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第一次跟访 ...

  •   李小磊早上五点醒了。
      不是闹钟闹的,是林秀芬磨豆腐的声音。磨盘在厨房里转,咯吱咯吱,像某种古老的钟表,走着走着,就把人走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磨盘声,数了六十下,一分钟,再数六十下,又一分钟。数到三百下,他起来了。
      穿上白衬衫,西裤,回力鞋。回力鞋是昨天买的,百货大楼,三十块,胶底,黑色,系带。鞋比皮鞋大半号,前面空着,脚趾能在里面伸展开。他走了两步,鞋底软,踩在地上没声,像猫。
      林秀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豆浆是热的,碗边烫手。她说:"磊子,喝了再走。"
      李小磊接过碗,豆浆没加糖,原味,豆腥味重。他喝了一口,烫,含在嘴里,等凉了才咽。他说:"妈,今天老周带我跑医院,第一次。"
      林秀芬说:"跑医院好,比跑菜市场强。但医院的人,比菜市场的人精,你多长个心眼。"
      李小磊说:"知道。"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出门,天还没亮透,东边有光,但光是灰的,像某种没洗干净的纱布。他走到联络点,老周已经在了,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色夹克,袖口磨亮了,但洗得干净。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脸盆、毛巾、两包烟、一沓彩页。
      老周看了他一眼,说:"鞋买了?"
      李小磊说:"买了,回力,三十块。"
      老周说:"走两步我看看。"
      李小磊走了两步,老周说:"还行,但鞋带系松了。跑医院,鞋带要系紧,不然上下楼梯,鞋带散了,弯腰系,耽误时间,也丢面子。"
      李小磊蹲下,把鞋带解开,重新系,系了一个死结。老周说:"死结好,但晚上回去,解不开,得用剪刀。算了,先系着吧。"
      他们往第一人民医院走。联络点离医院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但老周走得慢,因为他要算时间。六点十五出门,六点三十到医院门口,七点门卫赵师傅到岗,这中间有四十五分钟。
      "去早了,赵师傅没来,白等。"老周说,"去晚了,赵师傅到岗了,别人先递了烟,你就排后面了。这行,时间要算到分,不是秒,秒太细,分正好。"
      李小磊说:"怎么算?"
      老周说:"赵师傅七点半正式到岗,但他七点二十就到,擦桌子,倒水,看报纸。你七点二十五到,帮他擦桌子,他记得你。七点三十五到,他桌子擦完了,你就只是站着。差十分钟,差一层关系。"
      他们六点三十到了医院门口。大门没开,侧门开着,侧门是职工通道,有保安,但保安不认识他们。老周没走侧门,他在大门右边的报亭前停下,报亭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报纸,报纸是昨天的,《中州晚报》,标题是"非典疫情得到有效控制"。
      老周站在报亭前,从网兜里掏出一包烟,中州烟,软包,七块。他抽出一根,点上,没抽,只是夹着,让烟自己烧。烟灰往下掉,掉在鞋面上,他用脚蹭了蹭,灰散了。
      "等。"老周说。
      李小磊说:"等什么?"
      老周说:"等赵师傅。也等你自己。第一次跟访,你得学会等。这行,等是基本功,等门卫,等交班,等查房,等主任写完病历,等护士站没人,等药剂科开门。一天下来,干活的时间不到一个钟头,剩下的时间,都是等。"
      李小磊说:"等什么?"
      老周说:"等一个机会。机会不是敲门来的,是等来的。你等在门口,机会从你身边过,你看见了,伸手,抓住了,就是你的。你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不伸手,机会就给别人了。"
      烟烧到一半,赵师傅来了。赵师傅五十多岁,穿一件保安制服,制服是灰的,肩章掉了一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他手里提着一个饭盒,饭盒是铝的,方形,上面印着"奖"字,字是红的,漆掉了半边。
      老周迎上去,不是快走,是正常走,但方向正对着赵师傅,像某种巧合。他说:"赵师傅,早。"
      赵师傅抬头,看见老周,说:"老周,今天来得早。"
      老周说:"带个新人,早点来,认认门。"他把烟递过去,烟是点着的,半截,"来,刚点的,没抽,您接着。"
      赵师傅接了,抽了一口,说:"这烟,中州,软包,七块。老周,你抽这烟,不嫌便宜?"
