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钱进与大刘 ...

  •   李小磊从江夏市回到淮水市,是10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长途汽车在淮水市老汽车站停下,他拎着那个装过发票的牛皮纸袋下车,袋子里还剩一千多块钱,用橡皮筋捆着,在内衣口袋里硌着他的肋骨。
      车站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桶改成的炉子,火苗从桶底的缝隙里钻出来,把傍晚的空气烤出一股焦糖的甜味。李小磊站住,掏了五毛钱,买了一个小的。红薯皮烤得焦黑,掰开来,瓤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他站在路边吃,看着街上的行人。行人里有穿白大褂的,大概是附近医院的医生下了班,白大褂外面套着便装,但领子露出一截,像某种身份的标签。
      他三两口吃完红薯,把皮扔进垃圾桶,往租住处走。租的房子在淮水市老城区,一条叫"豆腐街"的巷子深处,离第一人民医院步行二十分钟。房东是个老太太,以前也是纺织厂的,跟他母亲林秀芬认识。房子是一间十五平米的平房,月租三百,带一个共用厕所,在院子尽头。
      他开门进去,屋里有一股闷味,是半个月没人住的味道。他打开窗户,把背包扔在床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脸盆,去院子里接水洗脸。水很凉,十月底的淮水市,水温已经带着冬天的预兆。他胡乱抹了两把,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掏出那叠钱,又数了一遍。
      一千一百二十块。房租三百,已经交了。饭钱按一天十五块算,一个月四百五。还剩三百七。他给母亲寄了两百,手里实际能动的是一百七。一百七,够买八条半中州烟,或者请主任吃两顿便饭,或者买四个"不值钱的"保温杯。
      他把钱塞回口袋,躺倒在床上。床板很硬,弹簧有一根断了,硌着他的腰。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张开,像要飞,又像要落。他看了一会儿,眼皮沉了,睡着了。
      第二天是礼拜一,医院最忙的日子。李小磊六点起床,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这是他唯一一件像样的外套,2003年入职时买的,花了两百八,在淮水市百货大楼的打折区挑的。衣服不合身,肩宽了,袖子长了,但他只有这一件。他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头发长了,该理了,但理一次要八块,他舍不得。
      他出门,在巷子口买了两个烧饼夹油条,一块五一个,一共三块。他一边走一边吃,烧饼是凉的,油条是软的,但噎下去能顶一上午。他走到第一人民医院门口,正好是七点十五分。
      门卫室的老张已经认识他了,见他来,从窗口探出头。"小李,今儿来得早啊。"
      "张叔,早。"李小磊递过去一根中州烟,软包的,七块钱一包,他拆开了,散着带在身上。"天冷了,您多穿点。"
      老张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今儿赵主任查房,你得等。心内科换了新规矩,礼拜一上午大查房,外人不能进。"
      "我知道。我在走廊等。"
      李小磊进了医院大门,穿过门诊楼,往住院部走。住院部是一栋六层的灰色楼房,外墙的白灰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他走到三楼心内科,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有家属提着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有医生拿着病历夹往医生办公室走。
      他在走廊尽头找了个位子坐下,背靠着墙,从兜里掏出那份楚康药的彩页,装模作样地看。彩页上印着抗凝药的分子式,他看不懂,但老周说,拿着彩页坐在走廊里,看起来像"办事的",不像"闲人"。
      七点四十分,医生办公室里传来交班的声音。心内科的早交班,每天七点半开始,一般持续二十分钟。李小磊听着里面的动静,能分辨出几个声音——赵德明的声音低沉,说话慢,一句一顿;另一个声音更老一些,沙哑,带着痰音,偶尔咳嗽;还有一个年轻的声音,语速快,像是在汇报病历。
      老周教过他,心内科的交班,能听出很多东西。声音低沉的是主任级别的,声音年轻的是住院医或者主治,声音沙哑又咳嗽的,一般是老主任,快退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算数。
      今天那个沙哑的声音,应该就是钱进。钱进,心内科主任,五十七岁,再过三年退休。老周说过,钱进是"原研派",只用进口药,看不起仿制药。楚康的三个品种,他一盒都没开过。
      交班结束,医生们陆续从办公室出来。李小磊低着头,用余光看。第一个是赵德明,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楚康药业"四个字——那是上次科室会送的,成本二十,报销写五十。赵德明看见李小磊,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往病房方向走了。
      第二个出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走路的姿势很稳,像一棵老松树。他穿着的白大褂比别人的干净,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支钢笔,笔帽是银色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很长,颧骨突出,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这就是钱进。
      钱进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医生,手里抱着一叠病历,边走边说:"钱主任,三床的病人,昨晚又发心衰了,用了西地兰,效果不太好……"
      钱进没停,也没回头,声音沙哑:"西地兰效果不好,换多巴酚丁胺。跟家属谈,可能要上IABP。"
      年轻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
      李小磊看着他们走远,没动。老周说过,钱进这种人,不能硬上。你上去递彩页,他看都不看;你上去递烟,他说"我不抽";你上去说"钱主任,我们楚康的药……",他说"我用原研药"。原研药三个字,像一堵墙,把仿制药挡在外面。
      他在走廊里坐到九点半,去护士站转了一圈。孙玉梅在,正在整理输液卡。她看见李小磊,笑了一下。"小李,又来等赵主任?"
