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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一次正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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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磊跟着老周,在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心内科走廊里,已经站了四天。
第一天,老周带他认门,门卫室递烟,赵师傅接了,让他们进了大门。电梯没坐,走楼梯,二楼,心内科。老周在走廊里站着,背微驼,手插口袋,像一尊佛。李小磊站着,腿酸了,换腿,再酸了,再换。十点,赵德明查房回来,老周跟进办公室,添水,坐等,二十分钟,赵德明抬头看了老周一眼,像看椅子。
第二天,老周没去。李小磊自己去,七点半到门卫室,赵师傅在,他递烟,赵师傅接了,但没让他进,说:"今天领导检查,外人一律不让进。"他在门口等到九点,领导走了,赵师傅说:"进吧,但别上住院部。"他上了二楼,心内科走廊里站着,等到十点,赵德明没出现,孙玉梅说:"赵主任去介入手术室了,心梗,急诊,要放支架。"他等到中午,赵德明没回来,他走了。
第三天,老周带他去。老周说:"第二天没见到,正常。这行,等是基本功,但等不是傻等,要算。赵主任昨天手术,今天查房会晚,我们九点半到,不用七点半。"九点半到,十点四十,赵德明查房回来,老周跟进办公室,添水,坐等。这次坐了十五分钟,赵德明抬头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李小磊一眼,说:"老周,今天带徒弟来学?"
老周说:"赵主任,小李医学院的,懂临床,不懂规矩,带来让您指点。"
赵德明说:"指点什么?我忙得很。"
老周说:"不忙,您写,我们等。"
等了二十分钟,赵德明写完病历,把笔盖上,笔帽裂了缝,盖不严,咔的一声。他说:"老周,还是你们那个抗凝药,患者反映起效慢,怎么回事?"
老周说:"批次不同,辅料有差异。换一批新的,您再试试。"
赵德明说:"还是那话,让患者试。患者说好,我才好。"
老周说:"是,患者说好,才是真的好。赵主任,周日中午,淮河酒家,一起坐坐?"
赵德明没说话,端起杯子喝水,水是温的,他咽下去,没出声。他放下杯子,杯子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说:"周日看看,不一定。"
老周说:"行,您忙,我们先走。"
出了办公室,老周说:"今天有进展。赵主任问了药的事,说明他用了,用了才有反馈。反馈是门,门开了,缝有了,下一步是推门。"
第四天,李小磊自己去。老周说:"你自己去,我不跟。递烟,等,进门,添水,坐等。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了的,记下来,回来问我。"
李小磊七点半到,门卫室,赵师傅在,递烟,赵师傅接了,说:"今天可以进,但别惹事。"他上了二楼,心内科走廊里站着,等到九点,交班会结束,医生散开,他看见赵德明从办公室出来,往病房方向走,白大褂飘着,像某种鸟。
他跟上,不敢太近,怕被发现,也不敢太远,怕跟丢。赵德明进了病房,他在门口等,靠着墙,墙是白的,下面有一圈绿漆,绿漆上有个脚印,是某种运动鞋的纹路。他看着那个脚印,数了纹路,十二条,像某种密码。
十点,赵德明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夹子鼓鼓的。他往办公室走,李小磊跟上,在门口停下,赵德明进去了,他站在门外,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杂,像蜂群。他不敢进,因为老周说"交班不能进,查房不能进,写病历时可以进",现在不是写病历,是说话。
他等到十点二十,里面安静了,赵德明坐在桌前,写东西。他敲门,门是木的,敲门声闷,像某种心跳。赵德明抬头,说:"进。"
他进去,手里提着网兜,网兜里有彩页,有保温杯,有烟。他走到赵德明桌前,说:"赵主任,我是李小磊,楚康的,给您送份资料。"
赵德明没抬头,说:"我记得你,放桌上。"
他把彩页放下,保温杯放下,想倒水,但暖水瓶在墙角,他够不着。他站着,像某种等待判决的动物。赵德明写完一行,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看老周不同,老周是"像看椅子",李小磊是"像看陌生人",或者"像看某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还有事?"赵德明说。
李小磊说:"赵主任,您昨天说抗凝药起效慢,我回去查了资料,可能是辅料里的微晶纤维素批次不同,导致溶出曲线有差异。我们医学部建议,换用新批号的,同时监测INR值,调整剂量。"
赵德明放下笔,说:"你查的资料?"
