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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马大姐与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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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磊到江夏市办理转正手续,顺便带回来一堆发票报销。
第一次走进楚康药业财务室,是2003年10月的一个下午。江夏市的秋天比淮水市湿,空气里有一股长江水特有的腥气,混着财务室旧木柜的霉味,在房间里发酵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财务室在办公楼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财务部"三个字,字是红漆写的,掉了一半,剩下"贝部"两个字,像一张缺了牙的嘴。李小磊推门进去,看见三排铁皮柜,两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空着的位子,桌上摆着一台老式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磨得发白。
"找谁?"靠门的女人头也不抬,手里翻着一本账册。
"我找马大姐。我是淮水市的,来报销。"
那女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回账册上。"里头,倒数第二个桌子。"
李小磊往里头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得突兀。倒数第二个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黑色塑料簪子别在脑后。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段白胖的手腕。手腕上没戴表,戴着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花纹,像是江夏市老银楼的款式。她面前摊着一摞发票,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一张发票的毛边。
"马大姐?"李小磊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没抬头,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截多余的白边。"报销的?"
"是。淮水市,李小磊。"
"知道。刘HR打过招呼了。"马大姐终于抬起头,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她上下打量了李小磊一遍,目光在他手里的牛皮纸袋上停了一下。"东西带来了吗?"
李小磊把牛皮纸袋递过去。袋子里装着他入职这一个多月来的所有发票——出租车票、餐饮票、礼品票,还有几张住宿票。他按照老周教的方法,把票按时间顺序排好了,用回形针别着,每一类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写着"交通""餐饮""礼品""其他"。
马大姐接过袋子,没看里面的东西,先看了李小磊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子。
李小磊坐下,凳子腿不齐,晃了一下。他扶稳了,看着马大姐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出租车票。马大姐捏起那叠票,像捏着一叠扑克牌,在手里捻了捻。"多少张?"
"十七张。"
"多少钱?"
"一百八十六块。"
马大姐没说话,把票按时间顺序排开,一张一张看。她看得很慢,手指在每张票上划过,像是在摸牌的纹路。李小磊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但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这张,"马大姐抽出一张,"十月三号的,上午十点十五分,从淮水市火车站到第一人民医院。下一张,十月三号的,下午四点二十分,从第一人民医院到你们办事处。中间这五个小时,你干什么去了?"
李小磊愣了一下。"我……我在医院等主任。"
"等主任?"马大姐把票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等主任不用打车。这五个小时,你走了没有?走了,就得有票;没走,就得有说法。财务部不管你怎么等,财务部管的是票。票连不上,这钱就报不了。"
李小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老周教过他怎么拜访医院,怎么递烟,怎么等主任,但没教过他怎么贴发票。
"还有这张,"马大姐又抽出一张,"十月八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从淮河酒家到淮水宾馆。这么晚,你干什么去了?"
"科室会。开完会,送主任回去太晚了,就没回家,住酒店了。"
"送主任回去,票上备注行程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主任自己开车走的。"
"自己开车走的,票就得你自己掏。"马大姐把票往桌上一拍,"公司规定,出租车票必须按时间顺序贴,差一张全退。不是我不给你报,是制度不让报。制度是谁定的?是总部定的。总部在江夏市,江夏市是楚省派的地盘。楚省派定的规矩,中州派的人就得守着。守不守得住,看你本事,也看我心情。"
李小磊听着,觉得这话里有话。他想起老周说过,马大姐是江夏人,嫁到中州,算"半个楚省派",又是公司的"消息树",手里握着一本小黑账。那账本上不记公司的账,记的是每个人的"活账"——谁花了多少钱,花在哪儿了,怎么花的,花得合不合规矩,规矩之外还有多少余地。马大姐的眼睛就是秤,称的不是发票的重量,是人情的分量。
"马大姐,"李小磊往前凑了凑,"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老周说,报销的事,得找您请教。"
马大姐没接话,继续翻发票。她翻到餐饮票那一叠,捏起来掂了掂。"几次?"
"四次。"
"多少钱?"