      "孙姐,我来看看用药统计。"
      "统计?统计在护士长办公室,我这儿没有。"
      "我知道。我就问问,最近抗凝药用得怎么样?"
      孙玉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赵主任开得不少,但钱主任还是老样子。上周药房的盘点,咱们楚康的抗凝药,心内科总共用了四十二盒,赵主任开了三十八盒,钱主任一盒没开,剩下的四盒是孙大夫开的。"
      "孙大夫?"
      "孙大伟,主治医师,想评副高,缺论文。赵主任挺赏识他的,让他管一个治疗组。"
      李小磊记下了。孙大伟,主治医师,有野心,想评副高,缺论文。这是个人物,以后用得着。
      他在护士站站了一会儿,跟孙玉梅聊了几句家常,然后往楼梯口走。刚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料子挺括,领带是藏青底带暗纹的,系得一丝不苟。脚下是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上印着一行英文字母,李小磊不认识,但看起来比他的楚康资料袋贵得多。
      两人差点撞上,各自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人抬起头,看了李小磊一眼。
      这一眼,让李小磊愣了一下。那人的眼睛是单眼皮,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傲慢。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养出来的白,像是常年待在办公室里,不见太阳。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了发胶,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
      "对不起。"李小磊先开口。
      那人没说话,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楚康彩页上停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表情,像是看见了一只蚂蚁在搬一块比自己大的面包屑。
      "楚康的?"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刻意的标准普通话,每个字的声调都准,准得有点假。
      "是。您是……"
      "罗氏,刘明远。"那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白色的,纸质厚实,上面印着中英文双语,名字下面是"高级医药代表",再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区号是上海的。
      李小磊接过名片,觉得自己的楚康彩页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张废纸。他想说"我叫李小磊",但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分量。他穿的是藏青色夹克,两百八买的;人家穿的是深灰色西装,料子他不懂,但肯定不止两百八。他拿的是资料袋,印着"楚康药业"四个红字;人家拿的是公文包,印着英文。他说的是淮水方言夹带着中州口音的普通话;人家说的是标准普通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广播里蹦出来的。
      "李小磊,楚康。"他最终还是说了,声音比预想的低。
      大刘——他后来一直这么叫他,虽然人家叫刘明远——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更细,从他脚上的运动鞋看到头发。"刚毕业?"
      "……是。今年毕业的。"
      "临床?"
      "中州医学院。"
      大刘点点头,那表情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中州医学院,三流本科。毕业了不当医生,卖药?"
      李小磊的脸热了一下。这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卖药,我是做学术推广",但话到嘴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在走廊里,穿白大褂的是救人,穿西装的是卖命。你到底是哪种人?"
      他现在知道了,穿西装的也分很多种。大刘这种,是卖命的命比他贵的那种。
      "各人有各人的路。"李小磊说。
      大刘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像是笑了,但眼睛里没笑。"路是各人的,但门是医院的。钱主任今天不见客,你白等了。"
      "您怎么知道我在等钱主任?"
      "你坐在走廊尽头,面对医生办公室,手里拿的是抗凝药的彩页。心内科里,不用楚康抗凝药的,只有钱主任。你不是等他,等谁?"
      李小磊没说话。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一个陌生人一眼看穿。
      大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资料,也是彩页,但比楚康的厚,铜版纸,印刷精美,上面印着一个他看不懂的分子式,下面是一行英文。"钱主任用我们的药。罗氏的原研抗凝药,进口注册证号,循证医学证据,国际指南推荐。你们楚康的,"他顿了顿,"仿制药吧?成分一样,辅料有差异,生物等效性过了,但临床数据呢?"
