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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僵局,邀约 第七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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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皇家别院折返县衙,顾声寒即刻着手筹备拜见知州事宜,一心要讨下蜈蚣山剿匪批文。
他命陆珩誊录全部卷宗,劫匪口供、刘五一干人等笔录,连日走访探得的山寨布防、人员底细尽数收拢妥当,单人策马奔赴州府。
松河至州府路程不远,入城时日头已偏过正午。登门谒见时辰不妥,他寻了街边客栈暂住,打算歇息一夜,次日清晨再赴州衙。大堂简单点了几样饭菜,他一边进食,一边复盘人口拐卖与蜈蚣山匪祸交织的层层脉络。
隔日一早,顾声寒赴州衙求见,守门衙役却道知州尚未起身理事,令他午后再来等候。
彼时已是辰时,知州依旧慵懒怠政,顾声寒暗自蹙眉,心知此番恳请调兵,必定阻碍重重。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府衙旁茶摊落座等候,直挨到巳时末,才有衙役前来通传,准许入内。
穿行回廊院落,知州私宅雕梁覆瓦,亭台池沼连绵,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奢靡。顾声寒五指缓缓攥紧,面上覆上一层冷霜。
踏入正厅,知州正与一身锦缎富商打扮的中年人谈笑,全然无视立在门边的他,任由他静立半晌。
顾声寒敛去胸腔翻涌的戾气,调匀心绪,双膝跪地行礼:“下官拜见知州大人。”
知州目光都未分他半分,只对身旁富商缓声道:“朱会长先行回府便是,此间俗务本官自有处置,静候你那边消息。”
朱会长拱手作揖,躬身告退。
“师爷,代为相送。”
“遵命。”
厅堂只剩二人,知州才慢悠悠垂眸看向跪地的顾声寒,语气带着几分虚浮夸赞:“顾县令勤政爱民,扎根松河与百姓共苦,周遭州县同僚皆自愧不如。”
顾声寒起身,谦和周旋:“下官不过恪守分内职责,怎及大人总领一方,统筹万民。”
“不必过谦,年末考绩,本官定会为你上书,替你求一份嘉奖。”
“多谢大人抬爱。下官今日登门,实为匪患一事,恳请大人定夺。”
知州神色漫不经心,手里把玩一只羊脂白玉扳指:“剿匪本是利民之举,本官自当扶持。只是本官从未听闻松河有这般匪祸,莫不是底下人传错了消息?”
顾声寒神色一凝,将怀中厚厚一卷卷宗递上前:“作乱匪徒盘踞蜈蚣山,屡次劫掠乡行路客,更暗中拐卖孩童女子,松河已有数户百姓受害。下官恳请大人下发文书,准许县衙调兵清剿山寨。”
知州一声嗤笑:“蜈蚣山地界分明,属地归桃庄县管辖,何时划入你松河境内?”
“地界归属下官清楚。”顾声寒语气沉静却坚定,“可匪徒常年越境作案,拐卖大案牵连两县百姓,还望大人体恤苍生,出兵围剿。”
“顾县令。”知州语气骤然冷了几分,暗含施压,“本官许诺年末为你举荐升迁,你何苦揪着越境琐事自寻麻烦。本官近日身心倦怠,你先回松河待命即可。”
顾声寒正要据理力争,知州已然拂袖转身走入后堂,独留他一人立在空旷厅堂,良久,才步履沉缓踏出州府。州府求兵一事彻底落空,重重僵局压在心头。
松河县衙暗流汹涌,皇家别院却藏着一派温柔闲情——早在顾声寒策马奔赴州府那日,静养伤势的云悠年,便唤来侍女香巧挑选锦料,敲定香囊纹样。
“郡主伤势未愈,何苦这般操劳。”香巧轻声劝阻。
云悠年轻轻摇头:“整日闷在屋内无趣,前日声寒哥哥赠我玉簪,是求娶之意,我该备好回礼安他的心,也好让他知晓,我心悦于他,这门亲事我满心愿意。”
香巧望着他柔和眉眼,话到嘴边又咽下,只暗自叹气——眼前人心底坦荡倾心,可他本是男子,一旦真相揭开,世子怕是会彻底崩溃。
二人选定蜀锦为料,正面绣无忧草与鸣蝉,背面浅绣“平安”二字,藏尽心中祈愿。
云悠年日日临窗刺绣,绣至半途想起缺了香材,命暗卫扶柳搜罗花草甄选,最终定下清雅秋菊,菊与鸣蝉皆是高洁之喻,恰好衬他心中顾声寒的模样。
他还亲自摘了园中新开菊瓣,素帕裹好风干,再掺上合欢、薰衣草与碾细的酸枣仁,调出温润清淡、能安神入眠的香料。
香巧递茶时望着他一心一意的模样,暗自忧心:日后世子恢复男装,这份情意又该如何收场?