      老周说:"便宜烟劲大,适合干活的人。您天天站岗,费神,抽点劲大的,提神。"
      赵师傅笑了,嘴角往两边扯,露出里面的黄牙。他说:"你这嘴,比药还甜。进来吧,今天领导不在,我值班。"
      老周回头看了李小磊一眼,说:"跟着。"
      他们进了门卫室。门卫室不大,四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字,字是红的,漆掉了,变成粉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来访登记",下面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某种病历。
      老周拿起暖水瓶,晃了晃,瓶里有水,但不多。他说:"赵师傅,水不多了,我帮您打。"
      赵师傅说:"不用,等会儿小刘来,让他打。"
      老周说:"小刘那孩子,毛躁,打水洒一半。我来,稳当。"
      他提着暖水瓶出去了,门口有个水龙头,是公用的,他接了水,回来,灌进暖水瓶。灌完,他把瓶盖拧上,说:"赵师傅,天凉了,多喝热水,别喝凉的,胃受不了。"
      赵师傅说:"老周,你比我家那口子还细。"
      老周说:"细什么细,都是跑腿的,互相照应。"
      他在门卫室里坐了十分钟,聊家常。聊赵师傅的孙子,孙子在淮水小学,三年级,跟林秀芬豆腐摊隔壁卖葱的孙子同班。聊赵师傅的腰疼,老周说:"我认识一个大夫,中医,推拿好,下周带您去?"赵师傅说:"下周看,这周忙。"
      十分钟,老周抽了两根烟,赵师傅抽了一根半,剩下半根掐了,放在搪瓷杯边上。李小磊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墙上的黑板,黑板上的字他认不全,但认出了"医药代表"四个字,字是粉笔写的,旁边画了一个叉,像某种禁止标志。
      七点四十,老周站起来,说:"赵师傅,我们进去了,今天带新人认认路。"
      赵师傅说:"去吧,别上住院部,住院部八点查房,外人不能进。在门诊走廊等着,等查完房再说。"
      老周说:"知道,规矩懂。"
      他们进了医院大门。大门里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科室牌,内科、外科、儿科、急诊,字是白底黑字,牌子是铝的,边卷了。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是两扇铁门,门上有漆,漆是绿的,但按钮周围磨亮了,像某种经常使用的东西。
      老周没坐电梯,他走楼梯。楼梯是水泥的,台阶上有凹痕,是无数人踩出来的。他说:"电梯是第二道关。早上八点,电梯里全是医生,你穿便装进去,挤在里面,像混进羊群的狗。医生看你,眼神不对。走楼梯,慢,但稳,而且能看见人。从楼梯上下来的人,比电梯里出来的人,好认。"
      他们走到二楼,心内科在二楼。走廊里已经有穿白大褂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拿着病历夹,脚步快,像某种赶时间的动物。老周站在走廊拐角,不挡道,也不靠墙,就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
      "八点交班。"老周说,"七点五十,医生陆续到,换衣服,打水,看夜班记录。八点整,交班会开始,主任主持,值班大夫汇报,护士长补充。交班会二十分钟,八点二十结束,医生散开,查房,写病历,办出院。这个时间段,你不能进办公室,进了,是打扰,医生烦你。"
      李小磊说:"那什么时候能进?"
      老周说:"八点四十以后。交班完了,查房走了,办公室里剩下写病历的,或者没查房的。这时候进去,递个资料,倒杯水,不碍事。但今天是第一次,我们不进办公室,我们在走廊等。"
      "等什么?"
