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医院是个堡 ...
-
李小磊周三早上六点到了淮河酒家。
不是去吃饭,是去布置。老周说,科室联谊是"办事",办事要提前到,检查场地,准备资料,核对人数,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出错不说慌,说"补救",但补救比不出错还难,因为补救是救火,火大了,救不住。
淮河酒家的二楼包间,老周提前三天订的,"牡丹厅",能坐十六人,圆桌,带转盘。李小磊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里面了,站在窗前,窗帘拉着,他用手拨开一条缝,往外看。窗外是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门,门是铁的,绿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锈。
"来。"老周没回头,"看。"
李小磊走过去,从窗帘缝里看出去。医院门口已经有穿白大褂的,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走。老周说:"七点四十,医生陆续到食堂吃早饭。八点交班,八点二十查房。周三上午,赵德明查房,查完房大概十点,他要是来,十点以后。"
李小磊说:"要是不来呢?"
老周说:"不来,成本沉没。但赵德明答应的事,一般来。他这人,说话留三分,答应的事,七分把握。不像有些人,答应十分,来三分。"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开始检查包间。投影仪,老周自己带的,楚康的财产,登记在册,坏了要赔。他打开,投影幕布上打出"楚康药业心血管学术研讨会"几个字,字是蓝的,底是白的,PPT第一页,有楚康的logo,九头鸟,九个脑袋。
"字要正。"老周说,"歪了,显得不专业。专业是壳,壳歪了,里面装什么,人都觉得不正经。"
他调了调投影仪的角度,字正了,但有点斜,左边高右边低。他又调,调了三遍,正了。然后他检查彩页,彩页是"康压平""康脂宁""康栓通"的说明书,铜版纸, glossy,每样二十份,一共六十份,摆在进门右手边的长条桌上,像某种展览。
"彩页不能放桌上,要放门口,医生进来,顺手拿一份,坐着看。"老周说,"放桌上,医生不拿,不拿就不看,不看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不开药。一环扣一环,第一环是拿,第二环是看,第三环是记,第四环是开。你第一环没做好,后面都白搭。"
他把彩页搬到门口,放在一个塑料架子上,架子是三层的,每层放一种,最上面是"康压平",中间"康脂宁",下面"康栓通"。他说:"顺序有讲究。降压药用量最大,放上面,显眼;降脂药次之,放中间;抗凝药最小,放下面,但医生低头拿的时候,会多看一眼,这一眼,就是机会。"
李小磊说:"老周,您这摆法,有讲究。"
老周说:"什么讲究?都是吃亏吃出来的。去年有一次,我把抗凝药放上面,降压药放下面,结果医生拿了抗凝药的彩页,问'这药是不是贵',我说'是',他说'那算了',走了。后来我才明白,医生进门,第一眼看见贵的,心里先打鼓,后面什么都不听了。先给便宜的,建立信任,再给贵的,顺理成章。"
他检查完彩页,检查礼品。礼品是保温杯,不锈钢的,印着楚康的logo,九头鸟,杯底贴着标签,"楚康药业,赠",字是红的。老周数了数,十六个,一人一个,多两个,备用。
"成本二十一个,报销写五十。"老周说,"马大姐教的,发票是真的,事是假的,但加起来,就是真的。这保温杯,发票上写的是'会议用品',不是'礼品'。会议用品,合规;礼品,超标。一字之差,差出三十块的利润空间。"
李小磊说:"马大姐?"
老周说:"马丽红,内勤,楚省江夏人,嫁到中州。公司的'消息树',也是'洗票'专家。以后你报销,得找她。她喜欢你,你的票就顺;她不喜欢你,你的票就卡。怎么让她喜欢?勤快,嘴甜,逢年过节送点东西,不用贵,实在就行。她男人下岗,孩子上学,你帮她孩子辅导功课,比送她一条烟管用。"
他说完,把保温杯摆在每个座位前,摆成一圈,像某种阵法。摆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正了。但还差一样。"
"什么?"
