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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入职与九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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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磊是早上五点到的江夏市。
淮水市没有直达江夏市的火车,他先坐长途汽车到中州市,十二块,再从中州市坐火车到江夏市,硬座,三十七块。两张票,一张汽车票,一张火车票,他放在衬衫内袋里,左边是汽车票,右边是火车票,中间隔着布,布是衬衫,衬衫是白的,洗过两水,领口有点黄。
林秀芬给了他五十块,他自己有四十三块,加起来九十三块。车票花了四十九块,剩四十四块。四十四块,要在江夏市过三天,住宿、吃饭、喝水。他算了算,住最便宜的旅馆,一晚十五块,三晚四十五块,不够。他打算住两晚,第三晚如果结束早,直接赶夜车回中州市,再转汽车回淮水市。
他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毕业证、身份证、两张一寸照片,照片是昨天在淮水市照相馆拍的,十块钱四张,他用了两张,剩两张,照片上的自己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嘴角有一点笑,笑得比毕业证上的浅。
江夏市比淮水市热,六月中旬,气温三十二度,空气里有一股水汽,像蒸锅开了盖。他走出火车站,问了路,坐上一辆公交车,五毛钱,坐到郊区。郊区有条路叫东湖路,东湖路上有个宾馆,叫东湖宾馆,两层楼,白墙,墙皮掉了几块,像癣。
他走进宾馆,大堂里有一台风扇,风扇摇头,嘎吱嘎吱响。前台坐着一个女的,穿一件碎花衬衫,正在织毛衣。她说:"楚康的?"
李小磊说:"是,入职培训。"
女的说:"名单上有你,李小磊。二楼,203,两人一间。"
他上了二楼,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响。203房间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桌子,两张床,床上铺着白床单,床单是洗过的,但有个洞,洞在枕头边上,像被烟头烫的。靠窗的床已经有人占了,被子卷成筒,床上放着一条烟,中州烟,软包。
他把自己的包放在靠门的床上,床板硬,坐下去弹簧响了一声。他摸了摸床垫,床垫是棕绷的,上面铺了一层薄棉絮,棉絮是黄的,像旧报纸。
窗外是个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梧桐树,树下停着一辆桑塔纳,车牌是楚省的,灰扑扑的。他看着桑塔纳,想起刘志强手腕上的表,表是金属链的,反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浅色的印子,是戴手表留下的,但他没有手表,印子是高中时戴过一块电子表,十五块,后来坏了,扔了。
他躺下,没脱鞋,鞋是皮鞋,借室友的,小半号,顶脚。他躺了十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个人,三十多岁,平头,穿一件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脸盆和毛巾。
"新来的?"那人问。
"是,李小磊。"他坐起来。
"我姓王,王建国,中州市的,以前在药厂干过,现在来楚康。"那人把网兜放在地上,坐在靠窗的床上,床响了一声,比李小磊那张床响得闷,"你哪个学校的?"
"中州医学院,临床本科。"
王建国点点头,说:"医学院的,稀罕。这行,学医的少,学药的多,学销售的更多。"他从网兜里掏出一包烟,红塔山,递给李小磊,"抽吗?"
李小磊说:"不抽,谢谢。"
王建国自己点了一根,说:"不抽好,省钱。但以后得学,这行,烟是敲门砖。"
李小磊没说话。他想起培训大纲里写的"拜访技巧",第三天要讲。他看了看王建国床上的那条中州烟,说:"王哥,你那条中州烟,是自己抽的?"
王建国说:"抽什么抽,这是道具。培训要用的,怎么递烟,怎么接烟,怎么点烟。你没看通知?"
