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代》宏马

4、第 4 章 师傅老周

　　李小磊是周一早上到楚康淮水市联络点报到的。
　　联络点不在写字楼，在老城区淮水河拐弯处的一栋三层小楼里。一楼是仓库，堆着纸箱，纸箱上印着"康压平""康脂宁""康栓通"，字是红的，底是白的，像某种警示标志。二楼是办公室，两间房，外间摆着三张桌子，桌上堆着报表、彩页、空信封；里间是经理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
　　李小磊站在楼梯口，听见里间的人说："冯总，淮水市上个月的费用，我报上去了，但马大姐说餐饮发票人均超了五块，全退。五块钱，不是五十，她也不给过。"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小磊听不见。里间的人又说："我知道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均超五块，我自掏腰包，行不行？不行，自掏腰包也是违规，因为发票是真的，事是假的，自掏说明我承认事是假的。"
　　那人叹了口气，叹得很长，像某种风从空洞里穿过。他说："行，我重新贴。下次注意。"
　　挂了电话，那人转过身，看见了李小磊。他四十出头，头发花了一半，前额秃了一块，像某种退耕还林的山坡。他穿一件灰色夹克，袖口磨亮了，像某种动物的皮毛，但洗得干净，领口没有油渍。他站起来，身高一米七左右，背有点驼，不是天生的，是长期弯腰形成的，像某种被压过又挺起来的植物。
　　"李小磊？"他问。
　　"是。"
　　"我是周建国，老周。"他走过来，伸出手，手是干的，掌心有茧，不是握手术刀握出来的，是握自行车把、握酒瓶、握信封握出来的。"刘志强打过电话，说今天有个医学院的本科生来，让我带。"
　　李小磊握住那只手，茧子硌着他的掌心，像某种密码。他说："周师傅，麻烦您了。"
　　老周笑了笑，嘴角往两边扯，但眼睛没弯，像某种职业表情，但比职业表情旧一点，疲一点。他说："别叫师傅，叫老周。这行不兴师傅徒弟，兴同事。但刘志强说让我带你，我就带你。带你看看这行怎么活，不是教你，是让你看。"
　　他转身回里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是塑料的，蓝色，边裂了，用透明胶带缠着。他说："你的资料，我填好了。底薪八百，试用期三个月，提成按销量算。淮水市区域，三家三级医院，七家县级医院，社区和乡镇卫生院归张敏，你不碰。"
　　李小磊说："张敏？"
　　老周说："楚省派，冯德贵的远房亲戚，管社区和第三终端。你碰你的市级医院，她碰她的社区，井水不犯河水。但河水有时候涨，井水就浑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说："今天不跑医院，今天熟悉环境。中午我请你吃饭，淮河酒家，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淮河酒家离联络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老周没骑车，走路去，步子不快，但稳，像某种习惯了长途跋涉的动物。李小磊跟着，皮鞋小半号，顶脚，但他没吭声，只是步子放慢，落在老周身后半步。
　　老周头也不回，说："鞋不合脚？"
　　李小磊说："借的，室友的。"
　　老周说："今天去百货大楼买一双，软底的，黑色，系带。这行，鞋比西装重要。西装是给人看的，鞋是给自己穿的。一天跑三家医院，鞋硬了，脚就废了，脚废了，人就懒了，人懒了，销量就掉了。"
　　李小磊说："多少钱？"
　　老周说："三十块的就行，回力牌，胶底，软。别买贵的，贵的鞋娇气，不能踩水，不能沾灰，你是跑医院的，不是进会议室的。"
　　李小磊记下了，三十块，回力牌，胶底。他算了算口袋里的钱，还剩二十七块，不够。他得跟林秀芬借十块，或者等第一个月工资。
　　淮河酒家是个小饭馆，两层，一楼大堂，二楼包间。大堂里摆着八张桌子，桌子是圆的，桌面贴着白塑料膜，膜上有油渍，擦不干净。老周选了靠窗的一张，窗外就是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正门，门是铁的，刷着绿漆，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锈。
　　"坐。"老周说，"靠着窗，能看见医院大门。以后你吃饭，尽量选能看见医院的位置。医生几点下班，几点出门，几点有人找，看在眼里，记在账上。"
　　李小磊坐下，塑料椅子腿不齐，晃。他用手垫了垫，不晃了，但手一松，又晃。老周说："别垫，晃就晃，习惯了就不晃了。"
