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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招聘会与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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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磊在豆腐摊前切了三个月豆腐。
切豆腐是个技术活。嫩豆腐要轻,刀下去不能快,快了碎;老豆腐要重,刀下去不能慢,慢了切不透。林秀芬切了二十年,一刀切下去,半斤就是半斤,不差一钱。李小磊学了三天,切出来的豆腐,一斤的切成一斤二两,半斤的切成四两八。林秀芬说:"磊子,你这是给医院切药片呢,还是给病人切剂量?"
李小磊没说话,把切多的豆腐块归到一边,说:"妈,这些边角料,晚上咱们自己吃。"
林秀芬说:"边角料也是钱。"但她没再说,把边角料装进一个搪瓷盆,盆上有朵红花,是八十年代结婚时的嫁妆。
三个月,九十天,李小磊切了大概六千块豆腐。一块豆腐两斤半,六千块一万五千斤。一斤赚两毛,一万五千斤毛利三千块,刨去豆子成本、摊位费、水电,净利大概两千二。两千二,是李小磊三个月给这个家挣的,比他大学四年花的学费还少。
他切豆腐的时候,脑子没闲着。他算过一笔账: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医月薪三百八,加上夜班费,不到五百。五百块,在淮水市租单间一百二,吃饭三百,剩八十,买牙膏肥皂。但如果去中州市,房租贵一倍,吃饭贵一倍,八十块不够,得倒贴。
他也想过考研。但考研要复习,复习需要时间,时间不能卖豆腐。林秀芬一个人磨豆腐、卖豆腐,一天只能出五十斤,五十斤卖完,净剩二十五块。二十五块,够买一袋面粉,或者交三天电费。
他算了三天,把《内科学》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书是第七版,2001年印刷,六十八块。书里的知识是新的,但书页是旧的,扉页上他的名字,"小"字洇了,像一滴没干的泪。
他把书压回抽屉,继续切豆腐。
2003年9月,中州市体育馆秋季招聘会,李小磊没去。他去了也是白去,春季那场他去了,投了十七份简历,零回音。秋季的,他连报纸上的广告都没看。
但他接到了王浩的电话。王浩是他同班同学,中州医学院临床本科,毕业后去了中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不是当医生,是当导医,合同工,月薪四百,没编制。王浩说:"磊子,楚康药业在招人,医药代表,你去不去?"
李小磊说:"楚康?"
王浩说:"楚省的药厂,做仿制药的,在体育馆有摊位。我昨天路过看见了,招医学专业的,底薪八百,提成另算。"
李小磊说:"你怎么知道?"
王浩说:"我朋友在楚康中州办事处当内勤,马丽红,江夏人,嫁到中州了。她说的,这批招十个,还差三个名额。"
李小磊说:"医药代表是干什么的?"
王浩说:"卖药的。跑医院,让医生开他们家的药。"
李小磊说:"还真是巧......"
他想说的是"不想卖药",但话到嘴边,想起三个月豆腐摊上的日子。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泡豆子,磨豆子,滤浆,点卤,压型,切块,摆摊。夏天苍蝇多,冬天手裂口。一天净剩二十五块,一个月七百五,一年九千,十年九万。九万,不够中州市一套房的首付。
他说:"我去看看。"
王浩说:"明天下午两点,淮河宾馆,宣讲会。你直接去,报我名字,马丽红跟刘HR打过招呼。"
李小磊说:"刘HR?"
王浩说:"刘志强,楚康人力资源部的,省区经理的料,现在管招聘。"
李小磊挂了电话,站在豆腐摊前,手里还握着豆腐刀。刀是铁的,木柄,用了十年,柄上磨出了包浆。他看着刀,刀刃上有一道缺口,是昨天切到老姜留下的。老姜硬,豆腐软,切姜的刀不能切豆腐,切豆腐的刀不能切姜。
他把刀放下,对林秀芬说:"妈,明天我去中州市,听个宣讲会。"
林秀芬说:"啥宣讲会?"
他说:"楚康药业,招医药代表。"
林秀芬说:"卖药的?"