"水。"老周说,"每个座位前,要有一杯水,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医生进来,口渴,喝了,心里舒服。心里舒服了,话就好说。水不是水,是润滑剂,润的是嘴,滑的是心。"
他叫服务员上水,服务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女的,系着围裙,"淮河氵家"。老周说:"大姐,十六杯,温开水,每杯七分满。满了,端的时候洒;少了,显得寒碜。七分满,正好。"
女的说:"老周,你这讲究,比结婚还细。"
老周说:"结婚是一辈子一次,这是月月有,不细不行。"
水来了,十六杯,摆在保温杯旁边。老周用手试了试温度,第一杯烫了,他说:"换。"第二杯凉了,他说:"换。"第三杯正好,他说:"就这个温度,后面的照这个来。"
李小磊站在旁边,看着老周试水温,像某种仪式。他想,老周说的"细",不是细在事上,是细在账上。每一度水温,每一厘米距离,每一分钱成本,都是账。账算清了,事就顺了;账算不清,事就砸了。
十点十五,赵德明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大夫,一个护士。年轻大夫是那天在办公室翻书的,护士是孙玉梅。赵德明走在前面,白大褂敞着,里面穿一件蓝衬衫,衬衫是的确良的,领口有点黄。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是楚康的,是医院发的,白色,印着"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字。
老周迎上去,不是快走,是正常走,但方向正对着赵德明,像某种巧合。他说:"赵主任,来了,请上座。"
赵德明说:"老周,今天什么主题?"
老周说:"抗凝治疗的规范化诊疗,基层医生培训。您是主席,讲两句就行,剩下的,我们安排。"
赵德明点点头,坐在主位上,主位是面对门的,背后有幅画,画是牡丹,红底金边,俗,但喜庆。年轻大夫坐在赵德明左边,孙玉梅坐在右边,老周坐在赵德明对面,李小磊坐在老周旁边,背对着门。
老周说:"赵主任,这是李小磊,医学院的,我的徒弟,今天他主讲。"
赵德明看了李小磊一眼,那一眼跟上次一样,像看椅子。他说:"医学院的,讲讲看。"
李小磊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手里拿着激光笔。PPT是他昨晚准备的,老周审过,改了五遍。第一页是标题,第二页是流行病学数据,第三页是药理机制,第四页是临床研究,第五页是病例分享,第六页是总结。
他讲第一页,声音有点抖,像某种没调好的弦。老周坐在下面,没看他,只是低头喝水,水喝得很慢,像某种提醒。李小磊看见了,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
第二页,流行病学,他讲了中国高血压患者的人数,讲了两亿,讲了知晓率、治疗率、控制率。数字是楚康医学部给的,老周核实过,"数字要准,不准就是漏洞,医生比你懂,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第三页,药理机制,他讲了缬沙坦的ARB机制,讲了血管紧张素II受体阻断,讲了选择性、特异性、持续性。这些他在医学院学过,背过,考试时写过,但现在讲出来,味道变了,像在背书,不像在交流。
他偷看了赵德明一眼,赵德明在喝水,水是温的,他咽下去,没出声。年轻大夫在翻彩页,翻的是"康压平",翻完放在桌上,没再看。孙玉梅在玩手机,手机是诺基亚,蓝屏,她在按按键,可能在发短信。
第四页,临床研究,他讲了楚康自己做的"康压平治疗轻中度高血压的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讲了样本量,讲了有效率,讲了不良反应发生率。数字是 glossy 的,印在彩页上,他念了一遍,像某种广播。
第五页,病例分享,他讲了一个虚构的病例,六十岁男性,高血压合并冠心病,用康压平治疗十二周,血压达标,心绞痛缓解。病例是楚康医学部写的,他背下来的,"背要熟,熟了才像真的,像真的医生才信"。
他讲完,六页PPT,十五分钟。老周说,科室会控制在二十分钟,讲十五分钟,讨论五分钟,留时间吃饭。他讲完,看老周,老周点点头,说:"赵主任,您指导两句?"