李小磊说:"没细看。"
王建国笑了,说:"医学院的就是实在。没事,我带你。"
下午两点,培训开始。地点在一楼会议室,会议室里摆着二十把椅子,椅子是塑料的,腿不齐,晃。李小磊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王建国坐在他旁边,前面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的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少的二十出头,穿一件红T恤,T恤上印着"耐克",但勾的方向反了。
讲台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冯德贵,左边是刘志强,右边是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李小磊认出来,这是马丽红,宣讲会门口签到台那个,但今天的她没扎马尾,头发散着,显得老了几岁。
冯德贵先站起来。他四十多岁,胖,穿一件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的领口解开一粒扣子,露出里面的背心,背心是白的,但汗渍黄了。他走到讲台中央,双手撑在讲台上,手指粗短,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戒指是金的,但颜色发暗,像镀的。
"各位,"冯德贵开口,声音不高,但厚,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欢迎来到楚康药业。我先自我介绍,冯德贵,楚康药业中原省区经理,楚省申城人,在楚康干了十二年。"
他顿了顿,眼睛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半秒,像某种检查。李小磊感觉那目光扫过自己时,停得比别人短,或者比别人长,他分不清。
"楚康药业,楚省百强,老板黄启明,天门人。"冯德贵继续说,"天门人,九头鸟。什么叫九头鸟?不是飞得快,是想得细。楚康的人,出门要精,进门要勤,算账要细,办事要活。"
他说完,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楚康烟,楚省本地牌子,红壳子。他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九头鸟有九个头,每个头朝一个方向。别的鸟,一个头,只能看一个方向,九头鸟能看九个方向。但九头鸟身子只有一个,九个头的想法,最后要归到一个身子上。什么意思?意思是你看得再多,想得再细,最后要落到一件事上——把药卖出去。"
台下有人点头,点头的动作整齐,像某种训练。李小磊没点头,他在看冯德贵耳朵上那根烟,烟是歪的,随着冯德贵说话的节奏一颤一颤。
"第一天,讲企业文化。"冯德贵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讲台上,"楚康的企业文化,八个字:务实、创新、协作、共赢。务实排在第一。什么叫务实?就是算账。一斤豆子多少钱,能出多少豆腐,卖多少钱,赚多少钱,要算到分。不算账的人,在楚康活不下去。"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0.02。粉笔是白的,黑板是绿的,字写得大,但歪。
"两分钱。"冯德贵指着黑板,"我们的降压药,比原研药便宜两分钱一片。两分钱,患者看不出来,但医院看得出来,药剂科看得出来。一年开一万片,省两百块;开十万片,省两千块。这账,你们得会算,也得会让医生算。"
李小磊看着那个0.02,想起豆腐摊上的账。一斤豆腐赚两毛,两分钱是一片药,一斤豆腐是十片药。他算了一下,没算出所以然,因为药的账和豆腐的账,算法不同。
"但算账不能明着算。"冯德贵把粉笔放下,粉笔灰落在讲台上,像一层雪,"明着算账,是商人;暗着算账,才是九头鸟。医生开药,要考虑疗效、价格,也要考虑学术支持。什么叫学术支持?就是支持医生做学术。医生做学术,需要数据,需要文献,需要会议,需要经费。这些,楚康提供。"
台下安静了。李小磊听懂了,"学术支持"四个字,从冯德贵嘴里出来,味道变了。他在医学院听过"学术",那是查文献、做实验、写论文;在这里,"学术"是包装,是账,是"洗白"。
冯德贵讲完,刘志强接过去。刘志强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没卷,手腕上的表露出来,表盘反光,晃了一下李小磊的眼睛。刘志强说:"冯总讲的是道,我讲的是术。下午,分组讨论,每组选一个组长,讨论'如何把学术支持落到实处'。明天,产品知识。后天,拜访技巧。"