另一边,县衙正堂气氛压抑。顾声寒自州府碰壁归来,周身寒气不散,面色紧绷。陆珩瞧他神色,便知交涉全无结果,落座一旁询问后续打算。
顾声寒长叹一声:“州府援兵无望,便顺着人贩链条深挖幕后之人。即刻提审刘五与庙祝,重新盘问。”
“可二人向来不知幕后主使身份。”
“层层溯源盘问,查清他们交接人质的上线,顺藤摸瓜,总能揪出暗处操盘者。”
话音未落,女监牢头跌跌撞撞冲进大堂:“大人,不好了!庙祝在牢内服毒自尽了!”
顾声寒猛地起身:“速去牢房!”
陆珩紧随其后,低声道:“您刚从州府请兵归来,庙祝便骤然身死,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我亦察觉。想来我赴州府一事走漏风声,此案牵扯,远比我们预想更深。”
牢中,庙祝仰面倒在地面,七窍凝着干涸血痕,双目圆睁,一只手死死攥拳,指缝间露出一小块布料。
顾声寒上前掰开她僵硬的手指,取出那块褐色粗布,布边线头杂乱,分明是从衣料上硬生生撕扯下来。
他转头看向女牢狱卒:“仔细回想,发现她中毒之前,可有异样?可有外人入监探视?”
“并无异常,也无外人前来。”
“昨夜值守狱卒是谁?”
“是孙彪。”
“立刻传孙彪问话。”
不多时孙彪被带至堂前,顾声寒沉声喝问:“孙彪,你可知罪?”
孙彪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小人知错,往后再也不敢贪杯误事。”
“如此说来,你昨夜玩忽职守,醉酒昏睡?”
“并非刻意渎职,小人只饮了一杯淡酒,便浑身发软昏沉不醒。”
陆珩绕牢房外墙巡查一圈,忽然招手唤顾声寒:“大人,您来看!”
墙根印着几枚宽大成年男子脚印,真相已然明了:昨夜有人先迷晕值守狱卒,潜入牢房毒杀庙祝,庙祝拼死反抗,撕下凶手身上一块衣料。
顾声寒将褐布交给陆珩:“全城排查布庄、成衣铺,查清此种布料销往何处、供给哪户人家。”
“属下即刻动身。”
庙祝身死,关键线索断裂,顾声寒缓步走到一众女弟子身前,目光沉沉扫过瑟瑟发抖的几人,声线冷沉落地:“你们亲眼目睹她遭人灭口,凶手行事狠绝不留余地,今日能毒杀庙祝,来日便能寻你们灭口。但凡知晓半分内情,趁早据实道出,尚可保全自身。”
一众女弟子蜷缩一处,哭声细碎颤抖,为首一人抹着眼泪回话:“大人,我等是真不知情!师傅素来孤僻,从不许旁人近身伺候,一应杂事全由她自己打理。”
“她平日里可有异于常人的往来?”
女子身子一颤,慌忙开口:“每月十五她必要出门讲经,赴城中各家内宅。”
“都去过哪些人家?”
