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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重塑(1) 我现在大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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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帕丁顿火车站,钱玉宁推着行李箱来到验票闸机前:“我就送到这里,你自己好好的啊,学习成绩怎么样都没关系,别影响签证就行,你自己心里有数的啊……”
“我会好好读书的……”解思宁低头思索着什么,“爸,既然我已经去读预科了,如果我想继续申请本科可以吗?我们家现在的情况应该……”
钱玉宁本以为解思宁对重回校园是抵触的,听见解思宁自己提出继续学习,很是意外:“欸?你想继续读书吗?我本来还想和你商量下这个事……”
解思宁眼神空洞但坚定地点头:“嗯……我想读书。”
钱玉宁只觉得女儿最近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特别听话,不像小时候那般和他抬杠,心生窃喜,于是满口答应:“当然可以啊……费用你不必担心,家里负担得起。”
“但我……想换一个专业……”
“都行,你想学什么都可以……”
“我想学艺术管理。”
“都行,都行,你想怎么样都行。”
解思宁来到位于柯文谢尔镇边陲的溪源大学,预科的学习内容对解思宁来说并没有什么困难,但她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体说不出的奇怪。
这些日子里,解思宁感觉身边的一切都成了一页纯白的平面的无限延展开来的纸张,她似乎对眼前的世界失去了感知,分辨不出平淡和浓烈,区分不了滚烫和冰凉,也辨别不清欣喜与悲怆,可唯独对夜深和清晨时的噪音,解思宁格外敏感。
解思宁是和另一名同样来自亭北的留学生共同租住在镇中心的一套两室公寓内,每天清晨,不远处的教堂便会准时传来咣当的钟响,悠远圆润的钟声如被天神随手撒落的水滴,在池塘里泛起阵阵涟漪,带着福音从小镇的中心向四周传递着祈祷,可这不仅不能安抚解思宁自觉怪异的怀疑与低落,反倒像利刃一般搅动刺激着解思宁紧绷的神经。
而到了夜晚,房门外室友晚归传来的丁点动静化身成一张沉重的巨网,野兽般失控地扑向解思宁。
面对巨网的定向捕食,解思宁只能躲进逼仄的角落,可角落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解思宁陷入奔溃的边缘,几乎窒息,直到解思宁没了一点气力,终于只能放弃抵抗被巨网牢牢锁住身躯,而巨网并不满足于单纯抓捕猎物所带来的乐趣,继续蔓延缠绕住解思宁的每一寸皮肉,反复撕扯折磨着,最终变成骇人的梦魇夺走本该宁静的黑夜。
终于在又一个深夜,解思宁决定去和室友谈谈。
“Janis姐姐,难得见你这么晚没睡啊?”室友在凌晨三点回到公寓,很是意外地看着坐在客厅的解思宁。
“咯吱”一声,室友身后老旧的木质门被合上,接着,室友打开一旁的鞋柜,“哒哒”几下,乐福鞋从脚踝重重地坠向玄关处的木质地板。这些细微的声响组合成一只打击乐队,在解思宁的脑海里锣鼓喧天,解思宁深深呼了一口气,以此来缓解脑内的胀痛:“应该睡了,但是被你吵醒了。”
在室友眼里,解思宁第一次见面以来就都是一副漠然冷淡的模样,像今天这般的坏脸色是从未见过的,不禁深深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如解思宁所说的那番吵闹:“啊?我这么大动静吗?不好意思啊……我……”
解思宁站起身,保持着陌生人间的礼貌:“我不想干涉你什么,但我们毕竟在一个屋檐下,我希望你晚上10点之后到第二天早晨6点之间都保持安静,可以嘛?”
在此之前,室友从没有察觉到自己有制造出让解思宁需要这般严肃讨论的噪音,慌忙道歉道:“当然可以……对不起……你愿意听我解释一下吗?我……我在Casino把学费输了……我不知道怎么和我妈交代……所以我没办法……只能继续下去……”
“那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无关……”
“我明白,对不起……”
解思宁的不近人情从这夜之后便在这个小镇的留学圈子里传开了,但解思宁并不在乎人们的想法,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管室友是不是情愿,能缓解自己身体上和精神上莫名的疼痛更为重要。
可情况并没有太多好转,解思宁决定去看医生。
英国的门诊预约需要等待两周,门诊之后,解思宁又按医生的要求预约了再两周之后的身体检查,拿到检查报告又是两周,还需要邮寄到医学中心进行进一步分析,终于在两个半月之后,解思宁收到了分析结果的信件:她健康得很,没有任何疾病。
好的检验结果让解思宁慢慢打消了这段时间的自我怀疑,逐渐地,原本那些解思宁自我感觉奇怪的症状似乎也消退了一些,和室友之间尴尬僵硬的关系也比刚开始融恰了点。
预科的生活很快就要告一段落,两人都即将搬离这间相处了半年的公寓。
厨房里,室友还剩余了烹饪食材,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消耗不掉,这会儿正在用多余的黄油和面粉制作曲奇饼干,叫上解思宁一起分享。
解思宁看着室友颤颤巍巍挤压着裱花袋的手,突然想起那晚提到过的学费:“我那次说了你之后,好像就没见你再去Casino了?”