      李小磊想说"我们的药也进了医保",但大刘没给他机会。
      "医保是进了,但报销比例不一样。原研药报销百分之七十,你们的报销百分之五十。患者自付部分,一盒差十几块。钱主任为患者着想,用原研药,患者少花钱,效果好,出了问题,有国际大厂兜底。用你们的药,"大刘看着他,"患者问'为什么用杂牌',钱主任怎么回答?"
      李小磊张了张嘴,没找到词。老周教过他怎么回答医生的质疑,但老周没教过他怎么回答这种质疑——不是质疑药,是质疑人,质疑整个仿制药存在的合理性。
      "你慢慢等。"大刘把彩页收回公文包,整了整领带,"钱主任十一点查房结束,但他不见代表。至少,不见楚康的代表。"
      他说完,转身往医生办公室方向走,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李小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名片上的英文在他眼里晃来晃去,像一群蚂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又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鞋帮上有一道划痕,是上次去南陵县医院时划的。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点了一根中州烟。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掉下来几片,落在下面的水泥地上。一个穿蓝布褂子的清洁工正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抽了半根烟,把剩下的掐了,扔进窗外的垃圾桶。然后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他得去找老周。
      老周不在医院,在淮河酒家。淮河酒家是医院门口的一家小饭馆,两层楼,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包间。老周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到,坐在一楼靠窗的位子,要一壶茶,一碟花生米,等消息。消息可能是李小磊的,可能是其他代表的,也可能是医院里的内线递出来的。
      李小磊走进酒家,老周果然在,面前的茶壶已经续过两次水,颜色淡得像尿。花生米剩了半碟,老周一颗一颗地捏着吃,每一颗都嚼很久,像是在嚼什么硬东西。
      "师傅。"李小磊坐下。
      老周抬眼看他,没说话,先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淡的,但热,烫嘴。"见到钱进了?"
      "见到了。没说话。"
      "没说话就对了。钱进这种人,不是说话能搞定的。"
      "我还见了一个人。罗氏的,刘明远。"
      老周捏花生米的手停了一下。"大刘?"
      "您认识?"
      "认识。罗氏在淮水市的代表,干了五年,从代表做到高级代表,明年可能升主管。"老周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他穿西装,拿公文包,讲英文,对吧?"
      "对。"
      "你觉得他比你强?"
      李小磊没说话。
      老周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咳嗽。"他比你强,强在西装。他比你弱,也弱在西装。西装是壳,壳太硬,里头的东西就看不见了。你穿夹克,壳软,里头的东西能透出来。医生看代表,有时候看壳,有时候看里头。钱进看壳,赵德明看里头。"
      "钱进只看壳?"
      "钱进快退了,他不需要看里头。他需要的是安全——用原研药,出了问题,可以说'这是国际大厂的药';用仿制药,出了问题,得自己担着。他担不起,所以他不担。大刘的西装,就是钱进的安全壳。"
      李小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走独木桥。"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一张医院的科室结构图,他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钱进是心内科主任,管全盘。但他快退了,实际管事的是赵德明。赵德明是副主任,分管病房和门诊,手里的患者比钱进多。钱进只看门诊,一周三个半天,剩下的时间在家养花。咱们把赵德明做扎实了,钱进那边,慢慢来。"
      "大刘说,钱主任不见楚康的代表。"
      "不见楚康的代表,见不见患者?见不见家属?见不见护士?"老周把纸折好,塞回兜里。"代表是代表,人是人。你以代表的身份去,钱进不见;你不以代表的身份去,钱进不一定不见。关键是,你得找到那个'不一定'的缝。"
      "什么缝?"
