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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凶险,误会 第六章(修 ...

  •   马车碾过长街疾驰不止,车厢颠簸摇晃,香巧死死环住怀中的云悠年,绢帕一遍遍地擦去她额间不断渗出的冷汗。云悠年半边肩头早已被鲜血浸透,呼吸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要断绝。

      香巧心焦如焚,连声催促扶柳再快几分。身侧策马随行的顾声寒指节猛地收紧缰绳,一双墨色眼眸寸步不离锁死晃动的车厢,心底翻涌的惊惶与担忧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马堪堪停在别院门前,扶柳俯身正要伸手将人抱下,顾声寒已然抢先一步掀开帘幕。不等香巧回过神,他长臂一伸,稳稳将那单薄轻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步伐迅疾踏入宅院,直往卧房而去。

      “香巧在此照看郡主,我即刻去请御医。”扶柳出声唤回失神的侍女,转身快步出门求医。

      香巧引着顾声寒走入内间闺房,屋内漫开似兰似桂的淡淡幽香。案上置着一张七弦琴,旁侧堆叠数卷手绘画册,纵使满心焦灼,顾声寒的目光仍不受控地扫过屋内处处女子陈设。

      不多时御医匆匆赶来,上前搭脉落针,一根根银针刺入云悠年纤细的手背与眉心,堪堪稳住她几近消散的气息。

      顾声寒立在榻边,望着那苍白纤细的身形,方才怀中轻得仿佛一折就碎的触感反复浮现,心口闷涩酸胀,堵得难受。

      御医施完针转过身,眉头紧锁:“箭上淬了剧毒,郡主本就先天底子孱弱,此番凶险,唯有天山雪莲方能吊住性命解毒。”

      “别院库房尚余半朵雪莲,王爷早有预备,万万不能让郡主出事。”

      香巧回头见顾声寒久久伫立不肯离去,面色冷了几分,出言逐客:“县衙案务繁多,此处有我与扶柳悉心照料,大人不妨先回衙审讯人犯。”

      顾声寒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扶柳连忙从中调和:“郡主但凡醒转,我二人定会第一时间遣人往县衙通报。”

      “也罢。”顾声寒深深凝望着榻上昏睡之人,指腹无意识摩挲几番袖口,终是转身离去。

      人一走,香巧才松了紧绷的心弦,一会儿治伤定不能有外人在场。

      御医走到案前挥毫写下药方,递了过去:“速让人煎好汤药喂下,药性发作后方可取箭清创。”

      “我去煎药。”扶柳接过药方,转身踏出房门。

      御医取来剪刀,小心剪开染血衣衫,露出肩头创口,伤口周遭皮肉早已乌紫发黑。他细细清理金疮药粉,视线落至身下平坦无起伏的胸膛,神色平静无波——屋内三人对此早已心知肚明,见怪不怪。

      香巧望着那狰狞伤口,指尖死死攥紧腰间素色绢帕,垂眸掩去眼底忧色。

      外人皆称云悠年是王府郡主,实则他本是王府世子。幼时数次濒死,五台山圆觉法师献计,令其以女子身份养至弱冠,方可换回男装。

      她轻轻捻了捻帕角,心头沉甸甸的。王府之中,知晓真相者寥寥,唯有她、御医与扶柳三人。此事一旦泄露,便是滔天祸事,半分都不能外传。

      幸而此前顾县令婉拒了世子的以身相许,香巧松了半口气,若是真应下,真假身份撞破,后果不堪设想。

      云悠年自幼学尽女子琴棋书画,长久下来,心底早已认定自己便是女儿身。再加常年体弱多病,香巧向来事事纵容,满心皆是疼惜。

      她抬眼望向榻上人事不知的模样,心口揪紧。此番为护顾声寒以身挡箭,不知那人能否有半分动容。可无论如何,她一切皆以云悠年为先,只要世子心中欢喜,她便迁就。

      香巧正暗自思量,扶柳端着药碗推门而入。她敛去纷乱心绪,小心扶起榻上人,一勺一勺缓缓喂下汤药。御医看准时机,利落拔出毒箭,清创、解毒、止血、包扎一气呵成。

      剧痛袭来,云悠年蹙紧眉头,唇间溢出细碎微弱的呜咽:“好疼……”

