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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飘窗（1） 以后你就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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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剪刀，布！”
“解思宁当鬼！”
1998年的春天，孩童们的笑声响彻北山县第二小学逸夫楼前的上空，放学后还没等到家长接送的孩子们打发着无聊的时光。
幼年的解思宁远离人群，一直走到逸夫楼的外墙前，转身看了眼远处站成一条横线的玩伴，兴致冲冲地回头开始用食指在墙面上划出一个又一个“王”字。
背后传来嗦嗦的声响，解思宁停顿了一下，身后的动静也随之停下，解思宁又重新开始写，突然猛地回头，解思宁指着一个女孩大喊：“赵心蕾，看到你动了！交换！”
被解思宁捉住的女孩放下定格在半空中的右腿，抱怨着向逸夫楼走去：“诶呀……你也太快了，我才走了一步……”
“滴滴”
学校大门外，传来几声喇叭响，孩子们纷纷转身望去。
“啊……是我妈来接我了！我要先走了！”
话音刚落，赵心蕾“唰”一下跳上草坪，一把抓起灌木下的书包甩向身后，一溜烟朝校门外跑去。
“那我继续当鬼。”
解思宁回到原位，游戏继续。
天色渐暗，一同玩耍的小伙伴们被各自的家长陆续接走，最后只剩下解思宁一人落寞地蹲在门卫室外。
解思宁望向空荡的街道：“怎么还不来……”
身后的门卫室里传来收音机断断续续的戏曲唱段，校门外则时不时飘来街头小贩的叫卖声。
解思宁咽了咽口水，起身走回校门和逸夫楼之间的空地，一边踱着步子，小心翼翼地踩在砖块上，避免自己的鞋底碰到砖块边缘的缝隙，一边心中默数着踩过砖块的数量。
“1……2……3……”
“……”
“278……279……”
“叮铃铃……”
解思宁的妈妈解桂芳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终于出现在学校门前：“宁宁！别玩了！快回家！”
解思宁奔向解桂芳，扶着妈妈的腰准备跳上自行车。
远处的小贩见状来了劲：“新鲜出炉的烤地瓜诶！又香又甜！”
解思宁朝着街对角小贩的方向看去，却马上被解桂芳反身伸出的手臂遮挡住视线。
解桂芳轻拍一下解思宁的后背：“快上来了啊，回家吃饭。”
红灯，自行车在路口停了下来，解桂芳用腿撑着地维持着平衡，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跟上前来，停在一旁。
“解思宁！你家只有辆破自行车吗？！”
摩托车的后座，一个寸头男孩嬉笑着，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般大小的炸鸡连锁店优惠券，看来是刚从县城第一家西式快餐店用好晚餐。
解思宁没有理睬男孩，扭头到另一侧，紧紧贴住解桂芳的后背。
绿灯亮起，摩托车的发动机低吼一声，直直冲向马路对面，男孩回头大笑着呼喊：“哈哈哈……解思宁慢死了！解思宁慢死了！”
解桂芳奋力骑着车，可当然怎么也追不上摩托车的影子。
解思宁抓住解桂芳的衣角，风里飘来母亲身上的桂花香。
渐渐地，路边的风景变得陌生起来。
“妈妈，我们是在回家的路上吗？”
“对，我们搬新家了……”
自行车停在一栋高楼前，解思宁跳下车，仰头数着窗户：“一……二……三……”
“十二？！哇……这么高的楼？！
解思宁学校的教学楼最高也只是三层，之前住的单位宿舍也不过四层，12层的建筑在年幼的解思宁心里已经是摩天大楼般的存在。
“原来单位宿舍不住了吗？”
解桂芳在车棚里锁上车：“嗯，不住了，以后就在这安家了。”
解思宁兴高采烈地往高楼的另一侧跑去，想看清整栋建筑的全貌，远远望见朝东的这一侧墙外搭起了脚手架，看起来还需要做什么修缮工事。
解桂芳在身后追着：“晚上了，别跑。”
解思宁被解桂芳拉着进入高楼的电梯厅，兴奋地探头观察着一切。
电梯门打开，解桂芳抓着解思宁进去，按下9楼的按钮，电梯发出“嘎叽嘎叽”的怪叫，轿厢里也充斥着二手烟和狗尿的酸臭气味，可这丝毫没影响解思宁对高楼大厦的好奇。
电梯停在9楼，解桂芳依然抓着解思宁，用钥匙打开右手边的屋门，里面是一条漆黑的长廊。
摸着黑，隐隐约约看到进门的一旁是灶台，长廊里没有开灯，左右两侧的几条门缝里透出几点光，两人来到左手边的第二扇门，解桂芳又掏出另一把钥匙。
门开了，这次里面亮着灯，解思宁的爸爸钱玉宁正坐在餐桌前低头研究报纸，桌上已经备好一顿简单的晚餐。
比起之前单位宿舍来，这里多了一间用简易墙面隔断出来的客厅，尽管这小巧的客厅只够摆开一张小桌子和一排橱柜，但也足够让解思宁感到新鲜。
解思宁脱下书包，冲进卧室一探究竟。