"两千四。"
"人均多少?"
李小磊算了一下。"……六十多。"
马大姐把票往桌上一摔。"超了。公司规定,餐饮发票人均不超五十,超了自掏腰包。你这四次,次次超,一共超了四百多。四百多,你自己掏。"
李小磊心里一紧。四百多,是他半个月的饭钱。为了工作方便,他在办事处附近租的房子,月租才三百。
"马大姐,"他声音低下去,"这饭不是我自己吃的,是请主任吃的。主任点菜,我不能拦着。"
"你不能拦着,但你能选地方。"马大姐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淮河酒家,人均八十;淮水宾馆餐厅,人均一百二;第一人民医院食堂小炒,人均二十五。你请主任吃饭,去食堂小炒,票上写人均五十,没人查。你去淮河酒家,票上写五十,实际花八十,差三十,这三十就得你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马大姐抬眼看他,那两颗黑豆似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办法多的是。看你想学不想学。"
李小磊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包中州烟,递过去。马大姐看了一眼,没接。
"我不抽烟。你留着,以后给主任递。"她把小本子合上,塞回抽屉,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楚康药业"四个字,字已经磨花了。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发票存根,还有一些空白的发票。
"李小磊,"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知道什么叫发票吗?"
"……买东西的凭证?"
"凭证是死的,发票是活的。"马大姐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发票,是一张餐饮票,盖着"淮水市大众餐馆"的章。"这张票,是真的。大众餐馆,确实存在,老板我认识,开票没问题。但这张票上写的'会议工作餐',实际上是什么,只有你知道。可能是你一个人吃了一碗面,也可能是你请了十个主任吃了一桌海鲜。票是真的,事是假的,但票和事加起来,就是真的。这就是'洗票'。"
她把票放回盒子,又抽出一张。"打车票也一样。你缺一张票,我可以帮你补。但补的票得是真的,时间得对得上,路线得合理。十月三号那五个小时,我可以给你补一张从医院到药店的票,再补一张从药店回宾馆的票。药店确实存在,你去没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票连上了,账就平了。"
李小磊听着,觉得脑子里有一扇门在慢慢打开。那扇门后面不是光明,是另一间更暗的屋子。
"马大姐,"他问,"这……合规吗?"
马大姐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合规?什么叫合规?总部定的规矩是合规,还是实际能报的账是合规?你按规矩来,四百多自己掏,你乐意?你不乐意,就得想办法。办法是规矩之外的,但办法让规矩活下来了。没有办法,规矩就是死的;有了办法,规矩才能喘气。你懂不懂?"
李小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不懂。"马大姐把发票收回牛皮纸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皮的小本子,本子很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这是小黑账。公司账本上记的是死数,这上面记的是活数。谁花了多少钱,怎么花的,花了之后回了多少本,都在这上面。我记了八年,从冯德贵当省区经理记到现在。冯德贵升了,这账没丢;冯德贵被架空了,这账还在。为什么?因为账是人记的,不是制度记的。制度换人,账不换人。"
她翻开小黑账,给李小磊看了一眼。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有的用红笔圈着,有的用蓝笔划着,有的旁边画着一个小三角。李小磊只看清了一个名字——"赵德明",后面跟着一串数字,"10/3,餐饮,800,返2100"。
"赵主任……"他脱口而出。
马大姐合上本子,眼神冷了一下。"不该看的别看。这账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但你要知道,这账上记的东西,比公司账本上的真。公司账本上,你十月三号花了八百块吃饭,是'学术交流活动费用'。这上面,你花了八百,回了两千一,净赚一千三。这才是真的。"
李小磊咽了口唾沫。他想起淮河酒家的那个晚上,老周在桌下踢他的那一脚,他改口说"学术支持费"的时候,赵德明点的那一下头。那些画面和眼前的数字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叠在一起的底片,慢慢显影成一幅完整的图。
"马大姐,"他声音更低了,"那我这四千多,能报多少?"