      老周没直接回答,先叫服务员添了一壶茶。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过来拎走茶壶,又拎来一壶新的。老周等她走了,才压低声音:"钱进有个女儿,在省城工作,嫁了个外国人,常年不回来。钱进老伴前年去世了,他一个人住,每天下班去公园散步,散完步去菜市场买菜,回家自己做饭。他做饭的手艺不错,据说以前当过炊事兵。他养了两盆兰花,一盆君子兰,放在阳台上,宝贝得很。上个月,君子兰的叶子黄了,他跑了好几家花店,没治好。"
      李小磊听着,没打断。老周的消息,从来都是这样,像拼图,一块一块的,拼起来才能看出全貌。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钱进是人,人就有缝。他的缝不在医院,在医院外面。但你现在别动,动了就是死。大刘也在找他的缝,找了五年,没找着。为什么?因为大刘穿西装,西装进不了菜市场,也进不了公园。你穿夹克,夹克能进。"
      李小磊低头看着自己的夹克,袖口上的毛边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突然明白了老周的意思——大刘的西装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牢笼。西装把大刘钉死在"代表"的身份上,而夹克让他可以变成任何人。
      "师傅,"他说,"那我该怎么做?"
      "你现在什么都不做。"老周又捏起一颗花生米,"先把赵德明做扎实。赵德明这个月开了三十八盒,下个月争取五十盒。五十盒是道坎,过了五十,别的医生就会跟。孙大伟那边,你也得接触。他有野心,想评副高,缺论文。你临床本科毕业,会查PubMed,帮他找几篇文献,比送烟管用。等赵德明和孙大伟都稳了,钱进那边,自然会有缝。"
      "要是没有呢?"
      "没有就绕过去。"老周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钱进是主任,但主任不是神。药事会投票的时候,他一个人只有一票。赵德明是一票,孙大伟将来也是一票。你把票攒够了,钱进那一票,要不要都行。"
      李小磊点点头,把老周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起大刘看他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现在明白了,那轻蔑不是冲他来的,是冲"楚康"两个字来的。在大刘眼里,楚康是仿制药,是"杂牌",是穿夹克拿资料袋的人卖的东西。而罗氏是原研药,是"国际大厂",是穿西装拿公文包的人卖的东西。
      但老周说得对,药不是衣服,药是药。患者吃了管不管用,不是看包装,看的是疗效。楚康的药便宜,患者自付少,这是硬道理。原研药好,但贵,贵就是门槛。门槛高了,过门的人就少。
      "师傅,"他又问,"大刘这个人,您觉得怎么样?"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像没感觉。"大刘?精明,专业,傲气。但他有个毛病——太把自己当回事。他以为西装就是身份,英文就是水平,原研药就是正义。其实都不是。西装是借的,英文是学的,原研药是厂里生产的。他和大厂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但他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就是大厂。这是他的病,病根在傲慢。"
      "傲慢能治吗?"
      "治不了。但傲慢能利用。"老周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走过,喇叭里放着刺耳的音乐。"大刘傲慢,就看不起咱们。看不起,就不防备。不防备,就有空子。这行的规矩是,竞品之间不是仇人,是镜子。你照着他,他照着你,互相照,才能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李小磊想起大刘递名片时的表情,那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他把那张名片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名片上的英文,他依旧不认识,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刘明远,罗氏制药,高级医药代表。
      "师傅,"他把名片收好,"我能不能……跟他打交道?"
      "能。但要等。"老周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提醒。"你现在跟他打交道,你是孙子,他是爷。等你在淮水市扎稳了,你是爷,他是孙子。这行的辈分,不是按年龄排,是按销量排。你销量上去了,大刘见你,也得递烟。"
      李小磊笑了,笑得很轻。他想起自己给门卫老张递烟的样子,想起给赵德明添水的样子,想起在走廊里坐成一尊佛的样子。那些都是"孙子"的样子。但他知道,孙子当久了,不一定永远是孙子。老周当了十一年孙子,最后成了师傅。他李小磊,才当了两个月。
      "走吧,"老周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压在茶杯底下,"下午赵德明门诊,你去守着。别带彩页,带耳朵。听他跟患者说什么,听他跟家属说什么,听他跟护士说什么。话里有药,药里有话。你听懂了,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李小磊跟着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师傅,钱进那边……我真的什么都不做?"