　　服务员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系着围裙，围裙上印着"淮河酒家"四个字，但"酒"字掉了半边，变成"淮河氵家"。老周说："一条红烧鱼，草鱼，两斤左右。一个烧豆腐，一个炒青菜。两瓶啤酒，冰的。"
　　女的说："老周，今天有客？"
　　老周说："带个新人，医学院的，高材生。"
　　女的说："医学院的跑来卖药，可惜了。"
　　老周说："卖药也是救人，救的是自己的命。"
　　女的说："那倒是。"她走了，围裙上的"氵"字一颤一颤。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中州烟，软包，七块。他抽出一根，没递给李小磊，自己点上，说："你不抽，我知道。但以后得学，不是让你抽，是让你递。见医生，第一动作，递烟。你不抽，但兜里得有，而且得是医生抽的牌子。淮水市的医生，中层抽中州烟，七块；主任抽玉溪，二十块；院长抽中华，四十块。你兜里，三种烟都得有，但别一起掏，看什么人，掏什么烟。"
　　李小磊说："这得多少钱？"
　　老周说："这是投资。三种烟，一条中州七十，一条玉溪两百，一条中华四百。但不用买整条的，买散的，口袋里装两包，中州和玉溪，中华放包里，见院长才掏。"
　　他吐了一口烟，烟是蓝的，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散开。他说："楚康这池子水浑。楚省派管钱袋子，中州派跑断腿，关系派吃现成的。你我是中州派，得学会'借楚省派的伞，办中州派的事'。"
　　李小磊说："楚省派、中州派、关系派？"
　　老周说："冯德贵是楚省派，老板的老乡，管钱，管费用，管报销。马大姐是楚省派，江夏人，嫁到中州，管内勤，管发票，管小黑账。张敏是楚省派，冯德贵的远房亲戚，管社区，但她眼睛盯着市级医院，随时准备掺沙子。我们中州派，就是跑腿的，刘志强算半个楚省派，半个中州派，因为他是申城人，娶了楚省老婆，两边都沾，两边都不靠。"
　　他说完，鱼上来了。鱼是草鱼，两斤左右，红烧，酱色的汤汁里浮着葱花和姜片。老周拿起筷子，没夹鱼肚子，夹了一块鱼背上的肉，那块肉厚，刺多，但实在。他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了，说："吃鱼，先吃背，后吃肚。背上的肉是干活的地方，紧实；肚子上的肉是养尊处优的地方，嫩，但腻。做药代，得先学会吃背上的肉，把紧实的、难啃的、刺多的，先咽下去。"
　　李小磊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嫩，刺少。老周看着，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块鱼背上的，嚼得很慢，像在算这块鱼值多少钱。
　　"我干了八年。"老周突然说，"八年前，1995年，我从楚省申城来，中专毕业，供销社出身。供销社倒闭了，我来楚康，从代表干起。干了三年，主管；干了五年，还是主管；干了八年，还是主管。"
　　李小磊说："为什么升不上去？"
　　老周喝了一口啤酒，啤酒是冰的，杯子上挂着水珠。他说："太实在，不会算。冯德贵那套，我学不会。报销要洗，我不会洗；费用要藏，我不会藏；客户要哄，我哄不到位。我只会跑，一天跑三家医院，腿跑细了，销量上去了，但账算不清，马大姐卡我，冯德贵压我，刘志强和稀泥。"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深，半杯没了。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是主管？因为楚省派需要我这样的中州派干活，但不需要我上桌吃饭。我干了八年，楚康在淮水市的销量，有一半是我跑出来的，但年会领奖，我站在最后一排，冯德贵站在第一排，中间隔着三排人。"
　　李小磊说："那您为什么不走？"
　　老周放下杯子，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说："往哪走？八年了，四十一了，除了跑医院，什么都不会。去外企？人家要本科，要英语，我中专，英语只会'hello'和'byebye'。去民企？民企更狠，底薪三百，全靠提成。留在楚康，好歹底薪八百，有口饭吃。"
　　他夹了一块豆腐，豆腐是嫩豆腐，红烧，酱色染了边。他说："豆腐好，实在，一是一，二是二。但药代这行，不是豆腐，是豆腐脑，看着是固的，一搅就散了。你得学会在散之前，把该捞的捞起来。"
　　李小磊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医院大门。大门里走出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的，三十多岁，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快步走向对面的面馆。老周说："那是心内科的孙玉梅，护士长，管用药统计。以后你要打交道的人之一。她男人下岗了，孩子在淮水小学，三年级。她每天中午回家给孩子做饭，十二点十分出门，十二点四十回来，来回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是药剂科最松的时候，你可以去药剂科转一圈。"