“哇！这个窗！”
解思宁第一次见到飘窗，兴奋地一下跳起，跪坐在窗台上，窗外是另一栋住宅楼，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宁宁喜欢这个飘窗是不是？以后你就睡这里好吗？”
解思宁不能更高兴了，一个劲地点头。之前在单位宿舍里，妈妈和解思宁睡在下铺，爸爸一个人在上铺，这下解思宁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空间。
解桂芳在飘窗上铺上两层被褥，用手按了按：“嗯……这样应该睡得挺舒服。”
夜里关了灯，可能是由于搬入新家的亢奋，解思宁怎么也睡不着。头顶上，妈妈绑了一条绳子，晾着洗过的衣物，肥皂的茉莉花香袭面而来。侧过身，尽管窗帘已经拉上，但解思宁忍不住看向窗帘缝隙里透来的光，一直看到入了迷。
解桂芳和钱玉宁也没睡着。
“孩子睡了吗？”
解思宁不敢动弹。
“应该睡了吧。”
“你明天什么打算？”
“报纸上看到一个，明天去试试。”
“噢，明天我约了阿兰一起。”
大人们的对话总是这样不明所以，解思宁慢慢还是陷入了梦乡。梦里，她的三口小家开上了小小的轿车，一起住进了可以俯瞰整个北山县的电梯房最高层，解思宁拥有了单人卧室，卧室里铺满了盛开的鲜花。
解思宁还沉浸在搬进新家的喜悦之中，可解桂芳和钱玉宁却日渐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烦躁，以前的笑很少再见到了，总是满脸愁容。
群租房里的氛围和原来单位宿舍的肯定没法比，人们除了做饭和用厕所，几乎都只呆在属于自己的那一隔间里，没有什么交流，甚至住进来一个月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可摩擦并没有因此少一点。
解思宁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其他几个租客在长廊里抽烟，二手烟从门缝飘了进来，呛得解思宁的眼睛直流泪：“妈妈……”
解桂芳从洗衣盆前跳起身，用围兜擦了擦手，气冲冲地走向门外找那几人理论，钱玉宁也放下报纸，跟了出去。
“几个臭男人真没公德心！”走廊里大吵之后，解桂芳和钱玉宁回了房间。
“你也真是，帮不上什么忙！”看来解桂芳是吵输了，抱怨钱玉宁跟出去只是劝架当和事佬。
解桂芳双手叉腰，看了看客厅，又看向卧室，最后又转身看向解思宁：“宁宁，这样吧，我们把卧室门关了，去飘窗写作业。”
说着，解桂芳卷起飘窗上的被褥，方方整整地放置在窗台的一旁，飘窗上空出一块平台可以当桌子用。解桂芳又拿来自己洗衣服时坐的小矮凳，摆在飘窗前：“来，宁宁，这样坐。”
解思宁捧着作业和台灯放在窗台上，坐上矮凳，窗台外现在和之前大楼东侧一样被脚手架盖住了，但也能透过缝隙看到远处。
“嗯……这样挺好，以后你自己每天把被子叠好，作业就在这里写。”解桂芳虽然没有吵赢占理的架，但还是满意自己想到的解决方案。
很快到了期末考试，解思宁和往常一样拿了年级第一，默默地收起成绩单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在那个年代的北山，学习成绩好会被夸“聪明”，可学习特别好的反而会被说成“书呆子”，解思宁不喜欢当“呆子”。
解思宁的后桌洋洋得意在教室后挥舞成绩单，这次他从原来的年级100名开外进步到了第32名，是“聪明”的。
“解思宁！我这次进步这么多，我妈答应给我买手机！你每次都考第一，家里都会给你什么礼物啊？”
解思宁摇了摇头：“没有礼物。”
“不是吧？你可是年级第一诶！？不会你家里人都不爱你吧？”
解思宁一怔，她不确定什么是“爱”，但还是逞强地回了一句：“很普通的事，没必要庆祝。”
“果然是书呆子！”后桌肆无忌惮地嘴碎着。
放学时间到，解桂芳一如往常骑着她的二八大杠出现在学校门口。
“妈妈……我这次考了年级第一。”解思宁却没有像平常那样搂住妈妈的腰跳上车。
解桂芳也只当普通事：“噢噢，保持得挺好，上来回家吧。”
“我后桌从100多名进步到30多名，他妈妈要给他买手机。”
“你也想要吗？这么小的孩子用什么手机啊，等你长大点了再给你买啊……上来回家吧。”
解思宁低下头，思考着刚才后桌问的问题：“可是……同学们都说他们考试考得好，家里人会买礼物作奖励……”
“所以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那个！”解思宁指了指小卖部门口摆着的四驱车模型。
解桂芳自觉对解思宁亏欠，看了看黑板上的价格，沉默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就这一次。”
“女孩子家家的，买什么玩具车！”
钱玉宁一记重重的耳光，解思宁连同四驱车一同摔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