      老周已经走到柜台前,正在跟老板娘结账。他回头看了李小磊一眼,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深了一些,像是一口井,井底有东西,但看不清。
      "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
      "明天早上,七点,去公园。钱进每天七点去公园散步,走一圈,四十分钟。你别靠近,就远远跟着。看他跟谁打招呼,看什么花,在什么位子停下来。看一个星期,回来告诉我。"
      李小磊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比上午烈了一些,照在脸上,有点晃眼。他站在淮河酒家门口,看着街对面的第一人民医院。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白大褂的,有穿便装的,有穿病号服的。他在人群里找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但没找到。大刘可能已经进了医院,可能在钱进的办公室门口等着,可能在某个角落里,用标准的普通话跟某个医生说"我们的原研药,循证医学证据,国际指南推荐"。
      他转身往豆腐街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他想起老周的话——"他走他的阳关道,咱们走咱们的独木桥。但独木桥也得过人。"
      独木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运动鞋上的划痕还在。这双鞋是他大学毕业时买的,花了八十块,穿到现在,鞋底已经磨薄了。他想起大刘的皮鞋,锃亮,能照见人影。那皮鞋走在独木桥上,会不会打滑?
      他笑了,笑出声来,但很快收住。街上有人看他,他低下头,快步走开。
      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只"鸟"。水渍的形状没变,翅膀还是张开的,像要飞,又像要落。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门开了,钱进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是罗氏的?"他说:"不是,我是楚康的。"钱进说:"楚康的?那你怎么穿西装?"他说:"西装是借的,人是真的。"钱进笑了,笑得很奇怪,然后门关了,他站在走廊里,西装突然变得很大,像一件戏服,把他裹在里面,喘不过气来。
      他醒了,出了一身汗。窗外已经黑了,远处传来夜市的声音,有人在喊"烤串,烤串,十块钱三串"。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脸盆,去院子里洗脸。
      水还是凉的,但他没觉得。他洗了一把,抬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很淡,像是被城市的灯光冲淡了。他想起老家中州市的夜空,星星比这里多,也比这里亮。那时候他还在医学院,晚上自习完,回宿舍的路上,抬头看天,觉得星星是未来的路标。
      现在他不看星星了,他看发票,看销量报表,看医生的脸色。路标变成了数字,数字变成了钱,钱变成了房租、饭钱、母亲的豆腐钱。
      他回到屋里,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那是老周给他的,硬壳封面,里面记着每天的拜访记录。他翻到最新一页,写上:
      "2003年10月27日,星期一。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见钱进,未交谈。见大刘(罗氏,刘明远),交谈五分钟。老周指示:跟钱进,暂不接触;跟大刘,等待时机;跟赵德明,继续巩固。明日开始,跟钱进公园散步,为期一周。"
      他写完,合上本子,塞回背包。然后他从兜里摸出大刘的名片,放在床头,用茶杯压住。名片上的英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白光,像某种神秘的符咒。
      他盯着名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关灯,躺下。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明天,他要去公园。不是作为楚康的代表,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穿夹克、运动鞋、会讲淮水方言的人。他要远远跟着钱进,看他跟谁打招呼,看什么花,在什么位子停下来。
      这是老周教他的另一课——在成为代表之前,先成为人。人才能靠近人,代表只能靠近代表。大刘是代表,所以他只能站在钱进的办公室门口,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接见。而他是人,所以他可以站在公园里,站在花丛边,站在钱进可能停下来的那个位子上。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有另一块水渍,形状不像鸟,像一个人,弯腰的,背着重担的。他看了一会儿,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再做西装的梦。他梦见自己在公园里散步,阳光很好,花很香,前面有一个背影,驼着背,走得很慢。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影子跟着人。
      梦的最后,那个背影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是钱进。钱进说:"你跟着我干什么?"他说:"我看花。"钱进说:"花有什么好看?"他说:"您看的花,我也看。您看的花好看,我看的也好看。"钱进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走。他跟在后面,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绳子,系在一起。
      他醒了,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扫地的声音,有早起卖菜的人推车的声音,有鸟叫,但不多,城市的鸟少,叫声也怯。
      他起来,穿上夹克,穿上运动鞋,出门。他没有去巷子口买烧饼,他直接往公园走。公园在医院的西边,隔着两条街,走路十五分钟。他到的时候,六点四十,天刚蒙蒙亮。
      公园门口有一个卖豆浆的摊子,他买了一杯,一块五,站在路边喝。豆浆是热的,甜的,加了糖,烫嘴。他一边喝一边看着公园的大门。
      六点五十五,钱进来了。
      钱进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包里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的背还是驼的,但走路的姿势比在医院里松快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
      他进了公园,沿着主路往右走。李小磊等了一会儿,跟进去,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