“知州夫人府邸、黄小姐府上、孟老太君宅院,还有商会一众夫人,寻常百姓家的妇人与姑娘,她也时常登门。”
顾声寒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袖,眉头紧锁,吩咐牢头严加看管剩余人证,不可再出意外,转身离开监牢。
陆珩带着褐布走访城中各处布庄成衣铺,几番比对查证,最终在一间唤作“天衣阁”的成衣铺寻到源头。铺中裁缝高师傅捏着残布,指尖微微发颤,左右张望片刻才压低声音:“公子莫要声张,这批粗麻布是小店特制,不对外零卖,全年成衣尽数供给城中梨园班子。”
陆珩察觉他神色闪躲,追问是否另有大户采买,高师傅连连摆手,只推说梨园管事一手对接,其余一概不敢多言,分明是畏惧背后牵扯之人。
顾声寒则留守县衙翻阅卷宗,细细梳理庙祝常去讲经的权贵门户,顺带查清各家根底:黄小姐出身官宦世家,其祖父曾任太傅,为圣上讲学,父亲现下身居吏部侍郎;孟老太君膝下独子乃是镇守边关的武将,手握兵权。
同时衙役分批次下乡走访受害人家,归来时个个面色沉重。有衙差带回一位几年前失女妇人,妇人跪在堂下痛哭流涕:“当初那庙祝上门,口口声声说能替我女儿祈福平安,追着问她年纪样貌,我只当是好心出家人,哪想到是存心打探,如今人还不知所踪,我日日以泪洗面……”其余受害百姓也纷纷附和,尽数印证庙祝借祈福打探孩童及姑娘信息的歹心。
多方人马各执一事分头探查的这段时日,别院之内的云悠年,也终于收完最后一针,将香囊绣制完工。
这天早上起来,云悠年细细梳妆一番,迫不及待登车赶往松河县衙。马车行进间,他指尖反复摩挲袖中香囊,垂眸时耳尖微微发烫。
车内香巧见他频频低头,疑惑开口:“郡主,可是车厢闷热,身子不适?”
云悠年轻轻摇头。
“可郡主耳根红得厉害。”
云悠年慌忙抬手虚掩面颊,语声支支吾吾:“确、确实有些闷,我掀帘透透气便好。”说罢掀开布帘望向街边市井,刻意错开香巧的视线。
凉风吹散几分燥热,他端正坐回车厢,掌心紧紧裹着绣工精巧的香囊,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
此番前来,他未让衙役通传,径直踏入县衙大门,直奔正堂。顾声寒正伏在案前,提笔记录走访所得线索。
“声寒哥哥。”清脆一声,将顾声寒从繁杂案情中拉回神。
他起身拱手行礼:“见过郡主。”
云悠年随手合上堂门:“不必多礼,我带了东西给你。”
“郡主万万不可这般行事,男女独处一室,于礼教不合。”顾声寒眉头微蹙,不自觉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云悠年眸光透亮,在他心中,那日玉簪已是定情信物,“何况我与……早就心意相通,并非无婚约在身的寻常闺阁女子。”
顾声寒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暗自揣测郡主怕是早已在京城与世家定下婚约,半晌才压下纷乱心绪开口:“郡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特意送来谢礼,回馈你先前赠予我的玉簪。”云悠年抬手递出香囊,“声寒哥哥不妨闻闻气味,不知你是否喜欢?”
顾声寒接过轻嗅,清雅草木香萦绕鼻尖:“香气清幽恬淡,雅致非常。”
“你喜欢,连日熬夜刺绣便不算白费功夫。”
顾声寒指尖抚过细密针脚,心底微动,郑重开口:“郡主耗费这般心血,我定会妥善珍藏,不负你的心意。”
云悠年听见这句暗含珍视的话,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玉簪流苏:“那支玉簪我也日日带在身上,片刻不离。”
“声寒哥哥,明日可否陪我去梨园听戏?久居王府高墙,人间烟火只在书卷中窥见,来到松河才算得见几分市井风光。香巧伴我出行处处管教拘束,有你同行,我方能自在散心。”
少年眼底盛满忐忑期盼,顾声寒喉间滞涩,拒绝的话语迟迟说不出口。
见他长久沉默,云悠年眉眼稍稍垂下,柔声退让:“若是公务繁忙,便作罢,我留在别院抚琴看书消磨时日也好。”
“无妨,明日清晨,我亲自去别院接你。”
话音落下,顾声寒才猛然回神,暗自懊恼自己轻易应下邀约。他素来处事果决,唯独面对云悠年,次次心软妥协,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说不清心底这份失控从何而来。
云悠年眼尾骤然亮起:“太好了,我静候你来。礼物送到,我先回别院备好点心花茶。”
顾声寒立在衙门前,目送马车缓缓远去,久久伫立不动,指节攥紧袖中那只香囊。前路迷雾重重,他分明该与郡主恪守分寸,心底牵绊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陆珩快步赶来,手中还捏着那块褐色残布,低声禀报:“大人,天衣阁那边查得线索,粗布专供梨园,城中大小梨园近日都有陌生外人往来,明日您陪郡主赴梨园,正好借机暗中探查。”
顾声寒指尖一紧,望向马车消失的巷口,眼底添了一层沉冷算计。一场散心赴约,竟恰好撞上线索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