赵德明放下杯子,杯子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说:"讲得还行,医学院的底子,比那些学销售的强。但有个问题,你们这个试验,对照组是什么?"
李小磊说:"对照组是原研药,代文。"
赵德明说:"有效率呢?"
李小磊说:"康压平有效率百分之八十二,代文百分之八十四,差异无统计学意义。"
赵德明说:"差异无统计学意义,意思是效果一样?"
李小磊说:"生物等效性符合标准,临床疗效相当。"
赵德明点点头,说:"相当是相当,但患者不这么看。患者问,为什么用仿制药不用原研药,你怎么答?"
李小磊愣了。这个问题PPT上没有,老周也没教过。他说:"从经济性角度,仿制药价格低,患者自付少,医保报销比例相同......"
赵德明打断他:"患者说,我不差那两块钱,我要最好的。你怎么答?"
李小磊没答上来。他看着赵德明,赵德明的眼镜反光,看不见眼神。他看着老周,老周在喝水,水喝得很慢,像某种暗示。他看着年轻大夫,年轻大夫在看他,眼神是空的,像某种等待。
孙玉梅抬起头,说:"赵主任,我觉得可以从医保额度角度说。医院有药占比,有医保额度,用原研药,额度超了,医院被罚;用仿制药,额度内,医院安全。患者要最好的,但医院要最安全的,医生夹在中间,难做。"
赵德明看了孙玉梅一眼,那一眼跟看李小磊不同,像看某种有用的工具。他说:"孙护士长说得对,但这不是跟患者说的,是跟院长说的。跟患者说,要说疗效相当,安全性相当,经济性更优。三句话,一句不能少,一句不能多。"
他说完,站起来,说:"老周,今天就这样,我还有个会,先走。你们慢慢吃。"
老周站起来,说:"赵主任,保温杯,拿着,公司的一点心意。"
赵德明接过保温杯,看了看,杯底印着"楚康药业",九头鸟。他说:"这杯子,我办公室有三个了,都是你们楚康的。"
老周说:"那再凑一个,凑成四个,打麻将正好。"
赵德明笑了,嘴角往两边扯,但眼睛没弯,像某种职业表情。他说:"老周,你这嘴,比药还甜。"
他走了,年轻大夫跟着,孙玉梅走在最后。老周递给她一个信封,信封是黄的,没封口,里面能看见钱的颜色。孙玉梅接了,没看,塞进外套口袋里,说:"老周,用药统计,月底给你。"
老周说:"谢谢孙护士长。"
孙玉梅走了,高跟鞋在楼梯上响,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包间里剩下老周和李小磊,还有一桌菜,菜是提前点的,十二道,冷热荤素,标准是人均五十,但发票开成八十,"会议费,含场地和服务"。老周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鱼是草鱼,红烧,酱色的汤汁里浮着葱花。
"吃。"老周说,"不吃浪费了。"
李小磊坐下来,拿起筷子,但没夹。他说:"老周,我今天讲砸了。"
老周说:"没砸。赵德明问的那个问题,是难题,你答不上来,正常。能答上来的,是干了十年的老代表。你答不上来,但孙玉梅帮你答了,这就是收获。孙玉梅帮你,是因为她收了信封,收了就得办事,这是规矩。"
李小磊说:"那个信封,多少钱?"
老周说:"三百。孙玉梅是护士长,三百正好,不多不少。多了,她不敢收;少了,她不办事。三百是行价,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护士长三百,主治医师五百,副主任一千,主任两千,院长另算。"
李小磊说:"赵德明呢?"
老周说:"赵德明今天没拿信封,他看不上保温杯,也看不上这点钱。他答应来,是给面子,面子比钱大。但面子不能总给,给了三次,得有一次实在的。实在的,不是信封,是办事。他儿子在省立实验中学借读,差三分,你帮他办进去,这就是实在的。"
李小磊说:"我怎么帮他办?"
