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一碗姜汤 顾昭然 ...
-
顾昭然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脚步放得极轻，像只做贼的小猫。
然而，她的视线刚抬起来，就与坐在沙发上的顾母撞了个正着。
顾母端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姿态端庄，敏锐地察觉到在客厅偷偷摸摸的顾昭然。她的目光落在顾昭然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顾昭然那双还没来得及换掉的拖鞋上，以及那件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外套上。
顾昭然脊背一僵。
她挺直背，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晚上好。”
顾母抿了口茶，目光从她身上缓缓扫过，语气严肃：“都感冒发烧了，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还出去干什么？”
顾昭然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她能说什么？说你女儿的同桌、那个叫谢矜楠的家伙，在我家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确认我有没有被烧傻？
“呵呵。”她干笑两声，决定装傻到底，“那个...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她抬脚就要溜。
“等等。”
顾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昭然脚下一滞。
“先把姜汤喝了再上去。”顾母放下茶杯，对厨房方向吩咐道，“赵姨，把煮好的姜汤端上来。”
赵姨应声而出，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笑意盈盈地送到顾昭然面前：“小姐，趁热喝，驱驱寒。”
顾昭然看着那碗姜汤，余光偷偷瞟向顾母。
顾母依旧端坐在沙发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显然是在等着她喝完。
顾昭然默默端起碗，一口一口把姜汤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食道都热乎乎的。
“喝完了。”她展示了一下空碗。
顾母这才点点头，语气依然淡淡的：“上去休息吧。”
顾昭然如蒙大赦，快步上楼。
回到房间，她一把脱下外套扔到椅子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呈大字型瘫着。
一路跑回来本来就热，室内暖气又足，再加上那一大碗姜汤，她现在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小火炉。
不过，躺下来确实舒服多了。
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还在回想刚才客厅里的那一幕。
顾母居然特意让赵姨煮了姜汤，还一直坐在客厅等她回来？
她以为顾母只是随口问一句而已。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
顾昭然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折腾还有点喘，听起来倒是挺有精神的。
门被轻轻推开，顾清晞走了进来。她看到顾昭然满脸通红地坐在床边，立刻紧张地快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就覆上她的额头。
“还好，不烫。”顾清晞松了口气，放下手。
顾昭然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点懵：“怎么了？”
顾清晞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昭然，刚才在客厅...妈妈说的那些话，你不要误会。”
顾昭然静静望着她，眨了眨眼，眼底一片懵懂。
“你穿拖鞋跑出去的时候，妈妈很担心你，”顾清晞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替人解释时特有的小心，“她马上就吩咐赵姨去煮姜汤，然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等你回来。她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只是她不太会表达。”
顾昭然微微一怔。
她知道顾母刚才是在关心她，但她没想到，顾母居然做了这么多——从她出门那一刻就开始担心，特意备好姜汤，然后一直坐在那里等着。
就为了等她回来喝一碗姜汤。
“嗯，我知道了。”顾昭然微微弯起唇角，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
顾清晞盯着她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看了一会儿，她脸上才露出放心的笑容，站起身来：“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叫我。”
“好。”
顾清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昭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谢矜楠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确认她没事；顾清晞守在床边照顾她，听到她叫姐姐时眼睛亮得像星星；顾母端坐在客厅里，等着她回来喝那碗姜汤。
她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把自己埋进去一半。
其实...这个家，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次日清晨六点，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顾昭然一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的瞬间，感觉浑身清爽，精神饱满，昨天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床上坐起来。
收拾完毕，她走到窗边，习惯性地看向外面发呆。
天还没亮，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散落在城市里的星星。远处高楼上的大屏幕还在闪烁，变换着各种广告画面。路上已经有了早起的打工人，开着灯的车流在街道上穿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缓流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这个城市总是醒得很早。
顾昭然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半夜的时候，她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不一会就感觉眼前有个人影，额头凉凉的。
她当时眼皮太重了，想睁开却睁不开，意识很快又被睡意吞没。
是谁呢？
顾清晞的可能性最大，她昨天一直守在床边照顾她。但顾母也有可能——昨晚那碗姜汤，还有客厅里等待的身影，让她对这位表面冷淡的母亲有了新的认识。
至于顾景昀...