分组讨论时,李小磊被分到第三组,组长是王建国。组里有六个人,除了李小磊和王建国,还有一个女的,二十多岁,学药学的,叫李婷;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以前卖过保险,叫赵大勇;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从楚省来的,叫陈向东,瘦,戴眼镜,说话快;另一个是中州本地人,叫周建国,五十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子上有个洞,用线缝了,缝线是黑的,布是灰的。
李小磊注意到周建国,因为他坐得直,但背是弯的,像某种被压过又挺起来的植物。陈向东说话的时候,周建国不插嘴,只是听,听完点一下头,点得很轻,像怕把头点掉了。
讨论的题目是"如何把学术支持落到实处"。陈向东先说:"我觉得,学术支持就是开会,科室会,病例讨论会,让医生觉得我们的药有学术价值。"
李婷说:"但医生忙,谁有时间开会?得给讲课费。"
赵大勇说:"讲课费是明的,还得有暗的。我以前卖保险,明的是返点,暗的是返点之后的返点。"
王建国说:"药不是保险,药有政策。政策红线不能碰,碰了死得快。"
轮到周建国,他说:"我觉得,先做人,后做事。医生也是人,人有难处。你把他难处解决了,他自然开你的药。"
李小磊说:"什么难处?"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是单的,眼皮有点松,像没睡好。他说:"难处多了。孩子上学,老人住院,职称评不上,论文写不出。这些,都是难处。"
李小磊没说话。他想起父亲肺癌住院时,主治大夫的态度,想起母亲卖豆腐时,菜市场主任的刁难。难处是有的,但解决难处,和卖药有什么关系?
他没问,因为刘志强走进来了,说:"讨论得怎么样?各组派个代表,说说。"
陈向东代表他们组发言,说得流利,一二三,像背书。刘志强听完,点点头,说:"陈向东说得不错,有思路。"他看向李小磊,"李小磊,你是医学院的,你说说。"
李小磊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挪,发出一声响。他说:"我觉得,学术支持,首先是学术。药好不好,数据说话。成分一样,不等于疗效一样,生物等效性不等于临床等效性。如果药本身不行,学术支持就是空中楼阁。"
会议室里安静了。冯德贵坐在讲台边,耳朵上那根烟还在,他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没点,说:"李小磊,你说得对,也不对。对的是,药要合格;不对的是,药合不合格,不是你说了算,是药监局说了算。药监局说合格,就是合格。咱们卖药,卖的是合格药,不是好药。好药和合格药,中间差着价钱。医生开合格药,不开好药,因为患者付不起好药的价钱。这账,你算过吗?"
李小磊算过,但他没算过这种账。他算的是豆腐账,豆子成本、摊位费、水电费。冯德贵算的是另一种账,政策的账,人性的账,空子的账。
他坐下,没再说话。刘志强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明天早上八点,产品知识,不许迟到。"
晚上,李小磊和王建国在房间里。王建国抽着红塔山,说:"李小磊,你下午那番话,得罪人了。"
李小磊说:"我说的是实话。"
王建国说:"实话值钱,但在这行,实话有时候是刀子。冯总最烦新人讲'药好不好',药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药能不能进医院,进了医院能不能上量。"
李小磊说:"那什么重要?"
王建国把烟灰弹进一个一次性杯子里,杯子是宾馆的,印着"东湖宾馆"四个字。他说:"重要的是,你怎么让医生觉得,开你的药,比开别人的药,对他更有利。这个'利',不是疗效的利,是方方面面的利。"
李小磊说:"比如?"
王建国说:"比如,你明天就懂了。"
第二天,产品知识。培训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穿白大褂,但白大褂是新的,没洗过,袖口还有折痕。她说她是楚康药业医学部的,姓张,叫张大夫。但李小磊看她的白大褂,觉得不像大夫,像演员。
张大夫讲了三个药。第一个是降压药,叫"康压平",成分缬沙坦,仿制诺华的"代文"。第二个是降脂药,叫"康脂宁",成分阿托伐他汀钙,仿制辉瑞的"立普妥"。第三个是抗凝药,叫"康栓通",成分华法林钠,仿制某外企的"可密定"。
三个药,都是仿制药。张大夫说:"我们的药,成分和原研药完全一样,通过了国家一致性评价,生物等效性符合标准。但价格,只有原研药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她在黑板上写数字:康压平,原研药一片三块五,楚康一片八毛;康脂宁,原研药一片四块二,楚康一块六;康栓通,原研药一片两块八,楚康一块二。
"差价就是竞争力。"张大夫说,"医生开原研药,患者骂贵;开我们的药,患者说便宜。医保报销比例一样,患者自付少,满意度高。医生有面子,医院有里子,我们有销量。"
李小磊举手,说:"张大夫,生物等效性等于临床等效性吗?"
