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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识谎,惊变 第八章(修 ...

  •   顾声寒刚踏回厅堂,一名暗探垂首疾步入内,单膝跪地抱拳禀事:“启禀大人,此前您命属下追查左手六指之人,如今已有线索,共计三名嫌疑人。其一为城北铁匠铺齐铁匠,身形瘦高,素来寡言;其二是城西瞎眼乞丐,右腿跛足,行动滞缓;其三便是春风来梨园班主,矮胖圆滑,八面玲珑。”

      顾声寒执起狼毫,将三人底细一一誊录在册。齐铁匠日日锻铁,臂力必然惊人,亦藏有习武可能;那瞎丐居于城西,与死者刘五住处相近,眼盲腿残难保不是刻意伪装;相较二人,梨园班主身上牵扯多条暗线,嫌疑最重。

      他抬眼看向阶下暗探,语气沉稳:“你等分头盯紧齐铁匠与瞎眼乞丐,但凡有半分异动,即刻回禀。梨园班主交由我明日亲自登门,当面试探虚实。”

      话音未落,县衙门外鸣冤鼓咚咚震响。顾声寒挥手令暗探退下,扬声吩咐衙役:“去查探何人击鼓,带上正堂问话。”

      衙役领命快步出门,顾声寒起身理正官袍,端坐于“明镜高悬”牌匾之下。两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木杖拄地声响齐整,陆珩亦匆忙自后宅赶来侍立一旁。

      不多时,一中年汉子与白发老翁被押上公堂,老翁怀中紧紧搂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肥鹅。

      “威——武——”
      水火棍重重敲地,声响震得二人浑身发颤,双腿止不住打摆。

      顾声寒猛拍惊堂木,满堂瞬时寂静:“你二人谁是原告,谁是被告?有何冤屈,据实道来。”

      中年汉子率先伏地磕头:“大人,草民是原告,此老丈光天化日强抢我的白鹅!”

      老翁紧随跪地,高声争辩:“大人明鉴,分明是这后生见我家鹅肥硕,蓄意讹诈,想占为己有!”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堂下争执不休,互相斥责对方贪心无耻。

      顾声寒再度拍响惊堂木,声线冷肃:“肃静!公堂岂容尔等喧哗?依次回话,不得插嘴。”

      二人悻悻垂头止声,顾声寒抬手指向老翁:“你先说,原委究竟如何。”

      “今日清早我放鹅下河,这后生见鹅长势极好,上来盘问两句,转头便咬定鹅是他的,凭空抢夺。”

      说罢,顾声寒示意中年汉子陈述。汉子拱手躬身:“大人,此鹅乃是家母日夜饲养,今日我本打算送至集市变卖。老翁上前打量半晌,竟翻脸说鹅归他所有,还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老翁亦跟着拱手哭喊,连连求大人明断。

      身侧陆珩蹙眉开口:“你二人可有旁人为证?”

      中年汉子摇头:“时辰尚早,集市人烟稀少,并无路人见证,唯有家母可以作证。”

      老翁紧跟着道:“草民老伴亦可作证。”

      “至亲证言不足为凭。”陆珩无奈轻叹,转头看向顾声寒,“大人,此案无第三方佐证,实在难以分辨真伪。”

      顾声寒指尖轻抵下颌,略一思索,淡淡开口:“人证无用,那便审问这只白鹅,问问它,谁才是真正主人。”

      堂上衙役尽皆面露诧异,白鹅不通人语,县太爷此举未免荒唐。消息转瞬传到衙门外,围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人人伸长脖颈向内张望,皆好奇这位知县要如何审问一只家禽。

      陆珩压低声音凑近,满是不解:“声寒,审鹅一事非同儿戏,莫不是连日操劳,心神恍惚了?”

      “稍安勿躁,静观便是。”顾声寒淡淡安抚,抬眼扫过门外围观百姓,清了清嗓,正色看向老翁怀中白鹅,沉声发问:“白鹅,从实招来,谁是你的主人?”

      白鹅眼珠滴溜溜乱转,全然不理会堂上问话。

      顾声寒重落惊堂木,朗声道:“既然你羞于开口,二人各自说清,今早你以何物喂食此鹅?”

      老翁抢先应答:“自然是河畔青草。”

      中年汉子立刻回道:“草民家中开豆腐坊,每日以晒干豆渣喂鹅。”

      “白鹅,二人所言一真一假,速速告知本县实情,若执意隐瞒,本县便要动刑。”

      门外百姓窃窃私语,只觉知县昏聩可笑。

      顾声寒故作愠色:“你这孽畜冥顽不灵,杖刑暂且免去,改用药刑,看你招是不招。”

      他抬手召陆珩近身,附耳低声吩咐:“取些巴豆来,喂给白鹅。”

      陆珩心头一惊:“你莫不是糊涂了?”