老周说:"慢慢办。先打听,谁管招生,谁批条子,谁收好处。打听清楚了,再一步步走。走一步,看一步,不能急,急了,事就黄了。"
他吃完一块鱼,又夹了一块豆腐,豆腐是嫩豆腐,红烧,酱色染了边。他说:"今天这顿饭,成本多少,你算算。"
李小磊说:"菜钱,十二道,人均五十,八个人,四百。但赵德明只带了两个人,加上我们俩,五个人,实际二百五,发票开四百。投影仪,楚康的,不算。彩页,六十份,成本大概三十。保温杯,十六个,成本三百二,报销写八百。孙玉梅信封,三百。总共,实际成本八百七,报销一千五,差价六百三。"
老周说:"算得对,也不对。对的是数字,不对的是人情。赵德明来了,面子是收益;孙玉梅收了钱,统计是收益;年轻大夫拿了彩页,以后可能开药,是潜在收益。这些收益,不能量化,但比钱重要。钱花了就没了,人情花了,越花越有,只要不断。"
李小磊说:"那今天的人情,算种下了?"
老周说:"种下一颗。但一颗不够,得种一片。一片林子,风来了,吹倒一棵,还有别的。你只种一棵,风来了,全完了。"
他说完,把碗里的饭吃完,饭是陈的,有点硬,但他嚼得很细,像某种算计。他说:"下午,我带你系统讲讲'医院地理学'。上午是实践,下午是理论。理论是地图,实践是走路,地图画好了,走路不迷路。"
下午,联络点二楼,老周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八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柜上放着一盆仙人掌,仙人掌是绿的,但没刺,刺被人拔了,像某种被驯化的动物。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白纸,自己画的,上面画着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平面图。大门、门卫室、门诊楼、住院部、食堂、宿舍区、后门,每个位置标着数字,数字是序号,从一到十。
"医院是个堡垒。"老周说,"这句话,我第一天就跟你说过。现在,我给你画地图。第一道关,门卫室,赵师傅,小刘。赵师傅早上七点半到岗,喜欢喝热水,帮他擦桌子,递烟,能进大门。小刘下午班,喜欢可乐,买瓶可乐,能进侧门。但侧门是职工通道,进去不能上住院部,只能在门诊楼转。"
他用红笔在门卫室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是歪的,像某种不规则的防御工事。
"第二道关,电梯。"老周说,"电梯在门诊楼中央,两扇铁门,早上八点,全是医生,你挤进去,像狗进羊群。但电梯里也有讲究,如果碰见院长,低头,别说话,院长不认识你,你说话,他烦。如果碰见主任,点头,笑,别递名片,电梯里递名片,像发小广告的。如果碰见护士,可以说话,说'今天气色好',说'忙坏了吧',护士喜欢听,听了,以后护士站好办事。"
他在电梯位置画了一个叉,叉是红的,像某种禁止标志,但旁边又画了一个勾,勾是绿的,像某种例外。
"第三道关,医生办公室。"老周说,"交班不能进,查房不能进,写病历时可以进。怎么判断?听声音。交班时,声音杂,像蜂群;查房时,声音远,像流水;写病历时,声音少,像蚕吃桑叶。声音对了,推门进去,递资料,倒水,不说话,等。声音不对,别进,进了,是打扰,医生记你一辈子。"
