锐地从母亲脸上划过，已经预感到，或许自己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但他还是轻轻一点头，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看到他进门，知道真相终将暴露，最可怕的事就要来临，陶晓云站都站不住，靠在了丈夫身上。

　　韩睿城及时把她搂进怀里，低声问：“很严重？”

　　陶晓云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韩睿城掏出手机，拨通管家电话：“刘叔，安排四个最有力气的保安上来，守住小夙的房间，别让他出去，不放心的话就进去盯着他。”然后半抱半拖着妻子进了倪宵的房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夙推开自己的房间门，迎接他的是倪百岁。

　　小狗可能在卧室外间小客厅被关了很久，终于被解放，立刻兴奋地站起来，摇着尾巴跑向他，抬起两只前爪去扒他的腿。

　　看到它，韩夙的心几乎已经彻底凉了。

　　如果倪宵还在，不会只有倪百岁单独过来。

　　但他突地又升起一点微弱的希望——如果哥只是想好好睡一觉呢？把小狗赶出来，只是为了不被打扰。

　　他艰难挪动脚步，走到卧室门口，第一时间没敢进去，后背靠在墙上，伸手敲了敲门，对着里边问：“哥，你在吗？”

　　话一出口，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但韩夙脸上并没有悲伤的表情，仿佛这眼泪只是违背了主人的意志，自行越狱跑出来的。

　　他只感觉到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压着，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如果你在里边，回我一声好吗？”

　　仿佛在成年之后，他再没有感觉到这么脆弱过，无论是用了连环招让倪宵承认自己的感情，还是煞费苦心地安排一切，他一直享受着长大的快乐，享受这种事事都成竹在胸的爽感。

　　但是这一刹那，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六岁孩子，在下着瓢泼大雨的黑夜里，弄丢了自己最在乎的人。

　　可是不对啊，外面明明是一片晴天。

　　晴天，也会这么残忍吗？

　　卧室里边始终安静，韩夙感觉不到倪宵存在的气息，他心里已经确定了答案，但依旧不敢推门进去。

　　逃避，或许是每个人的本能。

　　倪百岁不知道他怎么了，讨好地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蹲在地上仰头好奇地看着他。

　　韩夙闭上眼，任凭眼泪疯狂掉落，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转身推开了门。

　　既然已经自认为是个成年男人，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倪宵去了哪儿，把他找回来就是了。

　　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回来。

　　他突然嘲笑起自己刚才的胆怯——笨蛋，怎么越长越倒退了呢？！

　　你现在又不是六岁小孩了！

　　卧室里意料之中的空无一人，韩夙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书桌上放着的那张叠起来的纸。

　　他屏着呼吸走过去，低头盯着那纸几秒钟，才缓缓拿起来，拆开，阅读上边熟悉至极的笔迹。

　　尽管倪宵的读写障碍有所好转，但他习惯了一笔一划地写字，所以落笔很用力，字面意义上的“力透纸背”，也鲜少连笔，字写得很工整，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只是他还是免不了写错字，意识到之后又会划掉重写，韩夙从没见过他干净得没有修改过的卷面。

　　除了眼前这封信。

　　工工整整的手写字，一个写错的都没有，一个涂改都没有。

　　所以这就是比着什么东西抄写下来的。

　　那是凌晨时分，倪宵在电脑上无数次地修改，终于确定的草稿。

　　文档的白光映照着他赤红的眼，脸上全是泪痕，眼泪还在不断簌簌落下，妨碍他的视线。

　　他不得不时不时抬起手抹一把眼泪，在键盘上敲出违心的话。

　　等确定了措辞之后，才拿出一张A4纸，垫在有线格的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对着屏幕抄写。

　　“小凤儿，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也很难过，我不想面对跟你的分离，但我不得不离开。”

　　“可能我们还太年轻，可能我们还需要深思熟虑，需要时间去检验你我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请你相信，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是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可以任性的年纪。”

　　“现在，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们更应该分开一段时间，给自己留出空间，清醒冷静地思考未来该怎么走，这才是对自己、对家人都负责的做法，也是成年人该做的事。”

　　回想起自己写的这段话，倪宵自己都觉得酸得倒牙，尬得脚趾抠地，他拖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沿着郊区一条破旧的小街走着，脑海里却无法自控地回放着这些冠冕堂皇的文字。

　　小凤看了，除了伤心，除了愤怒，还会想要嘲笑我吧？

　　假得不能再假了。

　　高考这么写只能拿零分。

　　但接下来一段，他写得真心实意，希望小凤能看完。

　　“在我们不能见面的日子里，你也一定要像以前那样好好生活、好好学习，保重身体，希望再见面的时候，你已经功成名就，成为了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小凤，你在我心里永远最重要，哥衷心希望，你将来能多交朋友，和别人多多交流，还有，多笑一笑，笑口常开，好运自然来。”

