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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污蔑,昭明 第九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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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惊呼破空而起,周遭下人纷纷起身,簇拥着朝云悠年围来。顾声寒眸色一沉,左臂稳稳将少女护在身后,右手按上腰间软剑剑柄,冷喝出声:“尔等是何人?”
领头侍卫躬身行礼:“属下皆是郡主府护卫,奉扶柳姑娘之命,暗中随行护驾。”
“速遣一人赶赴县衙,传仵作即刻来此验尸、封锁现场,其余人守住后院所有出入口,不许任何人擅离。”
“遵命!”一名侍卫领命,快步奔出宅院。
云悠年攥紧他的衣摆,小脸紧绷,眼底藏着不安:“我不愿独自待在前堂,陌生侍卫守着,我心中难安。”
“此地是命案现场,阴气浸人,我未必能时时看顾你。”
“若将我孤身留下,万一再出变故……”
顾声寒略一思忖,眼下一众侍卫皆是生面孔,的确无法全然托付郡主安危,只得松口:“那便寸步不离跟在我身侧,万不可随意走动。再差人去传香巧、扶柳前来接应。”
一行人踏入后院厢房,院门口早已围满窃窃私语的下人,流言碎语随风入耳。
“好端端的怎么就寻了短见?想来是方才郡主当众质疑戏本,班主又被县令当众斥责,心中惶恐,才一时想不开悬了梁。”
字字句句砸入耳畔,云悠年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死死绞着顾声寒衣袖,声音微微发颤:“难不成,此事当真因我而起?”
“莫要妄自苛责。性命从非儿戏,我定会彻查真相,还逝者公道。”顾声寒低声安抚,抬手轻按她的肩头。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嘲讽男声:“公道?贵人随口刁难,便能逼死寻常百姓,谈何公道!”
顾声寒眸光骤然凝起寒意:“你既知晓他上吊,为何不第一时间上前施救、高声呼救?”
那人一时语塞,支支吾吾:“我……我并未亲眼看见。”
“未曾目睹全过程,便随意将命案罪责尽数扣在郡主头上,是受人唆使,刻意搅乱局势?”
“我不过随口闲谈,大人怎可随意定罪!”那人色厉内荏,转身便要逃窜,当即被两侧侍卫上前死死按在地上。
护卫厉声呵斥:“当众污蔑皇室郡主,罪名滔天,数罪并罚足以论斩!”
那人吓得浑身瘫软,连连磕头求饶,口中不停忏悔。顾声寒认出此人是城西铁匠铺伙计,而伙计却没有认出县令就是昨日来铁匠铺定铁具的农夫。
“将人押下严加看管,待日后再审。”
云悠年双唇紧抿,眼尾泛红,垂首立在一旁,满心愧疚消沉。顾声寒望着她单薄落寞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疼惜,正要开口宽慰,陆珩已然快步踏入院内。
“此处竟是出了人命?”
“是。即刻封锁整片后院,仔细查验房内所有痕迹。”顾声寒抬步走向出事卧房,云悠年始终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半步不肯分离。
房门推开,悬梁的人影赫然映入眼帘,云悠年瞬间面色惨白,下意识埋入顾声寒怀中,身躯控制不住地轻颤。
顾声寒抬手,一下下轻柔拍抚她的脊背,温声宽慰:“别怕,有我在。”
不多时,香巧与扶柳策马赶来,将心神恍惚的云悠年护送回别院。临行前,顾声寒郑重叮嘱二人:“郡主受惊过重,回去熬一剂安神汤药,好生照看她静养。”
“奴婢记下了。”
目送二人带着云悠年走远,顾声寒静立院门片刻,压下心中杂念,转身踏入悬梁卧房勘察现场。
陆珩绕房巡查一周,地面整洁,不见半点打斗磕碰痕迹,门窗闩锁完好,唯有一张木凳翻倒在地。衙役正要上前放下尸首,却被顾声寒出声拦下。
“暂且别动。”
“你瞧出异样了?”陆珩侧目问道。
顾声寒来回比对房梁高度与地面木凳,缓缓开口:“你不觉得,死者双脚悬空的位置过高,全然不合常理?”
“的确离地甚远。”
顾声寒俯身扶起木凳,摆正至死者本该落脚之处。凳面与尸首垂落的双脚之间,竟隔了整整半臂空隙。陆珩骤然醒悟,面露惊色:“难不成他凭空跃起,自行套上绳索自尽?”