他在医生办公室位置画了三个圈,一个红,一个黄,一个绿,像某种交通灯。
"第四道关,护士站。"老周说,"护士站是情报站,用药量、竞品动态、医生排班、手术安排,护士都知道。但护士站人多嘴杂,你说话,旁边人听着,传出去,就是是非。所以,跟护士说话,要单独说,或者眼神说,或者纸条说。眼神说,是挤眉弄眼;纸条说,是写在便签上,递过去,她看完,撕了,不留证据。"
他在护士站位置画了一个耳朵,耳朵是大的,像某种雷达。
"第五道关,药剂科。"老周说,"药剂科是生死关,入库、调拨、回款,都在这儿。药剂科主任郑同和,谨慎,每次收'资料费'不超过三千,多了烫手。但他侄子周长河,采购员,贪小便宜,喜欢烟和购物卡。你搞定周长河,就知道库存和竞品动态;搞定郑同和,就知道入库和回款。但郑同和不好搞定,他老狐狸,见多识广,你得用学术包装,不能用钱砸。"
他在药剂科位置画了一个钱袋,钱袋是扁的,像某种没装满的容器。
"第六道关,药事会。"老周说,"药事会一个季度一次,分管副院长主持,临床科室、药剂科、财务科、医务科参加。投票前'沟通',各有各的价码。院长支持,药剂科支持,主任支持,药才能进。怎么支持?各有各的价码。这个,以后细讲。"
他在药事会位置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是大的,像某种未知的深渊。
"第七道关,财务科。"老周说,"回款。医院欠楚康的货款,三个月一结,有时候半年。你不催,财务科忘了;你催急了,财务科烦你。怎么催?找关系,找内线,找院长批条子。但院长批条子,得有事由,事由是什么?是医院扩建,是设备采购,是学术赞助,反正不是'请尽快回款'。"
他在财务科位置画了一个时钟,时钟的指针是停的,像某种凝固的时间。
"第八道关,院办。"老周说,"院办管行政,管公章,管文件。文件是什么?是红头文件,是通知,是批复。有时候,你需要一个文件,证明楚康的药进了医院,证明医生开楚康的药是合规的。这个文件,院办出,但院办不出白出的,得有交换。交换什么?赞助,设备,培训,都行。"
他在院办位置画了一个印章,印章是方的,像某种权力的象征。
"第九道关,院长。"老周说,"院长是堡垒的核心,攻下来,全盘皆活。但院长难攻,因为他见得多了,什么招都见过。你送钱,他不要;你送烟,他不抽;你送学术,他说'忙'。怎么攻?上层路线,找卫生局的关系,找政协的关系,找他的老同学、老战友、老乡。关系套关系,像俄罗斯套娃,套到最后,总有一个套住他。"
他在院长位置画了一个皇冠,皇冠是简笔的,像某种儿童的涂鸦。
"第十道关,"老周顿了顿,把笔放下,"是时间。"
"时间?"
"时间。"老周说,"医院是个堡垒,但堡垒不是死的,是活的。人在变,关系在变,政策在变。你今天画好的地图,明天可能就变了。赵师傅退休了,小刘转正了,孙玉梅调走了,赵德明升主任了,郑同和进去了,地图就得重画。所以,地图要常更新,人要走常新,关系要常维护。这行,没有一劳永逸,只有永不停歇。"
他说完,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别的纸,都是地图,别的医院的,别的城市的,画满了红圈黄圈绿圈,像某种战争的遗迹。
李小磊看着那张纸被折起来,像看着某种秘密被封存。他说:"老周,这十道关,您都攻下来了?"