      一番折腾过后,云悠年面色惨白如纸,高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香巧与扶柳轮流守在榻前,不断更换冷水手帕为他降温。

      再说顾声寒折返县衙,府门前早已围满等候的百姓。离散多日的亲人相拥痛哭,一众乡民见县令归来,齐齐屈膝叩首,满目感激。

      顾声寒抬手一一扶起众人,温声叮嘱各家安心归家团聚,方才步履沉重踏入大堂。

      陆珩迎面走来,见他神色沉郁,开口问道:“耽搁许久,莫非郡主伤势凶险?”

      “箭带剧毒,至今昏迷不醒。”

      “既然如此,何必急着回衙审案,留在别院守到郡主苏醒便是,此案交由我处置足矣。”

      顾声寒淡淡摇头:“我守在别院亦无济于事,郡主醒转自有下人传信,案情不能再拖。”

      他心中清楚案情紧迫,早日揪出幕后才能根除危险,护她安稳。

      陆珩略一思忖,笑着提点:“日后登门探望,两手空空未免失礼,需备一份合宜的物件才是。”

      顾声寒无心闲谈,换上官服落座公堂,即刻提审牢中关押的人犯刘五。

      刘五心性坚硬,几番严刑拷问依旧闭口不言,死守幕后内情。其余一众喽啰受不住刑罚,尽数招供,却只负责掳掠看管人质,对主谋一无所知。

      顾声寒与陆珩轮番昼夜审讯,连日身心消耗,终于击溃刘五防线。他尽数招供:容貌姣好的女子统一转送幕后大人物,姿色平庸者贩卖至各地青楼;年幼孩童交由蜈蚣山四当家接手,送往杀手组织培养,日后供人驱使,孩童最终去向他无从打探。

      那四当家身形瘦小,每次来都佩戴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无人见过真容,唯有一处特征显眼——左手生有六根手指。顾声寒当即传令暗探,全城留意六指之人。

      翻阅完整笔录卷宗,顾声寒眉宇覆上一层浓重沉冷。一桩寻常人口拐卖案,底下竟隐隐牵扯出官匪勾结的暗流。

      别院之中,云悠年昏睡整整两日,才缓缓睁开双眼。往后七八日,他常常倚坐床头望向院门,整日沉默少言,眉宇间的落寞一日重过一日。

      香巧心底始终存着芥蒂,认定是顾声寒疏忽大意,才害得世子身受重伤,本不愿主动送信通报。可日日看着他倚门怅然等候的模样,终究于心不忍,遣下人往县衙送去一句短讯:郡主已醒,伤势渐愈。

      收到消息,顾声寒当即准备前往别院,此次云悠年为自己挡箭已然暴露牵连,那个放暗箭的人还没找到,往后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凶险难测。此番登门,除却答谢救命之恩,更要暗中留意别院周遭安危,寻机多做周全防备。

      刚踏出房门便被陆珩拦下。

      “这般官服空手登门,太过潦草,失了礼数。”

      “依你之见,该如何置办?”顾声寒虚心求教。

      陆珩拉着他回屋更换衣衫,顾声寒一身宝蓝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清挺,腰间温润玉佩垂落,手中折扇素雅雅致。他垂眸低声询问:“这身装束前去拜访,是否妥当?”

      “风姿清雅,足以让人一见倾心。”

      “休要随意打趣。”顾声寒嘴上驳斥,却并未更换衣衫。

      二人又一同去往城中珠宝铺子,陆珩挨个把玩柜中首饰,最终选定一支雕工精巧的兰花玉簪。

      “此物清雅贴合郡主气质,再合适不过。”

      顾声寒点头应允,付清银两收好锦盒,独自动身前往别院。

      陆珩摇着折扇立在原地目送他远去,低声轻吟:“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语罢又无奈摇头苦笑。他看得通透,顾声寒只将玉簪当作救命之恩的答谢薄礼,全然不知赠簪本是暗藏心意的定情之物。