      顾声寒眼神笃定:“快去,我自有计较,真相片刻便知。”

      陆珩虽满心疑惑,依旧依言取来巴豆喂下。顾声寒示意老翁松开怀抱,白鹅得以落地,昂首在正堂来回踱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白鹅就地排泄,秽物落在青砖之上,气味刺鼻,围观百姓纷纷捂鼻,欲将鹅驱赶出去,却被顾声寒抬手拦下。

      他朗声大笑:“白鹅已然吐露实情,大刑果然管用。”

      百姓纷纷追问答案,顾声寒先看向老翁,老翁当即面露得意,哪知下一刻,他的指尖转向中年汉子:“鹅真正的主人,便是这位豆腐坊后生。”

      老翁瞬间急得叩头:“大人凭何判定草民说谎?”

      “你称鹅只食青草,粪便当是青绿色。你看堂中秽物,通体灰白,分明是长期食用豆渣才会有的色泽。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衙役与围观百姓恍然大悟,连连称赞知县心思机敏。老翁脸色煞白,伏在地上连连求饶:“大人饶命,是草民一时贪念作祟,知错了!”

      顾声寒当庭宣判:“白鹅归还豆腐坊汉子。你贪心生讹,本应杖责十板以儆效尤,念你年事已高,减为三板,望你谨记今日教训。退堂!”

      百姓心悦诚服,交口称颂顾声寒聪慧善断。

      退堂后,陆珩紧随顾声寒步入后宅,笑道:“亏你想得这般巧妙法子。”

      “平日里多览杂书,总能派上用场。”

      陆珩轻嗤一声,顾声寒一边更换常服一边吩咐:“随我同去城北铁匠铺一趟。”

      “刚断完案子,就不能歇息片刻?”

      “先取两套粗布百姓衣衫换上,微服查探。”

      二人草草用过午饭,换上农夫装束,一路行至城北铁匠铺。齐铁匠正抡起铁锤,重重锻打铁片,听闻脚步声抬眼:“二位想打造何种铁器?”

      顾声寒随口应答:“打几柄鱼叉,再加几件农耕农具。”

      “说得细致些,也好下料。”

      顾声寒故作迟疑,挠头笑道:“一时没想周全,不知铺中可有样品,我看过再定。”

      “可以。伙计,领二位客官去后院看样。”

      后院堆放着镐、耙、铁锹各式农具,琳琅满目。顾声寒一边同伙计闲谈打探齐铁匠平日行踪,一边不动声色四下打量,墙角一双长靴骤然吸引了他的目光。

      靴子鞋底分为两层,夹层之中似嵌有木料。他假意去取墙边犁具,顺势将靴子碰倒,连忙弯腰搀扶,连声致歉:“实在对不住,我手脚笨拙。”

      伙计毫不在意:“这是我们掌柜的鞋,昨日淋了雨,搁在此处晾晒。”

      “这靴子形制倒是特别。”

      “掌柜亲手改制的,穿上能衬得身形更高。”

      顾声寒不动声色将这条疑点暗记于心,假意敲定农具样式,同陆珩谈笑间离开了铁匠铺。

      翌日天光微亮,顾声寒方才梳洗妥当,房门便传来轻叩之声。

      开门一见是陆珩,对方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拜访别院时穿的宝蓝锦袍,不由得蹙眉:“衣橱内衣衫众多,你次次赴约都穿这一身,未免显得敷衍。”

      “当初是你说这身锦袍端庄得体,赴别院拜访最为合宜。”

      陆珩无奈扶额,自家挚友断案时聪慧果决,唯独牵扯儿女情长,迟钝得令人无奈。他径直走到立柜前,抽出一袭暗纹红锦长袍,衣身织着细密祥云,随手抛至顾声寒面前:“换这件。你昨夜未曾安睡,眼底青黑浓重,再着蓝衣,反倒叫郡主心中不安。”

      顾声寒解衣扣的动作倏然顿住。昨夜他整宿辗转难安,心底翻涌着重重顾虑:二人一同去往梨园,若是被好事之人撞见,流言蜚语顷刻便会四起,有损云悠年郡主清誉;他一介小小知县,与王府郡主往来过从甚密,更是极易落人口实,遭朝堂参劾。加之梨园班主本就身负重重嫌疑,戏楼鱼龙混杂,他亦忧心暗藏凶险,难以护她周全。

      他原想寻个由头独自前往探查,可脑海中一浮现少女那日满眼期许、盼着同游听戏的澄澈眼眸,那句推脱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千般忧思反复拉扯,一夜无眠,竟直直熬到天光破晓。

      他默然换上红锦长袍,系紧玉带,伸手拿起枕边那只香囊,打算悄悄藏入袖口。

      “且慢。”陆珩出声阻拦,“这香囊可是郡主亲手缝制赠予你的那只?”

      “正是,怎么?”

