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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重塑（2） 不被爱的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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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之前？”
钱玉宁抬头看向天花板，眼皮跳动着：“大概……8、9年前吧？你出去上大学那会儿。”
“8、9年前，我还在高中。”
“噢……那就是……6、7年前？”
钱玉宁尴尬地抓住下巴，回忆着：“反正我记得你是出去住了。”
“你们决定和谁在一起生活，还是离开谁，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我都尊重，但我们原本是一个家庭，我有知情权。”解思宁面向钱玉宁，异常冷静，没有一丝钱玉宁预想中的激动。
“宁宁啊……这个情况有些复杂……但你要相信，我和你妈都是为了你好。”
解思宁其实并不在乎这前因后果，家庭是否美满并不会给这个年纪的她产生多大影响，现在的她更担心解桂芳的情况：“那现在妈妈呢？她还会过来吗？”
“唔……她不让我和你说……”钱玉宁低下头，眼神在茶几和地毯之间游移。
解思宁盯着钱玉宁闪躲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转身打开手机，站起了身：“我现在就联系学校退学，今天最近一班回国的航班是18:30，你的签证……”
钱玉宁起身急忙拦住解思宁的去路：“好吧，好吧……我说。你妈她……她工作上犯了错误。”
解思宁来之前就大概猜到了这个答案：“什么错误？”
“你妈和集团几个高层，涉嫌……职务上的犯罪。”
“涉……嫌……犯……罪……？”
解思宁愣在原地，瞳孔里少见的惊恐：“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现在被控制住了，也可以说是被保护了，但……大概率是……要在监狱里呆一辈子……”
解思宁没料到解桂芳的错误会如此严重：“一辈子……？怎么可能……？”
“所以……”
钱玉宁按住解思宁的肩膀：“宁宁啊……我需要你留在英国，要一直留下去，需要你读完预科再读本科，之后再读研究生，最好多读几个专业，可以的话再读几年博士。”
“然后移民？”
“对，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那妈妈怎么办？”
“她让我们好好呆在国外，她希望你自由快乐，她愿意为了你，为了我们一家，牺牲她自己！你在这里好好享受她带来的一切，就是在圆满她牺牲的意义！”
解思宁推开钱玉宁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眼前的钱玉宁，身处的这栋公寓，窗外的泰晤士河，还有解思宁自己，都变得肮脏不堪：“为了我？为了我们一家？我听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宁宁啊……你正常一点……要认清现实啊……我们回不去了……回去……就一无所有了！回去，你的一生也就跟着全完了！”
主卧的门缝间露出一双眼睛，解思宁敏锐地捕捉到了窥探的目光。
“那个阿姨……要一直住在我们家？”
“宁宁……你等下……”
钱玉宁快步走向书房，不一会儿，手里握着一把用细皮绳绑住的钥匙回到解思宁面前。
解思宁瞬间明白了钱玉宁的意图，嘴唇紧闭，不愿再和钱玉宁说一个字，一个家的母亲不在了，这个家便散了，现在的她不属于这间屋子。
“我知道你从小和你妈在一起的时间多，受她教育也多，她在你心里就是规矩，就是正确，现在她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你可能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需要一个地方冷静冷静，我也知道你喜欢一个人住，对吧？和我住一起你也挺别扭，是不是？”
钱玉宁抓住细皮绳的一端，钥匙在空中来回摆动，像是一把悬在头顶随时就要坠落的铡刀。
从飞离亭北的那一刻开始，解思宁对钱玉宁的唯一作用就是用来维持他的签证，除此之外，这个女儿呆在钱玉宁身边的每一分钟都是累赘，一个有用的不能丢弃但离得越远越好的累赘。
钱玉宁把钥匙塞进解思宁手里：“这是我们之前……租的一套公寓，还没到期，我叫人打扫过了，你今天就可以搬去一个人住。”
钱玉宁又拿出笔和便签纸，在纸上写下一串邮编和房间号：“这里离帕丁顿火车站没几步路，你之后去学校也方便，噢……生活和学习的费用你不用担心，我都会安排的，前提……你知道的，要保证我们两个的签证都有效啊。”
行李箱的小轮碾过人行道砖块之间的青苔，尖锐的警报声催促着地铁站台里人们的脚步。
“See it. Say it. Sorted.”