　　不知道小凤能不能看出自己在故意幽他一默。

　　“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希望你怎么做，自己就会怎么做。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带走了，翡翠还有银行卡麻烦你转交给叔叔阿姨，谢谢他们对我的照顾。”

　　“我不差钱，还记得吧？当年我们家的拆迁款都在我的账户，虽然不算多，但念个大学绰绰有余，我自己也能挣钱。”

　　“总之，我也会生活得很不错，所以，不要难过，不要生气，好好生活下去好吗？”

　　看到这里，韩夙抹了一把被眼泪糊得朦胧的眼睛，被扎得千疮百孔的心还在默默吐槽——一封信的前后风格都统一不了是吗？

　　教他那么多高考作文技巧，算是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能早就预料到发生了什么，看完信，韩夙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也没有那么愤怒。

　　好像所有的风暴都被封印在了身体里，心脏成了台风眼，鼓胀着、痛苦着，却分外平静。

　　既平静，又清醒，让他无比清楚地感受到心口传来的每一丝痛苦，好像这两年来，心上慢慢长好的伤口，又被人拿着小刀一点一点地凿开。

　　鲜血淋漓，痛到极致，或许也是一种宣泄，不需要他大喊大叫、大哭大闹，也能慢慢消化这种骨肉分离的煎熬。

　　哥，你说，互利共生的生物，如果被迫分开，会是什么下场呢？

　　他这里平静成了一汪死水，距此不远的房间里，陶晓云已经泣不成声。

　　韩睿城听了她讲述的来龙去脉，眉心微微皱起，面色严峻：“是真的？”

　　“我看到了照片，本来也不敢相信，倪宵一开始也否认，但是我不敢打赌。”在丈夫面前，陶晓云卸下了所有强撑着的铠甲，吐露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必须让他俩分开，不能让这种感情再继续下去。”

　　她想起倪宵那张痛苦又苍白的脸，心口一阵绞痛：“我没办法等你们回来商量这件事，小夙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如果他在，他一定不会让倪宵离开。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但他肯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我只能让倪宵走，我来做这个坏人……睿城，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你知道我有多疼他……今天送他走的时候，我差一点、差一点就心软了……”

　　“晓云，你做得没错。”韩睿城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抚，给予最踏实的支持，“站在父母的立场上，处理这种混乱的情况，最好的方式就是分开他俩，双方都冷静好好想想。”

　　陶晓云哭得更大声了一些：“倪宵会恨我吧？我还逼他写了信，让他、让他假装是自愿的，来安抚小夙——小夙已经跟我没那么亲了，我、我不想他恨我！我不想我的亲儿子恨我！”

　　“不会的，不会的。”韩睿城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有我在，后边的事我会处理。”

　　陶晓云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他：“睿城，怎么会这样啊？生活为什么会这样啊？小夙他原来那么乖巧可爱的孩子，现在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我？”

　　“不是你的错，晓云，不是你的错。”韩睿城把妻子抱得更紧了些，温声说，“不管以前和现在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小夙太重感情，不然当年那件事他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好不容易找回了倪宵，他的感情会跑偏也很正常，不是两个孩子的错，但你让他们分开是对的——”

　　韩夙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没有跑偏。”

　　陶晓云和韩睿城惊讶地转头望过去：“小夙……”

　　韩夙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脸紧张的保安，不过短短的二十几分钟，他跟刚才回家时容光焕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英俊的五官之间充斥着一股灰暗的神色，双目赤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神魂，神情是那样的焦躁而痛苦，可语调却又出人意料的平静，不像是在极力克制，反倒像是哀莫大于心死。

　　陶晓云突然打心眼里觉得恐惧。

　　韩夙没有把自己跟所有人隔绝开，可以正常地跟大家沟通，本是她希望的结果，可现在这样，她却完全不能放心。

　　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平静吗？

　　那她宁愿韩夙跟他们大吵大闹，发疯一样地要把倪宵找回来。

　　韩睿城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先示意保安离开，把门关上，再问：“你说什么？”

　　“爸，妈，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韩夙表情依旧冷静，“我对倪宵的感情不是你们以为的误入歧途，不是把对兄长或朋友的依恋当□□情，我们互相喜欢，彼此相爱，是想要共度一生的感情。”

　　“我们都已经是头脑清楚的成年人，不存在你们以为的那种误会，也会对自己的未来负责，不需要父母从旁保护，为我们包办一切！”

　　“所以，请把他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