“是啊……你不是嫌我晚上回来吵嘛……我就不去了,后来也和我妈交代了,真的是……哎……被狠狠骂了一顿,我妈就差直接飞过来揍我了……”
“那后来学费怎么办?”
“我妈重新打钱给我了呗……”室友还没说完,手中的裱花袋向外喷发出不成形的面团,“啊……做坏了……”
“嗯……那你要好好读书,别再去那种地方了。”
“我和我妈保证过了,再也不去赌场了!我妈真的对我很好,做错事了也原谅我,继续支持我……不像我一个朋友,本来也要和我一起留学的。”室友放下了手中的裱花袋。
解思宁对室友的朋友并不感兴趣,但看见室友充满分享欲的神情,便接话下去:“她怎么了吗?”
“家里经济上不支持呗,本来都说好了,申请材料也准备得差不多了,结果家里突然变了卦,说是公司经营出现了问题,她也没办法……”
“嗯?也是亭北的吗?”
“对啊,她家里人都在亭北一家电缆公司,中高层吧,说是被亭北什么发展集团欠了款,公司运营不下去了,前阵子老板工人一起去讨过债,还上了新闻呢!”
“亭北新城发展集团?”
“对!就是这家!”
这是解桂芳和钱玉宁所在的公司,解思宁再熟悉不过了:“可以给我看一下吗?那个新闻?”
“等等噢……我找下……”室友拿起手机,在屏幕上一顿滑动之后:“找到了,转给你了。”
解思宁打开室友发来的那篇报道,发布的日期就在最近两天,新闻里描述的是大约200名社会闲散人士在亭北新城发展集团的办公大楼下闹事,几名带头人员最后以寻衅滋事的名目被派出所拘留。
新闻里的一张配图拍下了当时双方对峙的情形,解思宁点开图片放大,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是……你朋友家是易储电缆吗?”
“是啊!你认识啊?亭北真小。”
“噢……也不算是认识……”解思宁微微摇头,“以前上班的时候可能哪份材料或者报告里看到过,有点印象……”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易储电缆的总经理唐晓红。
解思宁回想起唐晓红找她说的那番话,又回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从伦敦旅游变成留在英国读书,而解桂芳到现在也没来英国找她团聚,这些都引起了解思宁对解桂芳和钱玉宁两人的怀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和钱玉宁说,解思宁提前回到伦敦。
推开门,钱玉宁的拖鞋躺在玄关,看起来是出门了,解思宁接着拉开鞋柜,准备换上自己的拖鞋,却发现鞋柜里有几双未曾见过的女鞋,鞋码和解桂芳的一样:“是妈妈过来了吗?”
“冰激凌买回来啦?”主卧里一个女人在撒娇,解思宁对这个声音很是陌生。
解思宁来到主卧门前,一个未曾谋面的中年女子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平板看着综艺节目。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中年女子瞬间从床上弹起身:“你是……钱玉宁的女儿?”
“嗯……”解思宁朝着女人走进主卧。
“哎,哎……你别……别……别激动啊……”中年女子伸手挡在身前,生怕解思宁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一边向后挪着步子,颤栗地靠在窗台边。
被女人扔在床头的平板里,一个男人兴奋地跺着脚怒吼,节目组刚刚宣布他并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不用负担抚养费用。
解思宁停止了脚步:“你不用害怕,我没激动。”
中年女子抓着手边的窗帘:“有些事……你爸爸一直没和你说……”
“我现在大概知道了。”
公寓的落地窗外,伦敦塔桥因为一艘邮轮的经过而升起桥面。公寓里,解思宁和中年女子坐在客厅沙发的两端,沉默无言。解思宁能听见女人喉咙里紧张的吞咽声,还能听见那艘正在通过塔桥的邮轮上人群的喧嚣。
终于,公寓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两人一同望向玄关。
只见钱玉宁笑眯眯地推开门,手里端着圆桶包装的冰激凌,抬头看见客厅里对坐着的二人,瞬间变了脸色。
“你先回房间,我和我女儿说。”钱玉宁朝中年女子点了点头。
解思宁眼神追着中年女子,直到房门关上,回头看向钱玉宁:“她是怎么回事?我妈知道吗?”
钱玉宁来到解思宁身旁:“宁宁啊……你听我说……”
解思宁对着钱玉宁面无表情:“你说,我听着。”
“我和你妈很久之前就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