按照钱玉宁给的邮编号，解思宁到站了。
一同出站的乘客们朝着各自的目的地奔去，每个人都有去处和归宿，解思宁手里握着地址，可仿佛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迷茫地漫步在街头。
眼前是伦敦最为繁华的区域之一，可越美好的事物在解思宁的眼里却变得越易碎，而手里的那把钥匙，对解思宁来说，现在的她得到的越多，心里的罪孽感便愈深。
午后，人们惬意地在街边铺着红白方格桌布的小圆桌上享受茶点，解思宁背后的吉他包引来了路旁几位音乐爱好者的举杯示意，可对现在的解思宁来说，陌生人上扬的嘴角更像在嘲笑一个无用的废物，解思宁无视这些善意的示好，侧目转向别处，拐进一条小巷。
小巷里，花店门口摆放的花束正舒展着花苞和枝叶，昂然的生机弥漫整条巷子，可花朵骄傲的姿态却也像是在嘲讽一个逃避的懦夫，解思宁低头躲开花束散发的光芒，狼狈地来到两栋高楼之间的小径。
穿过湿漉漉的小径，转角处是一家小型便利超市，一只还年幼的金毛犬被主人拴在门边的停狗位，四处张望着玩伴的到来，见到解思宁的出现，兴奋地趴下身子摇晃尾巴，可在解思宁眼里，这种打量更像是在审视一个卑鄙的罪犯，解思宁慌忙转身逃离这条小道。
仓惶的解思宁不慎一脚踏在排水盖上，金属格栅发出巨大的声响，瞬间引来行人的目光，解思宁的脸颊升腾起两团烈火，灼烧的疼痛让她慌不择路，就这样又闯入一条狭窄的街道。
解思宁低头捂脸快步走完窄巷，可前方的拐角又出现聚集的人群，这又让解思宁为难：后退，刺耳的回响和炙热的目光还在追击她。前进，那是解思宁无法承受的未知的审判。解思宁的腿脚变得软绵无力，只得侧身倚住路边建筑的石墙，闭上眼睛，耳膜又被尖利的鸣笛声刺穿。
警笛声越来越近，直到和人群的嘈杂汇合。
解思宁用力抬起眼皮，不远处，一辆警车和一辆消防车停在了人群旁。
消防员抱着一柄大型剪刀钳和一把分量十足的金属锤下了车，走入人群包围住的那栋小楼。
“咣当”几下，伴随着砖块和金属板扭曲的声响，人群发出“唔”的感叹，又过了不一会儿，警察带着一个大哭的孩子从人群中走出，孩子看上去只有6、7岁，应该是有人发现这个孩子被单独留在家中报了警。
警察安抚着哭泣中的孩子，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解思宁望向那个孩子，警灯交替着给孩子凌乱的衣物染上血腥的红色和冰冷的蓝色，身后的家门经过消防员的作业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形状，一旁的大人们无用地关心着，眼前的构图像极了解思宁年幼时经历过的那场大火：“不被爱的孩子，不如不长大。”
街道终于重回平静，解思宁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继续前行，前所未有的疲惫笼罩着她。
解思宁需要一场彻底的休息。
306号公寓的浴室里，温暖的水流正源源不断地淌向浴池之中，潺潺的水声为这个许久无人光临的空间注入了些许活力。
解思宁脱去身上的衣物，镜子里的自己显得格外陌生。
解思宁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好好观察自己是什么时候，嘴角是否也是这般耷拉着下去，眼神是否也是这样填满了无望，表情是否也是这番透露出对这个世界的厌烦。
不开心，那就笑。对解思宁来说，遇到问题，那就解决。
解思宁对着镜子，抬起双手，伸出手指抵在嘴唇的两侧，随后用指尖将嘴角向上顶去，镜子里出现一个不自然的微笑。
浴缸里传来的热气很快在镜面覆上一层薄雾，镜中的解思宁变得模糊，也失去了笑容。
解思宁又用指尖在镜面的雾气上点出两个圆点，接着在圆点下方画出一道弧线，镜面上再一次呈现出笑脸，可很快，这微笑又被水汽所遮盖。
解思宁重复又画上几次笑脸符号，可还没等弧线达到角度，手指留下的痕迹便被水雾所淹没，无功而返。
解思宁本以为万事万物皆有解法，可如今进了死穴，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后，解思宁选择展开手掌，往镜面上一挥，努力过的印记被全数抹去，解思宁转身推开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裸着身子朝没有雾气围绕的门外走去。
水流声停止了，解思宁躺在冒着热气的浴缸里，双目紧闭，呼吸的节奏很是平静，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她，脑内是放空的，还是在思考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热气已经散去，解思宁从水中抬起左手，左手手指的指腹已被浸泡得皱起，还能清晰地看见红蓝交错的脉络，暖色的灯光下，手腕处沾着的水珠泛起晶莹剔透的光泽，就和解思宁眼里的世界一样易碎。
解思宁又抬起右手，手里从水下带出一把本应出现在厨房的陶瓷刀，锋利的刀刃径直朝她的左手手腕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