      "等赵德明。"老周说,"赵德明是心内科副主任,今天他查房。查完房,回办公室,写病历。我们等他写完,或者等他写累的时候,进去。"
      他们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墙是白的,但下面有一圈绿漆,绿漆是防脏的,但上面还是脏了,有脚印,有手印,有某种液体的痕迹。李小磊看着那些痕迹,想起医学院解剖楼的白墙,墙上也有痕迹,是福尔马林溅的,黄黄的。
      八点,交班会开始。办公室门关上了,但门上有块玻璃,玻璃是毛的,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声音。声音是杂的,有男声汇报,有女声补充,有主任点评,声音不高,但密,像某种蜂群在开会。
      老周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看着门,但眼神是散的,像在看门,又像在看门后面的什么东西。李小磊也站着,他站了十分钟,腿酸了,换了一条腿承重,又站了十分钟,另一条腿也酸了。他看了看老周,老周还是原来的姿势,背微驼,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像一尊佛。
      八点二十,门开了,医生涌出来,白大褂飘着,像某种鸟群。他们往两边散,有的去病房,有的去护士站,有的去厕所。老周没动,他说:"再等。"
      八点三十,走廊里安静了,大部分医生去查房了。办公室里剩下两三个人,坐在桌前,写东西。老周说:"再等。"
      八点四十,一个穿白大褂的从病房方向走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国字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是金属的,反光。他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夹子是蓝的,鼓鼓的,像装了很多东西。他走路不快,但稳,每一步的距离一样,像某种测量过的步伐。
      老周说:"赵德明。"
      赵德明走到办公室门口,没看老周,也没看李小磊,径直推门进去,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他把病历夹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响,然后拿起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没水,他晃了晃,空的。
      老周推门进去,李小磊跟着。老周没说话,径直走到赵德明的桌前,拿起暖水瓶,给搪瓷杯添满水。水是温的,不是烫的,老周知道赵德明不喝烫水。添完水,他把杯盖拧上,放在赵德明手边,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赵德明没抬头,他在写病历,钢笔在纸上划,沙沙响。老周坐着,一动不动,像刚才在走廊里那样。李小磊站在老周身后,也站着,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年轻大夫,在翻书,书是《内科学》,第七版,跟李小磊那本一样。另一个是女的,三十多岁,在整理病历,病历是蓝色的夹子,她按顺序排,排完又打乱,重新排。
      时间一分一分过。李小磊数了赵德明写的字,一行,两行,三行。赵德明的字是连笔的,草,像某种密码。李小磊认出了"患者""血压""用药"几个字,别的认不出。他数到第五行,赵德明停了一下,把笔放在桌上,笔是英雄牌的,黑色,笔帽裂了一道缝。
      赵德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的,他咽下去,没出声。然后他抬头,看了老周一眼。
      那一眼,跟看椅子差不多。
      老周没躲,也没迎,只是坐着,背微驼,手放在膝盖上。赵德明说:"老周,今天来得早。"
      老周说:"赵主任,带个新人,来认认门。"
      赵德明又看了老周一眼,这次眼光移了一下,落在李小磊身上。李小磊感觉那眼光像某种重量,压在他脸上,不重,但存在。赵德明说:"新来的?"
      李小磊说:"是,赵主任,我叫李小磊,中州医学院临床本科,刚入职楚康。"
      赵德明没接话,他把杯子放下,杯子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说:"医学院的?怎么不进医院,跑来卖药?"