　　李小磊说："转一圈干什么？"
　　老周说："看库存，看竞品，看入库单。库存多少，竞品进了多少，入库单上谁签的字，都是情报。情报比钱值钱，钱花了就没了，情报可以一直用。"
　　他说完，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抽，只是夹在手指间，看着烟燃烧，烟灰往下掉，掉在桌上的塑料膜上，膜上有油渍，烟灰落在油渍上，像某种混合物。
　　"下午我带你去医院门口看看。"老周说，"不进门，就在门口看。看门卫怎么站，看电梯怎么上，看医生怎么进出。医院是个堡垒，门卫是第一道关，电梯是第二道关，医生办公室是第三道关。你现在连第一道关都过不了，因为你不会递烟。"
　　李小磊说："递烟有什么难的？"
　　老周说："递烟不难，难的是让门卫接。门卫接了烟，你是自己人；不接，你是外人。自己人可以进，外人只能等。等，是这行最狠的招，也是最苦的招。我等了八年，等成了主管，再等八年，等成老周，等死了，还是主管。"
　　他说完，把烟掐了，没抽完，还剩半根。他叫服务员结账，服务员说："三十八块。"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钱是用皮筋捆着的，皮筋是黄色的，弹性不好了，钱捆得松。他数了四张十块的，两张二十，又数了八张一块的，八块，一共四十八块，但他只要回十块，说："三十八，正好。"
　　服务员说："老周，你每次都数两遍。"
　　老周说："钱这东西，数一遍是给人看，数两遍是给自己看。给人看的是大方，给自己看的是小心。大方了，别人说你敞亮；小心了，自己不栽跟头。"
　　他把找回的十块钱塞进内袋，内袋是夹克里面的，拉链拉着，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钱，钱是一沓，厚度大概有两千，但老周说那是"备用金"，不是他的，是公司的，只是暂时在他兜里周转。
　　出了饭馆，太阳往西偏了，光线是黄的。老周站在医院门口，不进门，只是站着，像某种地标。他说："看，门卫室，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老的是正式工，五十多，姓赵，赵师傅；年轻的是临时工，二十多，叫小刘。赵师傅每天七点半到岗，带一个饭盒，饭盒里是早饭，馒头咸菜。你七点半之前到，帮他擦擦桌子，倒倒水，他记得你。小刘是下午班，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八点，他喜欢喝可乐，你买瓶可乐，两块五，他能让你进大门。"
　　李小磊看着门卫室，赵师傅正在里面坐着，饭盒放在桌上，盖子开着，里面是馒头，馒头是白的，但有点黄，像碱大了。小刘不在，可能还没上班。
　　"再看大门右边，"老周说，"那个报亭，卖报纸杂志，也卖烟。报亭老板姓吴，跟药剂科郑同和是亲戚，郑同和是药剂科主任，以后你要打交道的人。报亭是情报站，谁来了，谁走了，谁买了什么杂志，吴老板都记得。你每周去他那儿买两包烟，不用抽，放他那儿寄着，他自然跟你说话。"
　　李小磊说："说话说什么？"
　　老周说："说医院的事。哪个主任出差了，哪个护士请假了，哪个药快过期了，都是话。话是线，线多了，就织成网，网住了，鱼就跑不了。"
　　他说完，往左边走，走到医院围墙拐角，那里有一排梧桐树，树下有几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人，有老人，有病人，有穿便装的。老周说："这是第四道关，也是第一道关的前哨。医生下班，走大门，但主任下班，有时候走后门。后门在这排树后面，通向家属区。你在这长椅上坐久了，就知道哪个主任几点走，坐什么车，司机是谁，车牌多少。"
　　李小磊说："记这些干什么？"
　　老周说："办事。主任的司机，也是人，人也抽烟，也喝酒，也缺钱。你搞定了司机，就搞定了主任的一半。主任在车上说什么话，司机都听着。司机说主任好，比你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坐在长椅上，长椅是木的，漆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李小磊坐下，木条凉，透过裤子，凉到大腿。老周说："我带你看看这行怎么活，不是教你，是让你看。看明白了，你就活；看不明白，你就死。这行不死人，但废人。废了的人，比死了的还难受，因为活着，但活不出人样。"