张大夫愣了一下,说:"国家认可,就是等效。"
李小磊说:"但辅料不同,溶出曲线不同,个体患者的血药浓度波动可能更大。特别是康栓通,华法林治疗窗窄,血药浓度波动大,可能导致出血或血栓风险增加。"
张大夫看了他一眼,眼神是冷的,像某种检查报告上的阴性结果。她说:"李小磊,你说的是理论。理论上,原研药和仿制药有差异。但临床上, millions of patients use generics,没问题。而且,"她顿了顿,"楚康的药,进了医保目录,过了GMP认证,符合国家药典标准。不符合标准的,不会坐在这里讲。"
台下有人笑,笑声是干的,像某种礼貌。李小磊没笑,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成分一样,价格更低——洗白的第一步。"
他写完,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书包在床底下,他弯腰去塞的时候,看见王建国床底下的那条中州烟,烟盒上有一层灰,灰是细的,像某种粉末。
下午,产品知识考试。试卷是油印的,十道题,选择题。李小磊做了八分钟,交卷。刘志强收卷,看了他的答案,说:"李小磊,你最后一道题为什么选C?"
最后一道题是:"当医生质疑仿制药疗效时,你应该:A. 强调通过国家一致性评价;B. 提供生物等效性数据;C. 转移话题,强调性价比和学术支持;D. 承认差异,推荐原研药。"
李小磊选的是B。他说:"因为B是事实。"
刘志强说:"事实是事实,但销售不是做科研。医生质疑疗效,你跟他讲数据,他比你懂;你跟他讲性价比,他跟你讲患者安全。最好的做法,是C,转移话题,强调性价比和学术支持。记住,不要在一个点上纠缠,要把医生的思路引到对我们有利的方向。"
李小磊说:"这叫误导?"
刘志强说:"这叫引导。"
他把试卷折起来,塞进口袋,说:"晚上自己复习,明天拜访技巧,实操。"
第三天,拜访技巧。培训师不是张大夫,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姓刘,但不是刘志强,是另一个老刘,楚康的老代表,干了十五年,退居二线做培训。老刘穿一件夹克,灰的,袖口磨亮了,像某种动物的皮毛。
他讲的第一课,是递烟。
"见医生,第一件事,递烟。"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州烟,软包,七块钱。他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但递烟有讲究。不能从口袋里掏出来就递,那是熟人;也不能隔着桌子扔过去,那是上级。要站起来,走到医生身边,烟递过去,火跟着到,火到了,烟没点,等医生凑过来,你再点。这叫'抬一手'。"
他演示了一遍,动作慢,像某种仪式。台下的人跟着做,李小磊也做了一遍,但他不抽烟,动作僵,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第二课,等主任。"老刘把烟掐了,没抽,只是演示。他走到墙角,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讲台侧面,"主任查房,你等在办公室门口。不能站,站是保安;不能坐,坐是病人。要蹲,半蹲,像系鞋带那样,但鞋带没散。主任查完房回来,看见你蹲着,问'你怎么在这儿',你说'刚好路过,给您送份资料'。这叫'不请自来'。"
他半蹲下去,示范,蹲了三十秒,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台下有人笑,笑声是实的,像某种共鸣。
"第三课,"老刘顿了顿,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黄的,牛皮纸,厚度大概能装一千块钱。他捏着信封,在空中晃了晃,"这个,最重要。"
台下安静了。李小磊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邮局卖的那种,但老刘捏着的姿势,像捏着某种机密。