他说:"嗯,卖药的。"
林秀芬说:"卖药就卖药,卖药不丢人。你爸活着的时候,医务室的大夫还卖过膏药呢。"
李小磊没说话。他想起三个月前在体育馆,刘志强问他"能喝酒吗""家里有人得病吗",他答"能喝半斤""我爸肺癌走了"。刘志强说:"那你对医院熟。我们要的不是医生,是能卖药的人。"
他当时说"我需要考虑",考虑了三个月,考虑的结果是每天切豆腐、卖豆腐、数钱。数来数去,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要吃饭。
第二天,他穿上白衬衫、西裤、皮鞋,皮鞋还是借室友的,小半号,塞了纸。他带了三十二块钱,五十五块减去三个月的花销,剩三十二。三十二块,够买一张去中州市的车票,剩二十,够吃一碗面。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淮河宾馆。宾馆在中州路北边,三星级,门口有旋转门,他第一次进旋转门,被门推了一把,差点摔倒。他稳住,跟着门转进去,大堂里有空调,凉,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宣讲会在三楼会议室,他爬楼梯上去,没坐电梯。电梯是玻璃的,他看着里面的人,人也在看他,他低下头,看楼梯台阶。台阶是大理石的,有花纹,花纹像某种病理切片,他认不出是什么组织。
会议室门口有个签到台,台后坐着一个女的,二十多岁,圆脸,扎马尾,穿一件蓝衬衫,胸口绣着"楚康药业"。她看见李小磊,说:"应聘的?"
李小磊说:"是,王浩介绍的,马丽红打过招呼。"
女的翻了翻名单,说:"李小磊?"
他说:"是。"
她说:"进去吧,坐后面,还没开始。"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的四十多岁,穿夹克,少的二十出头,穿T恤。李小磊找了个角落坐下,椅子是带扶手的,扶手是木的,他不敢靠,怕把白衬衫蹭脏。
他旁边坐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稀疏,正在看手机。手机是诺基亚,蓝屏,按键的。那人抬头看了李小磊一眼,说:"医学院的?"
李小磊说:"是,临床本科。"
那人说:"我也是医学院的,比你早十年,现在县医院当大夫,月薪三百八,不够养孩子。听说药代赚钱,来看看。"
李小磊说:"您哪个学校的?"
那人说:"楚省医学院,中专,后来函授的大专。跟你们本科没法比。"
李小磊说:"我也差不多,三流本科。"
那人说:"三流本科也是本科。这行,学历是敲门砖,进了门,看的是酒量。"
李小磊没接话。他想起刘志强问他"能喝酒吗",他说"能喝半斤"。半斤是多少?五两,二两五的杯子,两杯。他喝过两杯,但没在应酬场合喝过,不知道两杯之后还能不能说话。
会议室的门开了,刘志强走进来,还是那件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的表反光。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男的,四十多岁,胖,穿西装,没打领带;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穿套装,手里拿着一摞资料。
刘志强走到台前,说:"各位,楚康药业2003年秋季招聘宣讲会,现在开始。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冯德贵冯总,楚康药业中原省区经理。这位是马丽红马姐,楚康药业中原省内勤主管。"
李小磊看向马丽红,圆脸,马尾,就是门口签到台那个女的。她站起来,冲大家点点头,笑了一下,笑得不深,像某种职业表情。
冯德贵没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是带轮子的,他往前滑了滑,说:"我先说两句。楚康药业,楚省百强,老板黄启明,天门人,九头鸟文化。什么叫九头鸟?不是飞得快,是想得细。楚康的人,出门要精,进门要勤,算账要细,办事要活。"
他说完,往后一靠,椅子轮子响了一声。刘志强接过去,说:"冯总的意思是,楚康要的是能干的人,不是能吹的人。下面我介绍一下楚康的待遇和发展路径。"
他打开投影仪,幕布上打出一张PPT,蓝底白字,写着"楚康药业员工发展路径图"。刘志强用激光笔指着图,说:"医药代表,底薪八百,提成按销量算。完成基础指标,月薪两千到三千;完成挑战指标,月薪四千到五千。干满两年,可以竞聘主管;干满五年,可以竞聘省区经理助理;干满八年,可以竞聘省区经理。"
他顿了顿,激光笔的光点在"省区经理"四个字上停了三秒,"省区经理,年薪十万起,配车,配秘书,报销额度二十万。"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是李小磊旁边那个县医院大夫。大夫小声说:"十万,我干三十年也挣不到。"
刘志强继续说:"但楚康也有规矩。第一,费用报销要合规,餐饮人均不超五十,礼品不超两百,超了自掏腰包。第二,客户拜访要记录,每天写工作日志,周会汇报,月会总结。第三,严禁串货,严禁恶意竞争,一经发现,开除,永不录用。"
他说完,把激光笔放下,说:"下面,冯总讲几句。"
冯德贵又往前滑了滑,说:"我讲三句话。第一句,楚康是楚省人的楚康,但中原省的市场,是中州人的市场。你们中州人,要拿出中州人的实在,也要拿出楚省人的精明。第二句,卖药不是卖药,是办事。怎么办事?把医生当亲人,把医院当家,把病人当——"他顿了顿,"把病人当病人,别忽悠。"
第三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第三句,楚康不养闲人,也不亏待能人。能者上,庸者下。试用期三个月,完不成指标,走人。但干满三年,公司给交住房公积金,干满五年,给配股。"
他说完,坐下,椅子轮子又响了一声。刘志强说:"下面,各位提问。"
县医院大夫举手,说:"刘总,我三十四了,能应聘吗?"