　　李小磊看着医院的大门，大门里走出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的，五十多岁，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字。老周说："那是钱进，心内科主任，原研派，只用进口药，看不起仿制药。他是你的硬骨头，也是你的磨刀石。你把他啃下来，别的主任就不在话下。但钱进不好啃，他快退了，无欲则刚。"
　　钱进走出大门，没看长椅这边，径直走向马路对面，上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是旧的，但洗得干净。车开走了，老周说："桑塔纳，2000年的，司机是他侄子。钱进没儿子，侄子跟着开车，跟着学中医，想接班。侄子喜欢钓鱼，淮水河下游，每周六早上五点去。你可以去'偶遇'，但别带药，带鱼竿。"
　　李小磊记下了，但没说话。他看着桑塔纳的尾灯，尾灯是红的，在黄昏里不显眼，像某种微弱的信号。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裤子是灰的，沾了木屑。他说："今天到这儿。明天早上七点，联络点集合，我带你去第一人民医院，第一次跟访。穿软底鞋，别穿你这双皮鞋了，顶脚，走不远。"
　　李小磊说："老周，谢谢您。"
　　老周摆摆手，说："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是帮刘志强。刘志强让我带你，我带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自己跑。三个月内，你能出师，咱们师徒一场；出不了师，你自己想办法，我不欠你。"
　　他说完，走了，步子不快，但稳，背有点驼，像某种习惯了负重的动物。李小磊看着他的背影，夹克是灰的，在黄昏里变暗，像某种融进背景的物体。
　　他回到联络点，拿上帆布包，往家走。老城区离联络点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他走到菜市场，林秀芬的豆腐摊已经收了，但摊位上还有半桶水，水里有豆渣。他站在摊位前，站了五分钟，旁边卖葱的大妈说："小伙子，买葱吗？"
　　他说："不买，等我妈。"
　　林秀芬从厕所回来，看见他，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林秀芬说："咋样？"
　　他说："见着师傅了，老周，周建国。中午请我吃红烧鱼，下午带我去看医院门口。"
　　林秀芬说："师傅人咋样？"
　　他说："实在，但说实在在这行不吃香。干了八年，还是主管。"
　　林秀芬说："实在好，实在人睡得着觉。不实在的人，钱多了，觉少了。"
　　李小磊没说话。他帮林秀芬推三轮车，链条锈了，咯吱咯吱响。他推着，林秀芬在旁边扶着豆腐板，板上的纱布还在滴水，滴在柏油路上，印子很快干了。
　　到了家，他帮林秀芬把豆腐搬进厨房，豆腐放在瓷盆里，盆上有朵红花。他洗了手，水龙头的水不大，他洗了四遍，手还是滑的，滑是豆渣。
　　晚上吃豆腐，小葱拌豆腐，豆腐是嫩豆腐，筷子一夹就碎。林秀芬说："磊子，老周跟你说啥了？"
　　李小磊说："说楚康的水浑，楚省派管钱，中州派跑腿，关系派吃现成的。说我是中州派，得学会借楚省派的伞，办中州派的事。"
　　林秀芬说："这话实在。你爸活着的时候，在建筑公司，也是外地的，受本地人压。他学会了一招，借本地人的势，办自己的事。借势不丢人，丢人的是借了不还，还了再借。"
　　李小磊说："老周还说，医院是个堡垒，门卫是第一道关，电梯是第二道关，医生办公室是第三道关。我现在连第一道关都过不了。"
　　林秀芬说："过不了就慢慢过。你学医五年，不也是从解剖青蛙开始的？青蛙都解剖了，还怕门卫？"
　　李小磊笑了，笑得不深，像某种礼貌。他想起老周说的话，"看明白了就活，看不明白就死"。他想起红烧鱼，鱼背上的肉紧实，鱼肚子上的肉嫩。他想起老周数钱的样子，四张十块，八张一块，数了两遍。
　　他躺在床上，枕头底下没有名片了，名片已经变成了工作证，工作证在帆布包里，还没发，要明天报到才发。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他要跟着老周，学怎么递烟，怎么等主任，怎么"借伞"。
　　他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有人在看电视，电视里是新闻联播，播音员在说"全国非典疫情得到有效控制"。他听着，没睁眼，但手里还捏着一根筷子，筷子是晚饭时拿的，忘了放下，一直捏在手里，捏出汗了。
　　他翻了个身，筷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像某种叹息。他没捡，因为困了，困意像老周吐出的烟，蓝蓝的，散开了，把他包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