"怎么自然地放下?"老刘说,"不能直接放,直接放是行贿。要放在资料下面,资料是彩页,彩页是学术资料,信封压在彩页下面。医生翻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信封,不意外,因为下面写着'学术支持费'。但字不能写太大,写太大是证据;也不能写太小,写太小医生看不见。要不大不小,正好。"
他把信封放在一沓彩页下面,彩页是"康压平"的说明书,信封露出一个角,角上是"楚康药业学术支持"几个字,字是打印的,宋体,五号。
"医生看见了,不拿,你说'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支持您做学术'。医生拿了,你说'月底按处方量结算'。医生不拿,你说'先放您这儿,您考虑考虑'。考虑考虑,就是给时间,时间到了,处方量到了,信封就顺了。"
老刘说完,把信封收回去,塞进内袋,动作快,像某种魔术。他说:"这叫'润物细无声'。你们新人,先学形,再学神。形不对,神就歪了。"
李小磊看着那个信封,想起冯德贵说的"暗着算账"。暗着算账,就是把钱变成"学术支持",把行贿变成"赞助",把回扣变成"结算"。他在医学院没学过这门课,但现在他懂了,这叫"洗白"。
下午,分组演练。李小磊和陈向东一组,陈向东演医生,李小磊演代表。李小磊敲门,进,递烟,陈向东不接,说"我不抽烟"。李小磊愣了,剧本里没写这个。他说"那我给您倒杯水",陈向东说"不用,有事说事"。李小磊把彩页递过去,信封压在下面,陈向东翻彩页,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信封,说"这是什么?"
李小磊说:"公司的一点心意,支持您做学术。"
陈向东说:"学术?我做什么学术?"
李小磊说:"科室会,病例讨论,需要经费,这是经费。"
陈向东把信封推回来,说:"拿回去。我是医生,不是商人。"
李小磊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信封,捏出汗了。老刘在旁边看着,说:"停。李小磊,你这一步,错了。"
李小磊说:"哪错了?"
老刘说:"陈向东说'我是医生,不是商人',你应该说'您当然是医生,您是专家,这钱不是给您的,是给科室的,支持科室做学术建设'。你把个人和集体分开,医生的担子就轻了。担子轻了,手就重了。"
李小磊说:"这是诡辩。"
老刘说:"这是话术。"
他走过去,从李小磊手里拿过信封,放在陈向东桌上,说:"主任,这不是给您的,是给心内科的。月底按科室处方量结算,多开多得,少开少得,不开不得。公平,透明,合规。"
陈向东——此刻他又变回学员——笑了,说:"刘师傅,您这话说得,比唱戏还好听。"
老刘没笑,他说:"话是话,事是事。话好听,事才能办。你们记住,在楚康,话要说得比蜜甜,账要算得比门清。甜了,医生爱听;清了,自己不栽。"
培训结束,刘志强宣布分配结果。陈向东分到中州市,赵大勇分到洛川市,李婷分到汴梁市,王建国分到宛城市。李小磊分到淮水市,中州省淮水市,他的老家。
刘志强念到"李小磊,淮水市"时,停了一下,说:"淮水市是李小磊的老家,熟悉,好开展工作。但淮水市也是中原省的重点市场,竞争激烈,要有心理准备。"
李小磊点头,没说话。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那时他是去找工作的,现在他是去卖药的。同一个门口,进去的人一样,但他的身份变了。
分配完,冯德贵又讲了几句。他说:"楚康的人,分楚省派和中州派。楚省派是娘家,中州派是婆家。娘家人多,婆家人少,但婆家地面大。你们中州派的人,要学会'借楚省派的伞,办中州派的事'。伞是公司的资源,事是你们的市场。伞借到了,雨淋不着;事办成了,饭碗端着。"
他说完,眼睛扫了一圈,在李小磊脸上停得比昨天长。李小磊感觉那目光像某种重量,压在他脸上,他不躲,也不迎,只是看着冯德贵耳朵上那根烟,烟还在,三天了,没点,像某种装饰。