李小磊说:"是,PubMed上的文献,还有《中华心血管病杂志》去年的一篇综述。"
赵德明说:"医学院的底子,还行。但文献是文献,临床是临床。患者吃了三天,INR没上去,出血风险在,血栓风险也在,我怎么调?"
李小磊说:"可以联合低分子肝素,桥接三天,等INR达标,再停肝素,单用华法林。"
赵德明看着他,眼神是亮的,像某种检查报告上的阳性结果。他说:"这是教科书上的做法,实际呢?患者住院三天,费用多少?联合肝素,费用再加多少?医保额度超了,医院被罚,患者骂贵,我怎么办?"
李小磊没答上来。他想起老周说的话,"医生也是人,人有难处",赵德明的难处,不是疗效,是费用,是医保,是额度,是罚款。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提着网兜,网兜里的保温杯印着一个九头鸟,鸟有九个脑袋,每个头朝不同方向,但没有一头朝着他。
赵德明低下头,继续写病历,钢笔在纸上划,沙沙响。李小磊站着,像第一天跟老周来时那样,一动不动。但他不是老周,老周能坐,他只能站,因为办公室里只有一把椅子,赵德明坐着,他没地方坐。
他站了十分钟,腿抖了,前十分钟抖,后十分钟麻了,不抖了。他看着赵德明写病历,字迹是连笔的,草,像某种密码。他认出了"患者""血压""用药"几个字,别的认不出。他数到第五行,赵德明停了一下,把笔放在桌上,笔是英雄牌的,黑色,笔帽裂了一道缝。
赵德明端起杯子,喝水,杯子里没多少水了,他晃了晃,空的。李小磊看见了,想起老周添水的动作,他走过去,拿起暖水瓶,给杯子添水。水是温的,不是烫的,他不知道赵德明喝什么温度,只是凭感觉,倒到七分满。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之前不同,像看某种会动的物体,而不是椅子。他说:"你倒水的动作,跟老周一样。"
李小磊说:"跟周师傅学的。"
赵德明说:"老周带了八年,带出的人,走路像,说话像,倒水也像。但像归像,能不能成,看你自己。"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写病历。李小磊站着,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等。他想起老周的话,"医生让你走,你就走;没让你走,你就等"。赵德明没让他走,他就等。
又等了五分钟,赵德明写完一页,翻过去,写下一页。办公室里另外两个人,一个年轻大夫在翻书,书是《内科学》,第七版。另一个女的在整理病历,是孙玉梅,她抬头看了李小磊一眼,没说话,继续整理。
李小磊想起老周说的话,"孙玉梅,护士长,管用药统计,以后你要打交道的人之一"。他朝孙玉梅点点头,孙玉梅没回应,只是低头,继续整理病历。
十点四十,赵德明写完病历,把笔盖上,笔帽裂了缝,盖不严,咔的一声。他说:"还有事?"
李小磊说:"没了,赵主任,您忙。"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赵德明说:"等等。"
他停下,回头。赵德明说:"你那个抗凝药,新批号,什么时候到?"