刘志强说:"能。楚康不看年龄,看能力。您有医院资源,是优势。"
大夫说:"我在县医院内科,认识几个主任,算资源吗?"
刘志强说:"算。但县医院的量小,您得做好心理准备,从基层干起。"
一个女的举手,二十多岁,穿一件红毛衣,说:"我是学护理的,能应聘吗?"
刘志强说:"能。医药代表不限专业,但医学、药学、护理优先。护理专业有优势,跟护士站打交道方便。"
女的说:"护士站也要打交道?"
刘志强笑了,说:"医院是个堡垒,门卫是第一道关,护士站是情报站。情报站打通了,堡垒就好攻了。"
会议室里笑了几声,笑声不大,像某种应酬。李小磊没笑,他在算一笔账:底薪八百,提成两千到三千,月薪三千左右。三千,是豆腐摊的四倍。三千乘以十二,三万六。三万六,够在淮水市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他举手,刘志强看见他,说:"这位同学,请说。"
李小磊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挪,发出一声响。他说:"刘总,我是李小磊,中州医学院临床本科,三个月前在体育馆跟您见过面。"
刘志强点点头,说:"我记得。你考虑好了?"
李小磊说:"考虑好了。我想问,医药代表具体做什么?"
刘志强说:"三件事。第一,跑医院,拜访医生,介绍产品。第二,组织科室会,做学术推广。第三,维护客情,处理客户问题。"
李小磊说:"什么是客情?"
刘志强说:"客情就是客户关系。医生也是人,人有需求,有喜好,有难处。你把医生的需求满足了,喜好照顾了,难处解决了,客情就维护了。"
李小磊说:"怎么满足?"
刘志强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这个问题,入职培训会讲。现在我只能告诉你,合规范围内,一切都可以谈。"
"合规"两个字,他说得重,像某种强调。李小磊听懂了,合规是框,框里有空间,空间大小,看本事。
他坐下,旁边的大夫小声说:"合规?哼,框是死的,人是活的。"
宣讲会结束,刘志强说:"有意者,到门口马姐那里领报名表,填好交回来。三天内通知面试。"
李小磊领了表,表是油印的,蓝黑墨水,散发着陈旧的气味。他蹲在大堂角落里填,填到"有无医院资源"那一栏,他停住了。三个月前他写了"有",后面加括号,"父亲曾在中州市三建公司医务室就诊,母亲在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有熟人"。现在他看着这一栏,想起这三个月切豆腐的日子,想起林秀芬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磨豆腐的背影,想起豆腐摊旁边"医保定点药店"的招牌。
他写了"有",后面加括号,"熟悉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中州市多家医院,有潜在客户关系"。
填完表,他交回去,马丽红接了,看了一眼,说:"临床医学本科?刘总打过招呼的,等通知吧。"
李小磊说:"马姐,三天内?"
马丽红说:"三天内。但刘总忙,可能晚点。你把电话写清楚,别关机。"
李小磊点点头,往门口走。旋转门还在转,他跟着转出去,外面太阳往西偏了,光线是黄的,像某种旧照片。他站在宾馆门口,摸了摸口袋,口袋里还有二十八块,买票花了十二,剩三十二,没吃饭,还是三十二。
他往长途汽车站走,路过一个面馆,面馆门口写着"牛肉面,八块一碗"。他摸了摸口袋,没进去。他继续走,走到汽车站,买了票,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开了,他看着中州市的楼往后退,楼是灰的,墙皮掉了,像某种慢性病。他从口袋里掏出报名表,表是复写纸的,第二联在他手里,第一联在马丽红那里。他看着表上的字,"李小磊,男,1980年生,中州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本科",这些字是真实的,但他觉得不真实,像在看别人的简历。
他把表折了三折,塞进书包侧袋,和毕业证、刘志强名片放在一起。毕业证在下,名片在上,报名表在中间,像某种夹心饼干,甜的是未来,苦的是过去,中间是现在的迷茫。
车到了淮水市,天黑了。他没直接回家,去了菜市场,林秀芬的豆腐摊已经收了,但摊位上还有半块豆腐,用纱布盖着。他站在摊位前,站了五分钟,旁边卖葱的大妈说:"小伙子,买葱吗?"
他说:"不买,等我妈。"
林秀芬从厕所回来,看见他,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林秀芬说:"咋样?"
他说:"填了表,等通知。"
林秀芬说:"有准信没?"