马大姐把小黑账放回抽屉,从铁皮盒子里又抽出几张发票,和李小磊的票放在一起,重新整理。"打车票,十七张,补三张,凑够二十张,按时间顺序贴好。餐饮票,四次,拆成八次,每次人均不超过五十,多的部分走'市场调研费'。礼品票,超了两百,走'办公用品',但需要补一张采购清单,清单上写'文件夹、笔记本、签字笔',实际是什么,你自己知道。还有,"她顿了顿,"信封那部分,没有票,走不了账。但老周教过你,信封是'种子钱',种子钱不能见光,见光就死。种子钱你自己垫,等下个月销量上来了,提成里补。"
李小磊算了算。打车票补三张,大概多报四五十块;餐饮票拆八次,多报几百块;礼品票走办公用品,又多报几百块。加起来,他这一个多月实际花了四千多,按马大姐的方法,能报回五千多,还赚几百。
"这……行吗?"他问。
"行不行,看你怎么贴。"马大姐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胶水,开始一张一张贴发票。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张都贴得极整齐,边缘对齐,不留气泡。"贴发票是门手艺。手艺好的人,财务看了顺眼,审计看了没茬。手艺差的人,票贴得歪七扭八,财务一眼就能看出毛病。你看——"
她举起一张贴好的报销单,发票像鱼鳞一样整齐排列,每张票之间隔着一毫米的缝隙,缝隙笔直,像用刀切出来的。"这叫'活贴'。票是死的,贴法是活的。活贴让死票看起来有生气,有生气就有道理,有道理就能过。"
李小磊看着那双白胖的手在发票间穿梭,忽然想起母亲林秀芬切豆腐的样子。母亲切豆腐也是这个手法,一刀下去,厚薄均匀,不碎不裂。但母亲切的是豆腐,马大姐切的是票。豆腐吃了能饱,票报了能活。
"马大姐,"他问,"您为什么要帮我?"
马大姐的手停了一下,胶水在发票边缘拉出一根细丝。她没抬头,声音从桌面上飘过来。"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楚康。楚康要的是销量,销量要的是代表,代表要的是钱。钱从哪儿来?从票上来。票报不了,代表就活不了;代表活不了,销量就上不去;销量上不去,楚康就垮了。楚康垮了,我这内勤也就没饭吃了。所以,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你别多想。"
李小磊没说话。他知道马大姐说的不是全部。老周说过,马大姐是"消息树",是"小黑账持有者",她在楚康八年,见惯了人来人往,知道谁能成事,谁不能成事。她帮他,也许是因为刘HR打过招呼,也许是因为老周递过话,也许是因为她从他身上看出了某种潜质——一种能把死票贴成活故事的潜质。
"还有,"马大姐把贴好的报销单递给他,"礼品超两百要事前申请,你这没申请,下次注意。下次送礼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我告诉你怎么开单、怎么签字、怎么让冯德贵批。冯德贵是楚省派,楚省派的规矩是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规矩走活了,冯德贵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走不活,他就卡你。卡你不是因为他恨你,是因为他不认识你。认识了,就不卡了。"
李小磊接过报销单,那上面已经贴好了所有的票,整整齐齐,像一件工艺品。他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又递回去。
"马大姐,"他说,"我请您吃个饭?"
马大姐抬眼看他,那两颗黑豆似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吃饭?吃什么饭?"
"淮水市的饭。您不是嫁到中州了吗?中州的饭,我请您。"
马大姐笑了。这次笑得长了些,露出了后槽牙,牙上有一颗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请我吃饭?你知道我一个月过多少人的账吗?十七个代表,三个经理,一个副总。每个人都想请我吃饭,我没那么多肚子。你先把票报下来,把销量做上去,把冯德贵的眼缘混熟了,再谈吃饭的事。饭不是白吃的,吃了就得办事。我现在不饿,办不了你的事。"
她把报销单收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上写着"淮水市·李小磊",字迹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三天后来取钱。现金,还是打卡?"
"现金。"
"现金好。现金不留下痕迹。"马大姐把文件夹塞进抽屉,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李小磊,2003年10月15日,报销申请,金额五千一百二十元。备注:交通费、餐饮费、市场调研费、办公用品费。"
她写完,合上本子,抬头看李小磊。"还有事?"