      “香囊本就该悬于腰间示人,你暗自藏起,岂不是辜负她灯下针线苦心。”

      “我已许诺必会妥善珍藏。”

      “挂在明处,郡主见了,方能知晓你真心珍视这份心意。”

      顾声寒沉吟片刻,依言将香囊与腰间玉佩并排系好,收拾妥当,动身前往皇家别院。

      此时云悠年早已梳妆完毕,正吩咐香巧、扶柳将精致点心与冰镇菊花茶一一搬上马车。她身着浅红柔纱罗裙,鬓边斜插一支兰花玉簪,双颊晕开淡淡胭脂,模样娇俏灵动。

      远远望见顾声寒策马而来,她提着裙摆快步迎上前,眼含笑意:“声寒哥哥,我等你许久,今日怎来得这般迟?”

      见他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她又轻声唤了一句。

      “公务缠身,耽搁了时辰,实在抱歉。”顾声寒指尖不自觉蜷缩,神态拘谨局促。

      “我并未怪你。”云悠年目光轻轻落在他腰间随风轻晃的香囊,抬手抚了抚发间玉簪,心底漫上一层清甜暖意。

      身侧扶柳与香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二人对视一眼,扶柳低声轻叹:“郡主这般模样,回京之后我等实在难以向王爷交代。”

      香巧轻轻点头,上前对着顾声寒躬身叮嘱:“顾县令,今日劳烦您照拂郡主。她身子孱弱,万万不可食用辛辣油腻,冰镇茶水也不宜多饮。”

      “我记牢了。”

      “有劳大人费心。”

      云悠年故作不悦地鼓了鼓脸颊:“香巧实在太过唠叨,我自有分寸,不会乱吃乱喝。”

      “郡主今日安分看戏,晚间我便下厨,做您最爱吃的八宝丸子。”

      “一言为定,回去我就要尝。”云悠年脚步轻快,转身登上马车。

      春风来梨园戏台四周垂着轻薄纱帘,光影朦胧,场内摆着数张圆桌,环置木椅,专供宾客落座听戏。台上戏子唱腔婉转,身段翩跹,云悠年看得兴致盎然,时不时抬手鼓掌喝彩。顾声寒素来不懂戏曲风雅,视线无意间落在少女抬臂的手上,不由得暗自留心。云悠年手掌清瘦纤细,骨相分明,并不效仿寻常世家女子蓄长甲、敷丹蔻,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一股利落清爽之气。

      忽的,云悠年骤然起身,伸手指向戏台,直言道:“这剧目编排大有纰漏。”

      梨园班主听闻,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知晓郡主身份尊贵,不敢有半分怠慢:“郡主见谅,此乃流传已久的旧戏《女驸马》,历来皆是这般演绎。”

      “通篇讲女子嫁女子,世间哪有这般规矩,编排未免太过荒诞。”云悠年眼神纯粹,认认真真同他辩驳。

      班主一时语塞,仓促间随口解围:“古往今来亦有别样情意,譬如龙阳、断袖,便是这般相交之情。”

      话音刚落,顾声寒猛地一拍桌案,面色骤然冷沉,厉声呵斥:“放肆!戏园广众之下,满口低俗妄语,成何体统!”

      班主瞬间惊觉失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小人一时口无遮拦,冲撞贵人,求大人宽恕!往后绝不再胡乱妄论杂谈。”

      云悠年见状,轻轻拉扯顾声寒的衣袖,柔声劝解:“声寒哥哥不必动怒,我不问便是。”

      顾声寒语调寒凉,挥手道:“速速退下,往后谨言修身,管好自己口舌。”

      班主慌忙擦去额间冷汗,踉跄逃回后台。戏台即刻更换曲目,改演《西厢记》。

      云悠年执壶斟满一杯菊花茶,递至他手边:“菊花清润降火,声寒哥哥先消消气。”

      望着她不染尘俗的懵懂眉眼,顾声寒轻叹一声,举杯浅啜,清苦菊香缓缓漫过唇齿。

      台上剧情起伏跌宕,云悠年沉浸在崔莺莺与张生的悲欢之中,指尖无意识绞着丝帕,眼眶慢慢泛红,时不时为戏中人坎坷际遇暗自垂泪。

      顾声寒余光瞥见她肩头微微发颤,想起侍女方才叮嘱她体弱禁不住悲喜,心底当即一紧,不动声色侧身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悄悄将桌上那盏尚温的菊花茶推至她手边,又抬手虚虚拢了拢她身侧垂落的纱帘,挡住戏台迎面吹来的穿堂风,低声温劝:“戏本都是杜撰的,莫要看得太过伤怀,仔细身子受不住。”

      云悠年闻声抬眼,眼尾沾着薄薄水光,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轻轻点了点头,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两口。

      就在此时,梨园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惊叫,穿透戏楼喧嚣:“不好了!班主在后院悬梁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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