      钱进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公园里的花不多,这个季节,主要是菊花,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被篱笆围着。钱进在一丛黄色的菊花前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喷壶,对着花喷了几下。
      李小磊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他想起老周说的,钱进养了两盆兰花,一盆君子兰,叶子黄了,没治好。原来他不只在家里养花,在公园里也养——或者说,他喷的不是公园的花,是他自己的花,只是借公园的土壤和阳光。
      钱进喷完花,继续走。走到湖边,停下来,看着湖面。湖很小,人工的,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被晨光一照,泛着金色。钱进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一块面包,掰成小块,扔在水里。水里有鱼,红的、黑的,聚拢过来,抢食。
      李小磊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幕。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父亲还活着,现在大概也是这个年纪,也会驼背,也会在早上来公园散步,喂鱼。但他父亲死了,肺癌,在李小磊大二那年。他母亲林秀芬说,你爸活着的时候说,学医饿不死。现在我看,学医能饿死。
      钱进喂完鱼,继续走。走到公园的另一头,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钱进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没加入,转身往回走。
      李小磊跟着他往回走,保持着距离。钱进走回公园门口,正好四十分钟。他出了公园,往菜市场方向走。李小磊没再跟,他站在公园门口,看着钱进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杯子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往医院方向走。路上,他想起钱进喷花的样子,喂鱼的样子,看打拳的样子。那些画面和医院里那个只用原研药、不看仿制药、不见代表的钱进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慢慢显影成一个完整的人。
      那个人,不是主任,不是原研派,不是墙。那个人,是一个养花、喂鱼、看打拳的、驼背的、老伴去世的、女儿远嫁的老头。
      李小磊走到医院门口,正好八点。门卫老张在,见他来,从窗口探出头。"小李,今儿又早啊。"
      "张叔,早。"他递过去一根烟,"您知道钱主任平时喜欢什么花吗?"
      老张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想了想。"花?好像……菊花?我有一次见他拎着一盆黄菊花从公园回来。"
      "黄菊花?"
      "对,黄的,一盆,种在陶盆里。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李小磊笑了一下,往医院里走。
      他走到心内科走廊,在尽头坐下,拿出彩页,装模作样地看。九点半,医生们查完房,从办公室里出来。赵德明看见他,点了一下头。孙大伟跟在后面,看了他一眼,没表情。钱进最后出来,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杯,杯身上没有字,是光面的,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钱进从他面前走过,没看他,像是没看见。但李小磊注意到,钱进的脚步在他身边慢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那一秒的停顿,像是一个信号,又像是一个错觉。
      李小磊坐在走廊里,继续看彩页。彩页上的分子式他还是看不懂,但他现在觉得,那些分子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知道钱进喜欢黄菊花,知道钱进在公园里喂鱼,知道钱进看打拳但不加入。
      这些知道,是他的种子钱。种子钱不能见光,见光就死。但只要埋在土里,总有一天会发芽。
      他想起老周的话:"他走他的阳关道,咱们走咱们的独木桥。但独木桥也得过人。"
      他现在在独木桥上,桥很窄,下面是水,水很深。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桥的那头,不是钱进,不是赵德明,不是大刘,是他自己。
      他自己,才是终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鞋帮上的划痕还在,但不再刺眼。那道划痕,是他在南陵县医院时划的,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现在他懂了,划痕不是伤,是路标,标记着他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大刘从楼梯口走过来,深灰色西装,黑色公文包,皮鞋锃亮。大刘也看见了他,脚步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中州烟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他说不上来,但记住了。
      大刘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门关上,把走廊里的空气切成两半,一半是大刘的,一半是他的。
      李小磊低下头,继续看彩页。彩页上的分子式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白光,像某种神秘的符咒。他看了一会儿,把彩页折好,塞进资料袋。
      然后他站起来,往护士站走。孙玉梅在,他要去问问,孙大伟最近在忙什么,缺什么,想要什么。
      这是他今天的事。明天的事,是继续去公园,继续跟着钱进,继续看黄菊花,继续喂鱼,继续看打拳。
      一天一天,像贴发票一样,一张一张,贴成故事。故事活了,人就活了。人活着,药就卖出去了。
      他走到护士站,孙玉梅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小李,又来啦?"
      "孙姐,"他也笑了一下,"我来问问,孙大夫最近在忙什么?"
      孙玉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评副高呢,缺论文,急得嘴上起了泡。"
      李小磊点点头,记在心里。论文,PubMed,文献,综述框架。这些东西,他懂。这些东西,比西装管用,比英文管用,比原研药管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