      李小磊说:"找工作难,先干着。"
      赵德明说:"先干着?这行一干就是几年,想出去,出不去了。"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病历。钢笔在纸上划,沙沙响,像某种蚕食桑叶的声音。老周坐着,李小磊站着,办公室里只剩下这种沙沙声,和那个年轻大夫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
      李小磊站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一千二百秒,他数了赵德明写的十二行字,平均每行一百秒。他看了老周三眼,老周的姿势没变,像一尊佛。他看了那个整理病历的女的三眼,女的排好了病历,又开始排药盒,药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字,他认出了"康压平"三个字,是楚康的药。
      二十分钟里,没人说话。赵德明写病历,老周坐着,李小磊站着,年轻大夫翻书,女的排药盒。时间像某种固体,凝固在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某种提醒,但提醒什么,没人说。
      十点整,赵德明写完病历,把笔盖上,笔帽裂了缝,盖不严,他用了点力,咔的一声。他把病历夹合上,放在桌角,然后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喝得很慢,像某种仪式。
      老周说:"赵主任,最近忙?"
      赵德明说:"忙,月底了,病历要归档,药占比要算,医保额度要控。你们那个抗凝药,患者反映起效慢,怎么回事?"
      老周说:"批次不同,辅料有差异。换一批新的,您再试试。"
      赵德明说:"让患者试。患者说好,我才好。"
      老周说:"是,患者说好,才是真的好。赵主任,周三中午,淮河酒家,科室联谊,您有空来指导?"
      赵德明把杯子放下,说:"周三?周三下午有会,中午能赶,但不一定能坐久。"
      老周说:"不用坐久,您露个面,讲两句,就行。剩下的,我们安排。"
      赵德明点点头,说:"行,周三看看。"
      老周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挪,发出一声响。他说:"那我们不打扰了,赵主任您忙。"
      赵德明没抬头,他拿起另一份病历,开始写。老周往外走,李小磊跟着,走到门口,老周回头说:"赵主任,水杯我给您续上?"
      赵德明说:"不用,有护士。"
      老周说:"行,那您忙。"
      他们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安静了,查房的还没回来,办公室里的人各干各的。老周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像某种完成了任务的动物。他们走到楼梯口,老周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中州烟,软包,七块。他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烟是蓝的,在走廊的窗户光里散开。
      "看见了?"老周说。
      李小磊说:"看见了。"
      "看见什么?"
      "等。"李小磊说,"等门卫,等交班,等查房,等写病历。二十分钟,您坐了二十分钟,一动不动。"
      老周说:"二十分钟,是短的。我最长等过四个钟头,外科主任做手术,从早上八点做到中午十二点,我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没动,没喝水,没上厕所。为什么?因为一动,位置就没了;一喝水,尿急了;一上厕所,赵德明出来了,看见你不在,下次就不记得你。"
      李小磊说:"值得吗?"
      老周说:"值得。那四个小时,等来了赵德明的一句话:'老周,你比别的代表实在。'就这一句话,我吃了八年。实在不是本事,是熬出来的。你熬得住,别人熬不住,你就赢了。"
      他把烟掐了,没抽完,还剩半根。他说:"今天这二十分钟,你算算成本。我两包烟,十四块;时间,从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一点,五个小时;公交车,来回两块。成本十六块,加五个小时。收益呢?赵德明答应周三来科室联谊,这就是收益。联谊上,他讲两句,科室的人听了,觉得楚康有面子,下个月用药,多开几盒。几盒药,提成几块,加起来,够本了。"
      李小磊说:"万一他不来呢?"
      老周说:"万一不来,成本还在,收益没了。这就是这行的规矩,投资不一定有回报,但不投资,一定没回报。你投了,可能亏;不投,一定亏。"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赵师傅在门卫室里,看见他们,点点头。老周走过去,递了一根烟,没点,说:"赵师傅,中午了,换班?"
      赵师傅说:"换了,小刘来了。"
      老周说:"那您回,路上慢点。"
      赵师傅说:"老周,你这新人,站得住?"
      老周说:"站得住站不住,得看三个月。现在看,还行,不抖。"
      李小磊确实不抖了。刚才在办公室里,前十分钟,他腿抖,后十分钟,腿麻了,不抖了。现在走出医院,腿又抖了,是累的,也是饿的。他看了看表,表是电子表,十五块,快了五分钟,现在显示十一点十五,实际十一点十分。
      老周说:"饿了吧?"