李小磊说:"下周,我亲自送过来,给您过目。"
赵德明说:"不用过目,直接送药剂科,入库。但入库前,给我留两盒,我看看批号。"
李小磊说:"行,赵主任,我记着。"
他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走廊里,腿又抖了,是麻劲过了,酸劲上来了。他扶着墙,墙是白的,下面有一圈绿漆,绿漆上有个脚印,是某种运动鞋的纹路。他看着那个脚印,想起自己刚才数过的十二条纹路,像某种密码,现在解开了,密码是"等"。
他走下楼梯,没坐电梯。楼梯是水泥的,台阶上有凹痕,是无数人踩出来的。他数了台阶,从二楼到一楼,三十二阶,每阶十五厘米,一共四米八。四米八,他走了二十秒,每秒零点二四米,步速慢,因为腿酸。
出了大门,赵师傅在门卫室,看见他,说:"小伙子,今天见着赵主任了?"
李小磊说:"见着了。"
赵师傅说:"赵主任难见,老周等过两个钟头,你才等几天,算运气。"
李小磊说:"赵师傅,谢谢您。"
他递了一根烟,中州烟,软包,七块。赵师傅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说:"下午小刘值班,你再来,带瓶可乐,两块五,他能让你进侧门。"
李小磊说:"行,下午我带可乐来。"
他往联络点走,回力鞋踩在地上,软,没声。他数了步数,从医院到联络点,一千五百步,每步零点六米,一共九百米。九百米,他走了十五分钟,每分钟一百步,步频正常,但腿酸,步幅小了,零点五米,实际七百五十米。
到了联络点,老周在,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沓发票,正在贴。他看见李小磊,说:"回来了?"
李小磊说:"回来了。"
老周说:"咋样?"
李小磊说:"见到赵主任了,站着等了十分钟,添了水。赵主任问新批号什么时候到,我说下周送,他让留两盒,看批号。"
老周停下贴发票的手,抬起头,看着李小磊,眼神是亮的,像某种检查报告上的阳性结果。他说:"行,有进展。赵主任要留两盒看批号,说明他上心,上心就是门,门开了,缝大了。周三科室联谊,他答应来,这是面子,面子比钱大,但面子不能总给,给了三次,得有一次实在的。"
李小磊说:"实在的?"
老周说:"实在的,是办事。赵主任的难处,你看得出来吗?"
李小磊说:"看出来一点。他说联合肝素桥接,费用高,医保额度超了,医院被罚。"
老周点点头,说:"医学院的底子,还行。赵主任的难处,不是疗效,是钱。他老婆下岗了,孩子在省立实验中学借读,差三分,借读费一年一万二。他工资多少?月薪两千八,加上奖金,不到四千。四千块,养家,供孩子,不够。所以,他要的不仅是学术支持,是实在的帮忙。"
李小磊说:"怎么帮忙?"
老周说:"慢慢帮。先打听,省立实验中学谁管招生,谁批条子,谁收好处。打听清楚了,再一步步走。走一步,看一步,不能急,急了,事就黄了。"
他低下头,继续贴发票,发票是餐饮的,金额四十三块,他贴在一张报销单上,报销单上写着"市场调研费",后面附着一张调研问卷,问卷上有十个问题,都是打印的,但答案是手写的,字迹不同,像十个人写的。
"这是马大姐做的?"李小磊问。
老周说:"是,马丽红,内勤,洗票专家。一张餐饮发票,变成市场调研费,需要十个人的签名,十个不同的字迹。马大姐能仿十种字,每种都不像她自己。这本事,你学不来,但要知道,因为以后你的票,也得她洗。"
李小磊说:"洗票违法吗?"
