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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张敏来了( ...

  •   李小磊第一次见到张敏,是在2003年11月初的一个早上。那天他照例七点十五分到第一人民医院,在门卫室给老张递了根烟,然后往住院部走。走到三楼心内科走廊,他看见医生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款式是去年流行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白边。下身是一条黑色紧身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帮上沾着泥,像是刚从乡下回来。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捆着,头发不多,但扎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攒在脑后。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大,但眼白多,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估价钱。
      她手里也拿着一个资料袋,印着"楚康药业"四个字,和李小磊的一样。但她的手比李小磊的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边缘有倒刺。
      李小磊走过去,在她身边站住。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盯着医生办公室的门。
      "你是……"李小磊开口。
      "张敏。"女人没看他,声音很脆,带着江夏市的口音,尾音往上挑,像是一种质问。"淮水市,县级医院。"
      "李小磊。淮水市,市级医院。"
      张敏这才转过头,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从他脚上的运动鞋看到头发,最后停在他的资料袋上。"我知道。冯总跟我提过你。中州医学院毕业,临床本科,老周的徒弟。"
      她说"老周的徒弟"时,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轻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提到一个过时的人,一个已经被淘汰的型号。
      "冯总让您来……"李小磊没说完。
      "公司调整。"张敏打断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盖着楚康药业公章的通知。"从本月起,县级医院归我跑,市级医院我也可以辅助。郑同和郑主任,以后我和您一起对接。"
      她把通知递到李小磊面前,手指捏着纸的一角,像捏着一张牌。
      李小磊接过通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纸上,也钉在他眼睛里。"公司调整""优化资源配置""协同作战"。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递回去。
      "我没收到这个通知。"
      "你马上就会收到。"张敏把通知塞回口袋,"冯总让我先过来,跟郑主任打个招呼。你在的话,正好,一起见见。"
      她说完,不等李小磊回应,径直走向医生办公室,敲门。门里传来郑同和的声音:"进来。"
      张敏推门进去,李小磊站在门口,没动。他听见张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脆,响亮,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盘里:"郑主任,您好,我是楚康药业的张敏,以后负责淮水市全区域的业务。这是冯总的介绍信,您过目。县级医院我熟,市级医院我也能辅助,小李跑不过来的地方,我补位。咱们一起,把服务做好。"
      然后是郑同和的声音,慢,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张……张代表是吧?你们内部得搞清楚,到底谁对接我。我一个药剂科主任,对接两个代表,算怎么回事?"
      "郑主任,您别误会。不是两个,是一个团队。小李主跑,我辅助。您有什么需求,找谁都一样。找小李,小李办;找我,我也办。双保险,更稳妥。"
      "双保险?"郑同和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我活了五十多年,知道一个道理——双保险,往往是双麻烦。你们先回去,内部统一了口径,再来找我。"
      门开了,张敏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虽然对方根本没接招。她看见李小磊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
      "听见了?"
      "听见了。"
      "郑主任说,让咱们内部统一口径。你是老周的人,老周是中州派,我是楚省派,咱们本来就不是一个口径。但冯总说了,公司大于派系,业绩大于山头。你配合我,我把县级医院的量带起来,市级医院我不抢你的,只辅助。双赢。"
      她说"双赢"时,眼睛盯着李小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李小磊没说话。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楚康这池子水浑。楚省派管钱袋子,中州派跑断腿,关系派吃现成的。你我是中州派,得学会'借楚省派的伞,办中州派的事'。"但现在,楚省派的人不打伞了,直接站在他的雨里,说"我帮你挡雨"。
      "张姐,"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您说辅助,怎么辅助?"
      "简单。你跑你的医院,我跑我的县医院,但市级医院的客户,我也认识。郑同和,我以前在江夏市总部培训时见过。赵德明,我听过名字。孙大伟,我不熟,但可以熟。你忙不过来的时候,我替你拜访;你搞不定的时候,我帮你搞定。费用咱们分摊,业绩算公司的,提成按比例分。"
      "比例?"