顾昭然想了想，摇摇头。他每天都回来得很晚，应该不会特意来看她吧。
“算了，不想了。”她轻轻拍拍自己的脸，将这件事放下。
反正知道她们都关心自己就够了，到底是谁，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转身下楼。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顾昭然端着牛奶坐下，刚拿起一片面包，就发现对面坐了个人——顾景昀。
他穿着家居服，眉眼深邃温和，正看着她。那目光很温柔，像春日的阳光，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
顾昭然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
“听说你昨天感冒发烧了，”顾景昀主动开口，“今天感觉怎么样？好了吗？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唇角微微勾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顾昭然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借着喝牛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好多了，不用去医院。”
她来到顾家已经两个多月了，但见到这位哥哥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好像总是很忙，早出晚归，偶尔在餐桌上碰见，也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像这样坐下来面对面说话，还是头一次。
她不习惯。
就像刚开始不习惯顾清晞的热情一样，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顾景昀望着她低下头喝牛奶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这个妹妹从小不在身边长大，对他们都还很陌生，不自在是正常的。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点头：“好多了就好。”
说完，他站起身，回了房间。
顾昭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整个人这才松懈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地吃着早餐。
去往教室的路上，顾清晞与顾昭然挽着手闲聊，脸上笑意不曾散去。
校园内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给她们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顾昭然难得没有板着脸，唇角上扬，听顾清晞讲之前班级里发生的趣事，时不时还应和几句。
林薇透过窗户，看到了这一幕。
她握着笔的手倏地收紧，指节泛白。目光直直盯着窗外的顾昭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她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
等顾清晞走进精英班，林薇脸上的神色瞬间切换，温和得像变了一个人。她笑着打招呼：“清晞，早上好。”
“薇薇，早上好。”顾清晞心情很好，回应得格外轻快。
林薇接过话，语气故作自然：“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提到这个，顾清晞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凑近林薇，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对呀！妹妹终于认可我了。她叫我姐姐了，还愿意主动和我聊日常呢！”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心里好像有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叫她姐姐？愿意和她聊天？
那个从乡下来的、冷漠得不近人情的顾昭然，居然愿意接纳顾清晞？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撑着脸上的笑意：“那真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恭喜你啊。”
顾清晞毫无察觉，坐到位置上，还沉浸在喜悦里。她拉着林薇的手，兴致勃勃地提议：
“薇薇，我们周末一起去吃饭庆祝一下吧！就我们三个——我、你，还有昭然。”
林薇的手指悄然攥紧几分。
“到时候你要和昭然好好相处哦，”顾清晞认真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请求，“不许再计较上次的事情了。我也会提醒昭然的。”
林薇看着顾清晞那双清澈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让笑容看起来真诚一些：
“...好。”
顾清晞得到肯定的答复，心头雀跃，当即开始盘算周末去哪家餐厅。
而林薇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
没有人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早读上了一会儿，谢矜楠才单手插兜，慢悠悠地从后门晃进来。
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走到座位旁，单手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去，然后把手上拿着的东西随手往顾昭然桌上一放。
一盒巧克力。
顾昭然正在背单词，被桌上突然多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她扭头看向谢矜楠，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谢矜楠看都没看她，语气随意：“家里人买的，我不爱吃。想着丢了也浪费，就赏给你了。”
顾昭然：“...”
她低头看了看那盒巧克力——包装很精致，深棕色的礼盒上印着烫金的英文Logo，看着就很贵。
谢矜楠昨晚回去后，越想越觉得自己把她弄哭了有点过分，光给一块蛋糕好像不够赔罪。想着她应该喜欢吃甜的，专门让人加急从国外买的。
但这些他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他不要面子的吗？
顾昭然盯着那盒巧克力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那副“我在处理垃圾”的表情，决定不跟他客气。
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了。
她伸手把巧克力拿过来，准备收进课桌。
前面假装看书的宋阳耳朵一直竖着，听到“巧克力”三个字，立刻转过身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楠哥，你不要可以赏给我啊！我不挑食的，什么巧克力都爱吃！”
他的视线落到顾昭然还没来得及收进桌内的盒子上，整个人当场石化。
“卧槽！”他猛地睁大双眼，“Aethel？一克一千多的那个Aethel？国内根本买不到的那个？！”
他转头看向谢矜楠，表情像是被背叛了的怨妇：“不是，楠哥！我们这么多年友情，你居然不给我吃？！我也喜欢吃甜食啊你知道的！”
他愤愤不平，放着爱吃的兄弟不惦记，反倒随便赠予别人，简直没把他放在心上。
顾昭然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尴尬，拿起巧克力递过去：“那个...要不给你吧。”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过来，眼疾手快地把巧克力塞回她手里。
“收着。”谢矜楠瞥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宋阳，语气里带着点敷衍的安抚，“家里还有，下次给你带。”
宋阳立刻多云转晴，脸上重新堆满笑：“好嘞！谢谢楠哥！”
说完，转身，看书，一气呵成，速度快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昭然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又想起宋阳刚才说的价格，突然觉得这东西有点烫手。
一克一千多...这得多少钱啊？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手里的巧克力，看向谢矜楠，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谢谢。”
谢矜楠正低头翻书，听到这一声“谢谢”，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耳朵却悄悄泛红。
“嗯。”他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窗外，晨光渐渐明亮，洒在两个人的课桌上。顾昭然把巧克力收好，重新拿起单词书。谢矜楠盯着翻开的课本，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瞟。
前面的宋阳埋头看书，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啧啧啧，楠哥这别扭的样子，真是没眼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