      听闻顾声寒到访,云悠年心中一喜,连忙整理衣衫,快步去往厅堂等候。见人进门,他柔声致歉:“劳烦顾县令久候。香巧,怎不奉上清茶,倒是怠慢了客人。”

      香巧立于一旁,神色冷淡敷衍:“想来县令大人胸襟宽广,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顾声寒分明察觉侍女言语间暗藏敌意,转瞬便明白她仍在为云悠年受伤一事耿耿于怀,并未放在心上。他上前递出精致木盒:“些许薄礼,聊表谢意,望郡主莫要嫌弃。”

      云悠年眼底瞬间亮起微光,伸手接过木盒缓缓掀开,看清里面那支兰花玉簪,先是微微一怔,转瞬唇角扬起浅浅笑意:“我十分喜爱,多谢声寒哥哥。”

      香巧侧目瞥见玉簪,心头骤然一震。玉簪自古便是寄托情意、私定终身之物,素来恪守礼教分寸的顾县令,竟会送出这般物件。她心中五味杂陈,一边知晓二人身份悬殊、此事有违伦常,一边又不忍戳破这份欢喜,让云悠年伤心。只得默默沏好茶盏,退至屋外廊下,眼不见心不烦。

      厅堂之内气氛一时安静下来,云悠年指尖轻轻绞着丝绢,脸颊晕开一层浅淡绯色,轻声发问:“声寒哥哥平日里偏爱何种花香?”

      顾声寒望着他垂眸温婉的模样,平静作答:“只需清雅恬淡一类便好,郡主还是唤我顾县令为宜。”

      云悠年弯起眉眼,轻声应下:“知晓了,声寒哥哥。”心中默默记下他偏爱淡香。

      他支着下巴,一瞬不瞬望着顾声寒:“眼看将近午膳,声寒哥哥不如在此用罢饭再走?不知你可有什么忌口?”

      直白热切的目光看得顾声寒浑身不自在,握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放下茶盏委婉推辞:“不便叨扰,我回县衙用膳即可。孤男寡女共处本易引人闲话,留在此处用饭,恐有损郡主清誉。”

      云悠年微微嘟起唇,几分委屈又带着娇蛮:“旁人闲话我从不在意,声寒哥哥于我而言本就不是外人。”

      顾声寒仍欲再劝,门外香巧已然抬脚走入厅堂:“顾县令不必再三推辞,奴婢这就去备膳。郡主这几日茶饭不思,若有大人作陪,想来也能多吃几口。”

      顾声寒蹙眉思索片刻,念及对方伤势未愈,不忍再扫他兴致,终是点头应下。

      云悠年当即起身,连忙吩咐香巧:“我要桂花藕粉羹、清蒸鲈鱼,还要辣炒鸡块。”

      香巧转头看向顾声寒:“县令可有忌口?”

      “并无。”

      云悠年小心翼翼追问:“香巧,你可记牢了?”

      香巧复述菜名:“桂花藕粉羹、清蒸鲈鱼、爆炒鸡块。”

      “不是爆炒,是辣……”对上香巧沉沉的目光,云悠年悻悻垮下肩膀,小声妥协,“爆炒鸡块便是。”

      “嗯,郡主乖。”香巧随口敷衍一句,转身去往后厨。

      后厨炊烟缕缕漫过廊檐,午后暖阳穿透雕花窗棂,细碎金斑散落桌案碗筷之间。温热饭菜蒸腾起淡淡白雾,清甜藕香、鲜鱼嫩气混着肉香漫满整间厅堂。院落静得只余下风吹枝叶的沙沙轻响,四下无声,衬得一室二人独处的气氛拘谨又绵软。

      待到开膳,云悠年全然忘了方才的失落,殷勤地为顾声寒布菜、盛汤,细细同他讲解每一道菜的滋味。

      递汤盏时,云悠年指尖无意擦过顾声寒手背,顾声寒指节猛地微缩,垂落的眼睫颤了颤,耳尖悄然漫开一层浅淡红意,转瞬又强自压下那点异样心绪。

      顾声寒坐立难安,目光无处安放,手忙脚乱接下他递来的菜肴与汤碗,心中暗自后悔方才松口留下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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