      "三七。我三,你七。毕竟市级医院是你的地盘,我不抢。"
      李小磊看着她。三七,听起来是她吃亏,但他知道,这行的规矩是,一旦开了口子,三七会变成四六,四六会变成五五,最后变成她七他三。张敏不是来辅助的,是来种楔子的。楔子种下去,裂缝就开了。
      "这事,冯总定的?"他问。
      "冯总点头。刘HR也知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
      李小磊没说话。他知道问也没用。冯德贵是楚省派,刘志强是半个楚省派,他们点头的事,中州派的人只能接着。老周在楚康十一年,从代表做到主管,再被冯德贵压下来,靠的就是忍。忍到冯德贵走了,忍到刘志强上位,忍到自己身体垮了。
      他不能忍。但他现在也不能翻脸。
      "张姐,"他说,"这事我得跟老周商量。您给我两天。"
      "一天。"张敏说,"明天下午,我还来。到时候,咱们一起见郑主任,把口径统一了。"
      她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羽绒服的后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她的脚步很快,运动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李小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资料袋,袋子上的"楚康药业"四个字被他捏得变形。他看着张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他需要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想一想。
      他在窗户边坐下,点了一根中州烟。烟是苦的,但他抽得很慢。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得像旧纸。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李小磊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树叶变了,是地变了。地还是那块地,但底下有东西在动,像蚯蚓在翻土,看不见,但土松了。
      他抽完半根烟,把剩下的掐了,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往医院外走。他得去找老周。
      老周不在淮河酒家。酒家的老板娘说,老周一早就去了南陵县,那边有个县医院的药剂科主任要见。李小磊问什么时候回来,老板娘说不知道,老周的事,从来不定时。
      他站在酒家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医院。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白大褂的,有穿便装的,有穿病号服的。他在人群里找那个红色的身影,但没找到。张敏可能已经走了,可能去了另一家医院,可能在某个角落里,用她那种清脆的、带着江夏口音的声音,跟某个主任说"我是楚康药业的张敏,以后负责全区域"。
      他转身往豆腐街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路过菜市场时,他停下来,在一个豆腐摊前站了一会儿。摊主是个老太太,不是他母亲,但年纪差不多,正在用一块木板压豆腐,木板上的水顺着边缘流下来,滴在下面的塑料盆里,发出滴答的声响。
      他看了一会儿,买了一块豆腐,五毛钱。豆腐是热的,用一块湿布包着,捧在手里,暖的。他一边走一边吃,豆腐没有味道,但他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回到出租屋,他把豆腐放在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只"鸟"还在,翅膀张开,像要飞,又像要落。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是老周。
      "师傅。"
      "张敏找你了?"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找了。在公司,在医院,在郑主任办公室。"
      "冯德贵派的。远房亲戚,江夏市农村人,以前在江夏市总部打杂,今年刚转代表。人狠,手快,没有底线。"
      "她说辅助我,三七分。"
      "辅助?"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声通过电话线传来,变得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楚省派的人,不会辅助。他们只会接管。今天辅助,明天协同,后天主导。你让她进了第一人民医院,下个月她就能进第二人民医院,再下个月,整个淮水市都是她的。"
      "那我怎么办?"
      "拖。"老周说,"拖一天是一天。明天别去见郑同和,就说你病了,发烧,去不了。张敏一个人去,郑同和不会理她。郑同和那种人,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张敏没有你的客户基础,她撒再多的鹰,也抓不到兔子。"
      "拖得了多久?"
      "拖到冯德贵调走。或者,拖到你有足够的业绩,让冯德贵不敢动你。"
      李小磊没说话。他想起马大姐的小黑账,想起那本记了八年的活数。业绩是数字,数字是钉,钉在账上,拔不出来。但他的业绩还不够,三十八盒抗凝药,一个月,在冯德贵眼里,可能只是一行小字。
      "师傅,"他说,"张敏说,她认识郑同和,在总部培训时见过。"
      "见过不等于熟。郑同和那种人,见过的人多了,但能让他收信封的,没几个。你让他收了,她没让,这就是区别。区别就是缝,缝就是门。"
      "那县级医院呢?她真管县级医院?"