“休要说笑,传仵作上前勘验尸身。”
仵作铺开器具,细致查验尸身各处,助手在一旁逐一记录。顾声寒与陆珩分头搜寻线索,行至床边,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萦绕不散。
“你可闻到房中有异香?”顾声寒转头问道。
陆珩细细嗅闻片刻,摇头:“我未曾嗅出分毫,只是你天生嗅觉灵敏,断不会感知有误。”
他随手拉开靠墙木柜,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赫然映入眼帘,惊得话音微变:“声寒,你速来看。”
顾声寒上前一见,心头亦是一震,再抬眼望向房梁绳索,低声道:“梨园班主便是我们追查的四当家,怎会这般轻易遇害?”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陆珩轻叹。
顾声寒拿起面具反复端详,低头时瞥见柜角嵌着一瓣珠花碎片,弯腰拾起递与陆珩:“你看,这该是女子首饰上的残片。”
“物证层层叠加,此案愈发扑朔迷离。”
仵作勘验半晌,起身拱手回话,先指了指死者脖颈:“大人,死者周身无毒、无兵刃伤口,绝非自缢,乃是被害后被人悬梁作假。您方才看出的木凳破绽便是第一处佐证,死者双脚离地甚远,绝无自行套绳之理。”
他稍稍停顿,又掀开死者衣领展露颈间勒痕:“其二,颈上两道勒痕深浅迥异,深紫绳印是生前窒息留下,纹路在后颈交缠;浅青白痕是人亡后吊挂,血凝不畅才显于此。”
末了掰开死者指尖,露出细碎皮肉:“第三桩疑点藏在指甲缝。寻常自缢者挣扎只会挠抓自身,腿上必留伤痕,可此人双腿完好,甲中血肉定是缠斗凶手时抓落,只需全城排查带新鲜抓伤者,便能寻到突破口。”
“有劳仵作据实查验。”顾声寒道谢,命衙役妥善收敛尸首,送入县衙停尸房封存,不得随意挪动。
陆珩摸了摸鼻尖主动领命:“排查带伤之人一事,交由我去办。”
顾声寒召集梨园所有伶人、下人逐一问话,拼凑出不少隐秘纠葛。班主常年纠缠骚扰台柱桑月浓,私下又与排名第二的戏子秋小璃往来密切,不少下人亲眼听闻,他许诺日后倾力栽培,将秋小璃捧为梨园头牌。
另外,桑月浓身上,恰好带有与卧房一致的淡香;秋小璃日常佩戴的珠钗,亦缺了一角,与柜中碎片吻合。
两条情爱恩怨摆在明面上,案情愈发扑朔迷离。
究竟是梨园私怨滋生仇杀,还是幕后之人借凶案嫁祸云悠年,借此牵制追查蜈蚣山匪案的自己?
顾声寒抬手按压发胀的眉心,脑海里全是云悠年目睹尸身后垂头自责的模样,心底牵挂难捺,恨不得即刻放下公务奔赴别院。
奈何公务缠身,他传令衙役传唤桑月浓、秋小璃到县衙待审。而后沉沉一叹落座案前,翻看口供、验尸文书,又拿起那枚诡异面具暗自沉吟。
暮色四合,夜色沉沉,陆珩风尘仆仆赶回县衙,见顾声寒眉头紧锁、满心郁结,随口打趣:“你满面愁容,究竟是为梨园凶案烦忧,还是惦念别院郡主?”
“郡主本就体弱多病,白日受了惊吓,郁结于心,极易诱发旧疾。说到底,是我没能护她周全。”顾声寒语气裹挟着浓重愧疚。
“一味自责无济于事。”陆珩正色劝道,“你择日登门,将此案另有隐情如实告知,解开她心中负罪的心结。她如今认定是自己一席话害死班主,心结不解,身子只会一日衰过一日。”
“你所言有理,明日我便去别院。今日外出探查可有收获?”
“此番四下摸排,全无收获。城门、药铺、客栈乃至郊外破庙皆已搜遍,并未寻得身带新鲜抓痕的可疑之人;暗中尾随购药疗伤的路人,亦无半分破绽。今日我专程去城西寻访那六指乞丐,却不见其踪影,明日再往该处细细搜寻。你这边可有新线索?”