老周说:"票是真的,事是假的,但加起来,就是真的。这叫'合规包装',楚康的规矩,也是这行的规矩。你不包装,票报不了;报了,事才能办。事办了,药才能卖。一环扣一环,第一环是票,第二环是钱,第三环是事,第四环是药。你第一环没做好,后面都白搭。"
他说完,把报销单折起来,塞进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写着"2003年9月",字是黑的,墨水洇了一点。他说:"周三的科室联谊,花费多少,你再算算。"
李小磊说:"场地,淮河酒家牡丹厅,八十。饭菜,十二道,人均五十,八个人,四百。但赵主任只带两个人,加上我们俩,五个人,实际二百五,发票开四百。投影仪,楚康的,不算。彩页,六十份,成本大概三十。保温杯,十六个,成本三百二,报销写八百。总共,实际成本六百三,报销一千二,差价五百七。"
老周说:"算得对,也不对。对的是数字,不对的是人情。赵主任来了,面子是收益;年轻大夫拿了彩页,以后可能开药,是潜在收益;孙玉梅那边,得单独给,三百,护士长,行价。这些收益,不能量化,但比钱重要。"
李小磊说:"孙玉梅,我今天见了,她没理我。"
老周说:"没理你,正常。她理你,才不正常。这行,关系是慢慢焐的,像焐豆腐,火大了,糊了;火小了,凉了。得掌握一个度,不急不慢,不冷不热。"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裤子是灰的,沾了发票的浆糊。他说:"今天回去,写总结。写赵主任的每一句话,写他的笔帽裂缝,写他杯子里的水位,写他看人的眼神。这些,是地图上的坐标,坐标准了,路才直。"
李小磊回到联络点,坐在自己的桌前,开始写总结。他写了赵德明的话,"患者说好,我才好",写了赵德明的笔帽裂缝,写了杯子里的水位,七分满。他写了孙玉梅的眼神,写了年轻大夫翻书的动作,写了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内科学》,书是硬的,笔记本是软的,书压着笔记本,笔记本在书里,像某种夹层。
他躺在床上,腿不酸了,但脑子胀。他闭上眼睛,想起赵德明说的"医保额度超了,医院被罚",想起老周说的"赵主任的难处,是钱"。他想起自己的难处,也是钱,底薪八百,试用期三个月,提成按销量算。现在销量是零,提成是零,一个月八百,不够房租,不够吃饭,不够买烟。
他翻了个身,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又写了一行:"赵德明,副主任,四十多岁,国字脸,黑框眼镜,搪瓷杯,笔帽有裂缝。看人的一眼,像看椅子,像看陌生人,像看某种会动的物体。难处:老婆下岗,孩子借读,费用高,医保额度紧。需求:实在的帮忙,不是学术支持。"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这次塞得深,压在《内科学》最下面。书是硬的,笔记本是软的,书在下面,笔记本在上面,像某种覆盖,或者某种替代。
他睡着了,梦见自己在医院走廊里等,等了很久,走廊没有尽头。赵德明从对面走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夹子鼓鼓的。他迎上去,说:"赵主任,新批号到了。"赵德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看椅子,说:"放桌上。"他放桌上,赵德明没看,继续走,走远了,白大褂飘着,像某种鸟,飞走了。
他醒了,天亮了,林秀芬在磨豆腐,磨盘转动的声音咯吱咯吱。他起床,穿上白衬衫,西裤,回力鞋。鞋带系紧了,死结。他出门,天还没亮透,东边有光,但光是灰的。
他往联络点走,老周已经在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网兜。老周说:"今天周五,不去第一人民医院,去中医院,见刘一手。刘一手喜欢古玩,今天不讲学术,讲古玩。古玩,你懂吗?"
李小磊说:"不懂。"
老周说:"不懂就学。这行,医生喜欢什么,你就得懂什么。医生喜欢钓鱼,你得懂鱼竿;医生喜欢书法,你得懂笔墨;医生喜欢古玩,你得懂瓷器、玉器、字画。懂不是真懂,是够说话,够套近乎,够办事。"
他说完,走了,步子不快,但稳。李小磊跟着,回力鞋踩在地上,软,没声。他数了步数,从联络点到中医院,两千步,每步零点六米,一共一千二百米。一千二百米,他走了二十分钟,每分钟一百步,步频正常。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步频要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慢,因为每一步,都要算到分,算到秒,算到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出错不说慌,说"补救",但补救比不出错还难,因为补救是救火,火大了,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