      李小磊说:"饿了。"
      老周说:"走,吃碗面,我请。淮河面馆,两碗牛肉面,八块一碗,十六块。加上早上的烟,十四块,今天成本三十块。你底薪八百,一天合二十七块,今天亏了。"
      李小磊说:"那我请您。"
      老周说:"不用,说好了我请。但下次,你请。这行,有来有往,来往多了,账就混了,账混了,关系就铁了。"
      他们走到淮河面馆,面馆在淮河酒家隔壁,门面小,只有四张桌子。老周要了两大碗牛肉面,加肉,加蛋,一碗十块。两碗二十,加上早上的烟十四块,今天成本三十四块。
      面来了,牛肉是薄的,蛋是茶叶蛋,面是手擀面,粗。李小磊吃了一口,烫,但他饿,咽了。老周说:"慢点吃,这行,吃饭要快,但吃面要慢。快了,烫嘴;慢了,坨了。要掌握一个度,像等主任一样,不能急,也不能慢。"
      李小磊放慢了速度,一根一根吃。老周说:"今天这二十分钟,你学到了什么?"
      李小磊说:"学到了等。"
      老周说:"等是形,不是神。神是什么?神是'不请自来',是'润物细无声',是'把医生当客户,别把客户当傻子'。赵德明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也知道他知道。但我不说破,他也不说破,中间隔着一层纸,纸是'学术支持',是'科室联谊',是'换一批新药试试'。这层纸不能捅破,捅破了,就是行贿;不捅破,就是客情。"
      李小磊说:"那周三的科室联谊,算捅破吗?"
      老周说:"不算。联谊是明的,吃饭是明的,讲话是明的。暗的在后面,饭后,信封,那是暗的。暗的不能见光,见光就死。但暗的是果,明的是因,没有因,就没有果。你先种因,后结果,果熟蒂落,水到渠成。"
      他说完,把碗里的汤喝了,汤是咸的,面上浮着一层油。他放下碗,说:"今天回去,写个总结。不是写给我,是写给你自己。写今天见了谁,等了多久,说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日记是账,账是命,命是这行的根。"
      李小磊说:"写什么?"
      老周说:"写赵德明的水杯,写他笔帽上的裂缝,写他看人的那一眼。写我添水的动作,写办公室里的挂钟,写那个排药盒的女的。写你腿抖了几次,写你饿了多久。写这些,不是写流水账,是写地图。医院是个堡垒,你今天画了一笔,明天画一笔,画多了,地图就出来了。地图出来了,你就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
      李小磊点点头。他想起办公室里的二十分钟,想起赵德明的那一眼,想起老周像一尊佛一样坐着。他想起那个排药盒的女的,她的手是白的,指甲是红的,药盒在她手里翻来翻去,像某种洗牌。
      "那个女的,"李小磊说,"是谁?"
      老周说:"孙玉梅,心内科护士长,管用药统计。以后你要打交道的人之一。她男人下岗了,孩子在淮水小学,三年级。她每天中午回家做饭,十二点十分出门,十二点四十回来。这三十分钟,是药剂科最松的时候,也是你进药剂科的时候。"
      李小磊说:"她也是客户?"
      老周说:"是客户,也是内线。用药统计,她手里有数字,哪个医生开了多少盒,什么规格,什么批号,她都记着。这些数字,比药剂科的入库单还准。你跟她搞好关系,数字就有了。有了数字,你就知道哪个医生支持你,哪个不支持,哪个在观望。"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裤子是灰的,沾了面汤。他说:"回去吧,下午不用去医院,下午写总结。晚上,把《内科学》翻出来,看看抗凝药的章节,赵德明问起,你得答得上。答不上,他就觉得你是个卖药的,不是学医的。卖药的和学医的,在他眼里,差着一层。"
      李小磊说:"差着什么?"