“锁定两名嫌疑人。其一桑月浓,常年受班主骚扰,身上香气与凶案卧房吻合;其二秋小璃,被班主许诺前程却迟迟落空,珠钗残缺,二人皆有充足行凶动机。我已派人将二人收监候审,只待明日查清背后是否受人指使。”
顾声寒稍作停顿,继续道:“白日当众造谣污蔑郡主的铁匠伙计已经审完,教唆他散播流言之人并未露面,只在窗外以尖细嗓音吩咐,留下一袋金子。原先我疑心铁匠,如今线索存疑,需派人暗中盯紧铁匠铺,以防再生事端。”
“此事交给我。”陆珩拱手告辞离去,大堂之内只剩顾声寒独坐,万千思绪纷乱交织。
另一边皇家别院,自梨园归来后,云悠年便失魂落魄,滴水未进。香巧端来她往日最爱的八宝丸子,摆在桌案良久,少女只是眼神空洞,分毫未动。
香巧无可奈何,只得伺候她安寝。可云悠年睡梦难安,额间层层冷汗,手脚慌乱挥舞,细碎呓语满是惶恐。
“不是我的错……我没有害人……对不起……别靠近我……”
香巧连声轻唤,郡主始终困在梦魇之中。片刻后,她喉头一阵翻涌,一口鲜血缓缓呕出。面色惨白如纸,四肢冰凉,气息微弱飘摇。
香巧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吩咐扶柳快去请御医,又遣下人火速奔赴县衙报信。
御医匆匆赶来,施针稳住她飘摇的气息,命香巧取出库房珍藏的千年人参熬汤进补。一番连夜诊治,云悠年的气色才勉强回暖几分。
消息传至县衙时,顾声寒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狂奔赶往别院。缰绳被他死死攥住,掌心皮肉磨破渗血,却浑然不觉。他步履仓促踉跄闯入闺房,往日沉稳冷静尽数荡然无存。
榻上之人似是听见脚步声,缓缓掀开眼帘,轻声呢喃“声寒哥哥”,话音落尽,便气力耗尽再度昏睡过去。
御医上前搭脉,缓缓开口:“郡主求生之意极强,正在抵御多年旧疾,已是万幸。”
香巧与扶柳对视一眼,双双屈膝跪倒在顾声寒面前,神色恳切:“大人,求您准许郡主搬去县衙后宅静养。”
顾声寒神色迟疑,顾虑重重:“此事多有不妥,极易传出流言,有损郡主清誉,何况郡主早已定下婚约……”
香巧闻言骤然一怔,快步上前打断他,眼底满是错愕不解:“婚约从何而来?大人误会太深了!郡主心中自始至终只有您一人,从未应下任何婚配。当初您赠下兰花玉簪,郡主连夜缝制香囊回送,两样皆是互许心意的信物,您怎会只当是寻常答谢物件?”
“我只当那支玉簪,是她答谢我的薄礼……”顾声寒话音陡然顿住,心头巨震,“莫非那兰花玉簪,在郡主眼中,是定情凭证?”
香巧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千真万确。”
一瞬之间,过往所有疑惑尽数通透。香巧初见玉簪时刻意退让、屡次为二人制造独处之机,云悠年数次提及终身托付之人,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串联。原来从头到尾,皆是自己自作主张曲解了她的心意。顾声寒僵立原地,指节反复收紧松开,万般悔意翻涌心底,望着榻上孱弱苍白的少女,满腔心绪尽数堵在喉间,半句难言。
一旁御医轻声劝解:“顾县令,如今郡主唯一信赖依靠的人只有你。现下她心结难解、病情凶险,若心绪持续郁结,往后怕是再难扛住顽疾。”
隐晦话语道尽性命之忧,顾声寒权衡许久,终于缓缓颔首应允。
香巧、扶柳即刻着手收拾郡主随身衣物,御医则去调配常备汤药。卧房安静下来,只剩顾声寒静静守在床边。他缓缓抬臂,想要触碰少女苍白的脸颊,指尖将及,又局促地收回。
朦胧睡梦之中,云悠年软软呓语:“声寒哥哥……”
顾声寒俯身靠近床沿,嗓音放得极尽轻柔:“我在这里,不必害怕。”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昏黄光晕落在床榻。云悠年眉头紧蹙,双唇干涩起皮,微弱呢喃:“水……我想喝水……”
顾声寒抬眼望见桌案温好的茶水,小心翼翼将云悠年半扶起身,让她轻靠在自己肩头,端起茶杯递至唇边。云悠年神志恍惚,小口慢饮,不多时便喝下小半杯温水。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蒙着一层睡意,看清来人后,眼底浮出真切的惊喜:“声寒哥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顾声寒放下瓷杯,声线微紧:“并非梦境,我实实在在在此。”
云悠年顺势抬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埋进他衣襟,哽咽细碎:“声寒哥哥,我总觉得,是我害死了戏班班主。”
“此事与你毫无干系。”顾声寒抬手轻拍她后背,柔声安抚,“我早已查验清楚,班主是遭人谋害,凶手刻意布置成自缢假象,存心嫁祸于你。”
“此话当真?”云悠年抬眸怔怔望着他。
“千真万确,县衙留有完整验尸文书为证。日后你搬去县衙后宅静心养病,旁的杂念一概不必放在心上。”
“我真的能住进县衙,日日待在你身边静养吗?”云悠年神色忐忑,眼底藏着几分怯懦不安。
“可以。安心休养即可,往后所有风波,我自会护你周全。”
云悠年重新依偎进他怀中,心头沉甸甸的郁结散去大半:“声寒哥哥真好,我定会安分调养身子。”
她指尖无意识绕着散落的发丝,轻声试探:“日后你处理公务时,我闲暇可否去前堂见你?”
顾声寒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淡淡应下。指尖轻轻捻过腰间香囊,他心底已然清楚,往后少女但凡有所期盼,他再也狠不下心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