"没了。"
"没了就走。后面还有人排队。"
李小磊站起来,塑料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马大姐,您那本小黑账……"
"嗯?"
"……记了八年?"
"八年。"
"以后还记?"
"记到我不干为止。"马大姐已经开始翻下一叠发票,头也不抬。"楚康在一天,我记一天。楚康不在了,我就回婆家,卖豆腐。"
李小磊愣了一下。卖豆腐。他母亲林秀芬也在卖豆腐。江夏市和中州市,隔着一条长江,但卖豆腐的手法是一样的——切、称、算、找零。马大姐切的不是豆腐,是票;但切的道理是一样的,都是把一块整的东西,分成小块,让人能拿得走,吃得下,算得清。
"马大姐,"他说,"我妈也卖豆腐。"
马大姐终于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之前不同,少了一点打量,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觉得好笑。
"卖豆腐好,"她说,"豆腐是白的,票是黑的。白的吃了干净,黑的贴了保命。你现在是贴票保命的人,离吃白豆腐还远着呢。去吧,三天后来拿钱。"
李小磊走出财务室,走廊里的霉味比来时更重了。他下到一楼,推开玻璃门,江夏市的秋天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站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那包中州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是苦的,但他抽得很慢。他想起马大姐的话——"发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死发票贴成活故事,钱就活了。"他也想起老周的话——"楚康这池子水浑。楚省派管钱袋子,中州派跑断腿。"他现在明白了,钱袋子不是冯德贵一个人管的,钱袋子的拉链,捏在马大姐这样的人手里。
那包中州烟抽了一半,他掐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贴着一张告示,是楚康药业的"廉洁从业承诺书",上面盖着红章,章上的字是"楚康药业股份有限公司"。章盖得很正,但纸已经卷了边,被风吹得哗啦响。
李小磊转身往宿舍走。三天后,他要来取五千一百二十块钱。那笔钱里,有他垫的,有他赚的,有真的,有假的。真的和假的混在一起,像马大姐贴的发票,整整齐齐,分不清哪张是真,哪张是补。
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财务室的窗户。窗户在二楼的尽头,拉着白色的窗帘,窗帘后面隐约有一个身影,正在低头翻着什么。那身影胖胖的,手腕上银镯子偶尔闪一下光。
李小磊转过身,继续走。他不知道的是,马大姐在窗帘后面,正翻开那本小黑账,在"李小磊"的名字下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小三角。那三角很小,但在这本记了八年的账上,每一个三角都意味着一种标记——要么是"可用",要么是"可弃",要么是"再看"。
马大姐画完三角,合上本子,塞回抽屉。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是江夏市的老青砖,泡了三遍,已经没味了,但她还是喝着。她看着窗外的阳光,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说的话——"我妈也卖豆腐。"
她笑了一下,金牙在暗处闪了一下。卖豆腐的妈,养出了一个贴票的儿子。这世道,白的养黑的,黑的养活的,活的又养白的。转了一圈,还是豆腐和票的事。
她把搪瓷缸子放下,拿起剪刀,继续剪下一张发票的毛边。咔嚓,咔嚓,声音在安静的财务室里响着,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又像某种隐秘的暗号。
窗外,李小磊已经走远了。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楚康药业灰色的围墙上,像一只正在学会飞翔的鸟,翅膀还没硬,但已经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
三天后,李小磊拿到了五千一百二十块钱。钱是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的,信封上没写字,但封口处用胶水粘了三层。他在财务室门口拆开,数了两遍,第一遍数错了,第二遍对了。他把钱分成两叠,一叠四千,塞进内衣口袋;一叠一千一百二十,放进裤兜。
四千是种子钱,要留着,下个月还要花。一千一百二十是生活费,房租三百,饭钱五百,剩下的三百二,他打算给母亲寄两百,自己留一百二。
他走到邮局,填了一张汇款单,收款人写"林秀芬",金额写"贰佰元整"。填完,他把汇款单和两百块钱递进窗口,窗口后面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接过钱,数了数,盖了一个章。