晚上,李小磊收拾行李。帆布包里的东西没多,也没少,毕业证、身份证、照片,还有一本笔记本,笔记本上记着三天的培训内容,最后一页写着:"成分一样,价格更低——洗白。学术支持——洗白。润物细无声——洗白。"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底层,压在《内科学》下面。书是硬的,笔记本是软的,书压着笔记本,笔记本在书里,像某种夹层,或者某种秘密。
王建国已经走了,去宛城市的火车比他早两小时。房间里剩下那条中州烟,王建国没带走,说是"送你了,当道具"。李小磊把烟拿起来,掂了掂,一条烟十包,七块钱一包,七十块。七十块,是豆腐摊三天的净利。
他把烟塞进书包侧袋,和毕业证放在一起。毕业证在下,烟在上,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中间隔着布,布是帆布,帆布是旧的,磨出了毛边。
他出门,去火车站。东湖宾馆门口有辆三轮车,他坐上,车夫是个老头,蹬得慢。他看着江夏市的街景往后退,街上有卖早点的,油条一块一根,豆浆五毛一碗。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还有二十七块,三天花了十七块,住宿两晚三十块,吃饭十块,喝水两块,但王建国请他吃了一顿,省了八块。二十七块,够买一张回中州市的火车票,三十七块,不够。
他摸了摸另一个口袋,林秀芬给的五十块,他花了二十三,剩二十七。两个口袋加起来五十四块,够车票,剩十七。十七块,够买两碗面,或者一包烟,或者什么都不买,留着。
到了火车站,他买了票,硬座,三十七块。候车室里人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手按着书包,像按着某种宝贝。旁边坐着一个女的,抱个孩子,孩子在哭,哭声是尖的,像某种警报。
他闭上眼睛,想起冯德贵的话:"九头鸟有九个头,每个头朝一个方向,但身子是一个。"他想起老刘的话:"润物细无声。"他想起刘志强的话:"引导,不是误导。"
他睁开眼睛,从书包侧袋掏出那条中州烟,抽出一包,拆开,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烟丝是干的,有股草味,像某种中药。他没点,只是把烟夹在耳朵上,像冯德贵那样。
火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车开了,江夏市的楼往后退,楼是灰的,墙皮掉了,像某种皮肤病。他看着窗外,麦田是黄的,还没收割。
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某种粉末。他看着地上的烟丝,想起豆腐摊上的豆渣,豆渣也是粉末,也是碎的,但豆渣能肥田,烟丝只能扫进簸箕。
他到达中州市,转长途汽车,回到淮水市。到家时,天黑了,林秀芬在厨房热豆腐,豆腐是中午剩的,有点酸。她说:"磊子,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林秀芬说:"咋样?"
他说:"分到了,淮水市。"
林秀芬说:"家门口?"
他说:"家门口。"
林秀芬说:"那好,晚上能回家吃饭。"
李小磊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沙发是布的,蓝的发灰。他掏出毕业证,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在笑,笑得浅。他把毕业证塞回抽屉,抽屉里还有《内科学》,书是硬的,毕业证是软的,书压着证,证压着书。
他躺在床上,枕头底下没有名片了,名片已经变成了工作证,工作证还没发,要下周报到才发。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他不再是李小磊,中州医学院临床医学本科毕业生。他是李小磊,楚康药业医药代表。
他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有人在看电视,电视里是新闻联播,播音员在说"全国非典疫情得到有效控制"。他听着,没睁眼,但手里还捏着那根碎烟,烟丝嵌在指甲缝里,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