他说:"三天内。"
林秀芬说:"三天就三天,豆腐摊在,饿不死。"
他帮林秀芬推三轮车,链条锈了,咯吱咯吱响。他推着,林秀芬在旁边扶着豆腐板,板上的纱布还在滴水,滴在柏油路上,印子很快干了,像没滴过。
到了家,他帮林秀芬把豆腐搬进厨房,豆腐放在瓷盆里,盆上有朵红花。他洗了手,水龙头的水不大,他洗了四遍,手还是滑的,滑是豆渣。
晚上吃豆腐,小葱拌豆腐,豆腐是中午剩的,有点酸,但还能吃。林秀芬说:"磊子,卖药不比卖豆腐,卖豆腐实在,一斤是一斤,一两是一两。卖药,虚,药好不好,你说了不算,医生说了算。"
李小磊说:"妈,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他知道药代不是医生,是"让医生开药的人"。他知道"学术推广"是框,框里有空间。他知道刘志强说的"合规"是底线,底线之上,各凭本事。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本事,他有没有。
他躺在床上,枕头底下压着三个月前刘志强给的名片。名片是铜版纸的,九头鸟在灯光下反着光,九个脑袋,每个朝不同方向。他想起冯德贵说的"九头鸟文化",想起刘志强说的"合规范围内一切都可以谈",想起县医院大夫说的"框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翻了个身,名片硌着后脑勺,他把名片移到枕头中间,不硌了,但还能感觉到。像某种未来,薄的,但存在。
他睡着了,梦见自己在医院,穿白大褂,手里拿着的不是听诊器,是一个信封,信封是黄的,厚的。他递给一个人,那人的脸是模糊的。那人说:"这是什么?"他说:"学术支持费。"那人说:"支持什么?"他说:"支持您开我们的药。"
那人接了,脸还是模糊的,但嘴在笑,笑得和刘志强一样,嘴角往两边扯,眼睛没弯。
他醒了,天亮了,林秀芬在厨房磨豆腐,磨盘转动的声音咯吱咯吱。他起床,从枕头底下摸出名片,名片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他看着名片上的九头鸟,鸟的九个脑袋,每个都朝不同方向。
他把名片塞进口袋,和钱放在一起。今天不去中州市,等通知。但他还是穿上白衬衫、西裤、皮鞋,皮鞋小半号,脚趾蜷着。他帮林秀芬摆摊,切豆腐,一刀下去,半斤就是半斤,不差一钱。
三天后,电话响了,是刘志强的声音:"李小磊,下周一来江夏市报到,入职培训,三天。带上毕业证、身份证、两张一寸照片。"
李小磊说:"好。"
他挂了电话,站在豆腐摊前,手里还握着豆腐刀。刀是铁的,木柄,用了十年,柄上磨出了包浆。他看着刀,刀刃上的缺口还在,是切老姜留下的。他把刀放下,对林秀芬说:"妈,下周一,我去江夏市,入职培训。"
林秀芬说:"江夏市?"
他说:"楚省,楚康药业总部。"
林秀芬说:"去几天?"
他说:"三天。"
林秀芬说:"带钱。"
他说:"带了。"
他带了四十三块,三个月攒的,藏在枕头底下。四十三块,够买一张去江夏市的车票,江夏市比中州市远,车票大概十五块。剩二十八,够住三天最便宜的旅馆,大概二十块一晚,不够。他算了算,可能需要向林秀芬借一百。
他没开口。晚上,林秀芬从铁盒子里拿出五十块,递给他,说:"拿着,出门不能没钱。"
他说:"妈,我有钱。"
林秀芬说:"你的钱是你的,这是我的。"
他接了,五十块,一张五十的,新,边角整齐。他把五十块和四十三块放在一起,九十三块。九十三块,够车票、旅馆、吃饭,剩不多,但够。
他躺在床上,名片还在枕头底下,但这次他没拿出来。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某种地图,他认不出是哪个省。他想,江夏市在楚省,楚省在湖北,湖北在南方,南方比中州热,比中州湿。
他想起医学院的《中国地理》,想起"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想起九头鸟的传说。九头鸟,九个头,每个头朝不同方向,但身子是一个。楚康药业,九头鸟文化,出门要精,进门要勤,算账要细,办事要活。
他闭上眼睛,听见林秀芬在隔壁房间咳嗽,咳嗽声闷,像被什么压着。他想起父亲临走前的咳嗽,也是闷的,也是压着,压了三个月,人走了。
他翻了个身,把名片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到书包最底层,压在《内科学》下面。书是硬的,名片是软的,书压着名片,名片在书里,像某种标本,或者某种化石。
他睡着了,没做梦。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