      "名义上管。实际上,县级医院的量加起来,不如一家三甲医院。但她要的是名,有了名,就能要权,有了权,就能要你的地盘。这行的规矩是,先占坑,再拉屎。她现在是占坑的阶段,你不能让她占你的坑。"
      李小磊笑了,笑得很轻。"师傅,您说话越来越粗了。"
      "粗?这行的话,比屎还粗。你听着恶心,但不得不用。"老周顿了顿,"明天别去医院,去社区。社区诊所有几个老客户,你去转转,混个脸熟。张敏问起来,你就说在拓展第三终端。第三终端是公司的战略方向,她挑不出毛病。"
      "社区的量小,不够填牙缝的。"
      "量小,但安全。安全比量大重要。你现在不能出错,一出错,张敏就能往上捅。冯德贵正等着你的茬呢,别给他送子弹。"
      "明白。"
      "还有,"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张敏这个人,我打听了一下。她在江夏市总部的时候,跟冯德贵的老婆走得近。冯德贵的老婆是江夏市人,娘家做建材生意,有钱。张敏能转代表,靠的是这层关系。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有冯德贵的老婆,有冯德贵,有整个楚省派。你背后有谁?有我。我老了,不中用了。所以,你得靠自己。"
      李小磊握着手机,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老周的呼吸声,很重,带着痰音,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运转。
      "师傅,"他说,"您注意身体。"
      "身体?"老周又笑了一下,"身体是自己的,但命是公司的。公司要你的命,你就得给。不给,就走人。你走了,张敏就进来了。所以,你不能走,也不能给命。你得学会,用半条命干活,留半条命喘气。"
      电话挂了,忙音响起,嘟嘟嘟,像某种警报。
      李小磊把手机放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只"鸟"。鸟还是那只鸟,翅膀张开,像要飞,又像要落。但现在他看清楚了,那不是鸟,是一个人,弯腰的,背着重担的,和他墙上那块水渍一样。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有另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把刀,刀刃朝上。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明天,他不去医院,去社区。社区诊所,第三终端,拓展市场。这是老周教的——打不过,就绕;绕不过,就拖;拖不过,就换战场。
      他睡着了。梦里,他走在一条独木桥上,桥很窄,下面是水,水很深。前面有一个人,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走得很慢,但不停。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影子跟着人。桥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房子,房子的门上写着"楚康药业"四个字。张敏推开门,进去了。他站在门口,门在他眼前关上,把他关在外面。
      他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但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起来,穿上夹克,穿上运动鞋,出门。他没有去巷子口买烧饼,他直接往社区诊所的方向走。社区诊所在老城区,隔着三条街,走路二十分钟。他到的时候,七点,诊所刚开门。
      诊所不大,两间平房,一间看病,一间拿药。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以前是厂医,厂子倒闭了,自己开了诊所。李小磊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和老周一起,第二次是自己来,送了一盒中州烟,聊了几句家常。
      王医生正在扫地,看见李小磊,愣了一下。"小李?这么早?"
      "王大夫,早。"李小磊递过去一根烟,"路过,来看看您。"
      王医生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路过?你住豆腐街,离这儿三条街,不顺路吧?"
      李小磊笑了,笑得很轻。"是不顺路。但顺不顺路,得看路往哪儿走。王大夫,您这诊所,一天能看多少病人?"
      "二三十个吧。感冒、发烧、拉肚子,小毛病。大病去大医院,我这儿看不了。"
      "那用药呢?抗凝药用得多吗?"
      "抗凝药?"王医生把扫帚靠在墙上,"我这儿哪有抗凝药。来我这儿的,都是老头老太太,高血压、糖尿病,吃点降压药、降糖药就完了。抗凝药是心脑血管的,得大医院开,我这儿没有处方权。"
      "那要是……"李小磊往前凑了凑,"要是有患者需要,您能不能推荐?"
      "推荐?"王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没明白。"小李,你是想让我帮你卖药?"
      "不是卖药,是推荐。患者信您,您说哪个药好,他们就买哪个。您推荐了,患者去药店买,药店有货,患者得实惠,您也得……"他没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信封,薄薄的,塞到王医生手里。"一点心意,您买包烟。"
      王医生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没打开,但捏了捏,厚度他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李小磊,看了很久。
      "小李,"他说,"你这行,我懂。以前也有代表来过,送烟,送酒,送钱。但我没接。为什么?因为我这诊所小,接不起。接了,就得办事;办事,就得担风险。我这把年纪,不想担风险。"
      他把信封递回来,李小磊没接。
      "王大夫,"他说,"这不是风险,这是帮忙。您不用开处方,不用签字,就一句话的事。患者问您,哪个降压药好,您说楚康的就行。楚康的药便宜,患者少花钱,您做了好事。这信封,不是买您一句话,是谢您一句话。"
      王医生没说话,手指在信封上摩挲着。信封的纸很薄,能摸出里面的大概——不是大钱,但也不是小钱,大概是两三百块,够他半个月的烟钱。
      "你……"他开口,又停住,"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李小磊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以前来,不这么急。今天来,天还没亮透,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劲儿,像是被人追。是不是……公司里有人跟你争?"