      老周说:"差着尊重。他尊重学医的,因为你是同行;他看不起卖药的,因为你是商人。你要让他觉得,你是学医的,暂时卖药,以后还回去。这层尊重,是你的护身符。"
      他们走出面馆,太阳到了头顶,光线是白的,刺眼。老周往联络点走,李小磊往家走,两人在路口分开。老周说:"明天早上七点,联络点集合,去中医院。穿软底鞋,带笔记本。"
      李小磊说:"好。"
      他往家走,回力鞋踩在地上,软,没声。他数了步数,从面馆到家,一千二百步,每步零点六米,一共七百二十米。七百二十米,他走了十二分钟,每分钟六十步,步频正常。
      到家时,林秀芬在卖豆腐,豆腐摊前围着三个人,都是老街坊。李小磊没过去,他直接上楼,进了屋,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笔记本是培训时发的,塑料皮,蓝色。他翻开第一页,写:"2003年9月15日,第一次跟访,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赵德明。"
      他停了一下,想起老周说的话,写:"赵德明,副主任,四十多岁,国字脸,黑框眼镜,搪瓷杯,笔帽有裂缝。看人的一眼,像看椅子。老周添水,坐了二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佛。"
      他又停了一下,写:"成本:烟十四块,面二十块,时间五小时。收益:赵德明答应周三来科室联谊。风险:万一不来,成本沉没。"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内科学》,书是硬的,笔记本是软的,书压着笔记本,笔记本在书里,像某种夹层。
      他躺在床上,腿还酸着,是站了二十分钟的酸。他闭上眼睛,想起赵德明写病历的沙沙声,想起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他想起孙玉梅排药盒的手,指甲是红的,药盒是白的,红白相间,像某种信号。
      他睡着了,没做梦。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醒来时,天黑了,林秀芬在厨房喊:"磊子,吃饭。"
      他起来,走到厨房,桌上摆着一盘豆腐,小葱拌豆腐,豆腐是嫩豆腐,筷子一夹就碎。他夹了一块,没蘸酱油,白嘴吃,豆腥味还在,但淡了,像某种记忆。
      林秀芬说:"今天咋样?"
      他说:"等了一天,见了赵德明二十分钟。"
      林秀芬说:"见了就好,见了就是开始。你爸活着的时候,追我也是等,等下班,等吃饭,等看电影。等多了,就熟了。熟了,就好办事了。"
      李小磊说:"妈,这不是追姑娘。"
      林秀芬说:"不是追姑娘,但比追姑娘还难。姑娘有心,医生不一定有。你得把没有的心,等出来。"
      李小磊没说话。他吃着豆腐,想起老周说的"熬",想起赵德明的那一眼,想起自己腿抖了十分钟。他数了碗里的豆腐块,一共十二块,他吃了六块,还剩六块。六块豆腐,一块两毛,一共一块二。一块二,是他这顿饭的成本,不算人工,不算摊位费。
      他放下筷子,说:"妈,我吃饱了。"
      林秀芬说:"再吃两块,豆腐养人。"
      他又吃了两块,碗里剩四块。四块豆腐,八毛钱。八毛钱,是他明天的早饭钱,或者一根冰棍钱。他算了算,没算出什么,只是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的水不大,他洗了四遍,碗还是滑的,滑是油。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某种地图,他认不出是哪个省。他想起老周说的"画地图",想起医院走廊里的绿漆,想起赵德明笔帽上的裂缝。
      他翻了个身,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又写了一行:"周三,淮河酒家,科室联谊,预算待定。"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这次塞得深,压在《内科学》最下面。书是硬的,笔记本是软的,书压着笔记本,笔记本在书里,像某种秘密,或者某种预言。
      他睡着了,梦见自己在医院走廊里等,等了很久,走廊没有尽头,墙上的挂钟停了,指针指着十点,不动。他坐在长椅上,长椅是木的,漆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他坐着,像老周一样,一动不动,像一尊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