"三天到。"女人说。
"谢谢。"
他走出邮局,站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中州烟。这次烟抽到三分之一,他就掐了。不是因为不想抽,是因为他突然想起,马大姐说"现金不留下痕迹",但他刚才汇了款,汇款单上写着他的名字。痕迹是留下了,但痕迹也是路,路是让人走的,不是让人怕的。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楚康这池子水浑。楚省派管钱袋子,中州派跑断腿,关系派吃现成的。你我是中州派,得学会'借楚省派的伞,办中州派的事'。"
他现在借到了马大姐这把伞。伞不大,但能遮雨。雨还没下,但他知道,江夏市的秋天,雨是迟早要来的。
他把烟头扔进邮局的垃圾桶,转身往车站走。下午有一班回淮水市的长途汽车,他要赶回去,明天还要去医院,还要等主任,还要递烟,还要在走廊里坐成一尊佛。
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今天的事,是票报下来了,钱拿到了,母亲的豆腐钱寄出去了。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实在。实在的才是真的,真的才是活的。
他走到车站,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椅子很硬,但他坐得很稳。他从兜里摸出那张报销单的存根,存根上贴着整整齐齐的发票,像一件他亲手参与制作的艺术品。
马大姐说,贴发票是门手艺。手艺好的人,财务看了顺眼,审计看了没茬。他现在手艺还不熟,但他在学。学手艺和学医一样,都是先模仿,再熟练,最后变成自己的。
他看着存根上的发票,想起淮河酒家的那个晚上,赵德明点的那一下头,老周踢他的那一脚,他自己改口说的"学术支持费"。那些画面像票一样,一张一张贴在他的记忆里,整整齐齐,分不清哪张是真,哪张是补。
但他知道,不管是真是补,能报下来的就是真的。真的钱,能交房租,能寄回家,能让母亲继续卖豆腐。豆腐是白的,票是黑的,但白和黑加起来,就是日子。
日子是活的,人是活的,发票也是活的。
他把存根折好,塞回兜里,闭上眼睛。候车室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江夏市的方言,他听不懂。听不懂也好,听不懂就不用想,不想就能睡。
他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存根。存根上的胶水没干透,粘在他的手指上,像一层薄薄的茧。
车来了,广播在喊:"淮水市方向,下午两点三十分,请旅客上车。"
李小磊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往检票口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不是因为钱多了,是因为他知道了——在楚康,在江夏市,在淮水市,在所有的医院和财务室里,有一种东西叫"规矩",有一种东西叫"办法"。规矩是死的,办法是活的。活人不能让死规矩憋死,得想办法让规矩喘气。
马大姐会想办法,老周会想办法,他现在也开始会了。
他走上车,找到座位,坐下。车开了,江夏市的楼房慢慢后退,变成一排灰色的影子。他看着窗外,想起马大姐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现在是贴票保命的人,离吃白豆腐还远着呢。"
远就远吧,他想。远说明还有路要走,有路走就说明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能学,学了就能会,会了就能活得更久一点。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这一次,他梦见自己在贴发票,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像鱼鳞,像豆腐块,像某种他还没学会但即将学会的手艺。
梦里,马大姐在窗外看着他,手里拿着那把剪刀,咔嚓,咔嚓,剪着发票的毛边。那声音很远,但又很近,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某种隐秘的祝福。
车在高速公路上颠簸,李小磊的头随着车的节奏一点一点。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但没人听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窗外,长江水在远处流淌,江面上有船,船上有帆,帆上有阳光。阳光是新的,日子是旧的,但旧日子里的新人,正在学着怎么把死票贴成活故事。
故事活了,人就活了。人活着,楚康就活着。楚康活着,马大姐的小黑账就还能记下去。
这一切,都在2003年10月的一个下午,在江夏市到淮水市的返程路上,在一个年轻人的梦里,悄悄发生着。没人看见,但发生了。发生了,就是真的。
真的,就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