老周说:"我?我攻下了八道,剩下两道,院长和时间。院长我没见过,只见过副院长;时间我没赢过,只跟它耗着。耗了八年,耗成了主管,再耗八年,耗成老周,耗死了,还是主管。"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裤子是灰的,沾了粉笔灰。他说:"今天到这儿,回去写总结。写地图,写十道关,写你记住的每一个细节。写完了,烧掉,记在脑子里。纸是证据,脑子不是。"
李小磊回到联络点,坐在自己的桌前——桌上堆着报表、彩页、空信封——开始写总结。他写了十道关,写了赵德明的那一眼,写了孙玉梅收信封的动作,写了老周试水温的样子。他写了成本,写了收益,写了风险,写了"万一"。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没烧,因为没打火机。他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内科学》,书是硬的,笔记本是软的,书压着笔记本,笔记本在书里,像某种夹层,或者某种保护。
他躺在床上,腿不酸了,但脑子胀,像某种装满了的容器。他闭上眼睛,想起老周画的地图,十个位置,十个符号,像某种密码。他想起赵德明说的"三句话,一句不能少,一句不能多",想起孙玉梅说的"医保额度",想起年轻大夫空着的眼神。
他睡着了,梦见自己在医院走廊里走,走廊没有尽头,墙上的门都关着,每扇门后面都有一道关。他走到第一扇门前,门上写着"门卫室",他敲门,赵师傅开门,递给他一根烟,烟是点着的,他接了,抽了一口,呛了,咳嗽,咳醒了。
醒来时,天黑了,林秀芬在厨房喊:"磊子,吃饭。"
他起来,走到厨房,桌上摆着一盘豆腐,小葱拌豆腐,豆腐是嫩豆腐,筷子一夹就碎。他夹了一块,蘸了酱油,酱油是淮水酱油厂出的,两块一瓶,咸,但鲜。
林秀芬说:"今天咋样?"
他说:"讲了PPT,赵德明问了难题,没答上来。老周讲了医院地理学,十道关。"
林秀芬说:"十道关?"
他说:"门卫、电梯、医生办公室、护士站、药剂科、药事会、财务科、院办、院长、时间。"
林秀芬说:"时间也是关?"
他说:"时间是最大的关。人变了,关系变了,地图就得重画。老周画了八年,还在画。"
林秀芬说:"画八年,不累?"
李小磊说:"累,但不画,就更累。累是这行的命,不累,就不是这行了。"
他说完,把碗里的豆腐吃完,豆腐是凉的,但还能吃。他洗了碗,水龙头的水不大,他洗了四遍,碗还是滑的,滑是油,也可能是酱油,酱油里有淀粉,淀粉滑。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某种地图,他认不出是哪个省。他想起老周说的话,"地图要常更新",想起自己的地图,还是白纸,上面只有几个铅笔印,淡的,像某种没完成的草稿。
他翻了个身,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又写了一行:"时间:2003年9月17日,科室联谊,成本八百七,收益:赵德明面子一颗,孙玉梅人情一笔,潜在收益待定。风险:赵德明下次不来,孙玉梅统计不准。"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这次塞得不深,放在《内科学》上面。书是硬的,笔记本是软的,书在下面,笔记本在上面,像某种覆盖,或者某种替代。
他睡着了,没做梦。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醒来时,天亮了,林秀芬在磨豆腐,磨盘转动的声音咯吱咯吱,像某种古老的钟表,走着走着,就把人走醒了。
他起床,穿上白衬衫,西裤,回力鞋。鞋带系紧了,死结。他出门,天还没亮透,东边有光,但光是灰的。他往联络点走,老周已经在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脸盆、毛巾、两包烟、一沓彩页。
老周看了他一眼,说:"今天去中医院,见刘一手。穿软底鞋,带笔记本。刘一手喜欢古玩,今天不讲学术,讲古玩。古玩,你懂吗?"
李小磊说:"不懂。"
老周说:"不懂就学。这行,医生喜欢什么,你就得懂什么。医生喜欢钓鱼,你得懂鱼竿;医生喜欢书法,你得懂笔墨;医生喜欢女人,你得......"他顿了顿,"这个,以后再说。"
他说完,走了,步子不快,但稳。李小磊跟着,回力鞋踩在地上,软,没声。他数了步数,从联络点到中医院,一千八百步,每步零点六米,一共一千零八十米。一千零八十米,他走了十八分钟,每分钟一百步,步频正常。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步频要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慢,因为每一步,都要算到分,算到秒,算到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出错不说慌,说"补救",但补救比不出错还难,因为补救是救火,火大了,救不住。
他跟着老周,走向中医院的大门,大门是木的,漆是红的,像某种古老的堡垒。堡垒里,有刘一手,有古玩,有他不懂的世界。但他得进去,因为老周说,"看明白了就活,看不明白就死"。
他不想死,他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