      李小磊没说话。他没想到,一个社区诊所的厂医,能一眼看穿他的处境。
      "我活了五十多岁,"王医生说,"厂子倒闭,我看过太多争来争去的事。争位子,争奖金,争客户。你们卖药的,也一样。有人看上了你的地盘,对吧?"
      "对。"
      "那你来找我,是想躲?"
      "不是躲,是拓展。老周说,第三终端是公司的战略方向,我来拓展市场,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王医生笑了一下,那笑声和老周的有点像,都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名正言顺是给别人看的,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你想躲,躲到我这儿来,让那个争你的人,在医院里扑个空。等她扑空了,你再回去,对吧?"
      李小磊没说话。王医生把信封塞回他手里。
      "这钱,我不要。不是嫌少,是嫌烫手。但我可以帮你一句话——以后有患者问我降压药,我推荐楚康的。不是因为你给了我钱,是因为楚康的药确实便宜,患者吃得起。这是实话,不是假话。实话不烫手,假话烫手。"
      李小磊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看王医生。王医生的脸很普通,皱纹很多,眼睛不大,但有一种光,是那种在底层混久了的人特有的光——不亮,但稳,像一盏用了多年的灯泡,瓦数不高,但不闪。
      "王大夫,"他说,"我请您吃碗面?"
      "不用。你忙你的,我忙我的。面吃了,就得说话;话说了,就得办事。咱们还是简单点,你卖你的药,我看我的病,偶尔搭句话,不近不远,正好。"
      李小磊点点头,把信封塞回兜里。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王大夫,您以前……也是厂医?"
      "是。纺织厂的。厂子倒闭了,我开了这诊所。你母亲,也是纺织厂的吧?"
      "您怎么知道?"
      "豆腐街,林秀芬,卖豆腐的。以前纺织厂的同事,我见过她几次。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你好好干,别让她操心。"
      李小磊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看着王医生,王医生已经拿起扫帚,继续扫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比来时亮了一些,照在脸上,暖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是巷子口早餐摊的味道。
      他没有往巷子口走,他往医院方向走。老周说拖一天是一天,但他现在不想拖了。张敏在占坑,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占。他得回去,站在自己的坑边上,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得站着。
      他走到医院门口,八点十五分。门卫老张在,见他来,从窗口探出头。"小李,今儿来得晚啊。"
      "张叔,早。"他递过去一根烟,"张叔,您早上……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
      "红羽绒服?"老张想了想,"有,七点四十左右,进去了。后来八点,又出来了,脸色不太好。"
      "她去哪儿了?"
      "往东边走了,可能是去第二人民医院?"
      李小磊点点头,往住院部走。走到三楼心内科,走廊里空荡荡的,医生们已经查完房,去病房了。他在走廊尽头坐下,拿出彩页,装模作样地看。
      九点半,赵德明从病房回来,看见他,点了一下头。"小李,来了?"
      "赵主任,早。"
      "昨天怎么没来?"
      "……去了趟社区,拓展第三终端。"
      赵德明没说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有空?中午,淮河酒家,我请你吃个饭。"
      李小磊愣了一下。赵德明请他吃饭,这是第一次。以前都是他请赵德明,或者老周请,或者公司出钱。赵德明主动请,意味着有事,有事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风险。
      "赵主任,您太客气了,我请您。"
      "我请。有点事,想跟你聊聊。"赵德明说完,推门进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小磊坐在走廊里,彩页上的分子式在他眼里晃来晃去。赵德明要跟他聊什么?是张敏?是郑同和?是钱进?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中午这顿饭,不是白吃的。饭吃了,就得办事;话说了,就得回应。这是规矩,规矩是死的,但饭是活的。
      他把彩页折好,塞进资料袋,然后站起来,往楼梯口走。他得去准备一下,中午的饭,不是普通的饭,是战场。
      走到一楼,他看见大刘从门诊楼方向走过来,深灰色西装,黑色公文包,皮鞋锃亮。大刘也看见了他,脚步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但这次,大刘在他身边停了一秒,低声说了一句:"小心张敏。她是冯德贵的枪。"
      说完,大刘继续走,脚步没停,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李小磊站在原地,看着大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想起老周的话——"竞品之间不是仇人,是镜子。"大刘是竞品,但大刘也是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没看见的角落。
      张敏是冯德贵的枪。枪已经上膛,子弹在飞。他能不能躲过去,不是看枪准不准,是看他站得稳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往医院外走。中午的饭,在淮河酒家。他得先去踩点,看看位子,看看菜单,算算账。
      账不能糊涂,糊涂了,人就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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