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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飘窗(2) 就是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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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不学,学这种,和你们班的疯丫头学坏的是吧?”
钱玉宁似乎还没出够气,走向解思宁又抬起手。
解桂芳被刚才钱玉宁的一巴掌吓得愣在原地,女儿出生后的这近十年,他们从未打过孩子。
解桂芳看了眼跪坐在地上的解思宁,终于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抱住钱玉宁的手臂:“好了好了,女儿考试拿了第一,这钱算是我出的奖励。”
“什么叫算你出的?不都是我们家的钱,现在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还纵容孩子乱花钱!?”
“是我的错,行了吧。”
解思宁感到人中旁凉凉的,先是被什么厚重黏稠的东西覆盖了,接着嘴唇上一股血腥味。
“啊……都流鼻血了,宁宁,不疼噢,抬头。”
解桂芳拿来毛巾擦拭解思宁挂着鲜血的口鼻。
“我和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打我?”
解思宁仰着头按住脸上的毛巾,并没感觉到身体上的疼,可心里却被什么扎着,斜眼瞪向钱玉宁,眼神里燃起从未有过的恨意。
“凭我是你爸!”
钱玉宁见到解思宁不服管教的样子,刚才一瞬因为心虚而灭下去的怒火又着了起来,说着又撸起袖管。
“好了好了,宁宁,你去写作业,我和你爸有话说。”解桂芳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二人。
解思宁捡起摔在地上的四驱车,另一只手继续按着毛巾,关上房门,回到属于她的飘窗。
卧室门外,钱玉宁先爆发了,不知道在嘶吼着什么。解思宁没心思听钱玉宁的抱怨,眼睁睁地看着飘窗外的脚手架,只觉得自己像笼中的鸟儿被困住了,对刚才父亲的蛮不讲理只剩无力,心中的疑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我就是没错,凭什么打我?”
解思宁的鼻血止了,门外传来啜泣声,解思宁来到门后,侧耳贴着门缝。
哭声是钱玉宁和解桂芳两个人的。
“要和孩子说吗?说了也没什么用啊……她年纪小也不懂,只会让她不开心。”
“总归要知道的……”
这几个月里,解思宁隐隐约约感觉到家里人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她推开房门:“到底出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客厅里,解桂芳和钱玉宁相对坐着。钱玉宁朝解桂芳使了个眼色,又低下头去。
解桂芳拉起解思宁的手,轻轻抚摸解思宁刚才被打过的脸颊:“宁宁啊……你也是个小大人了,要负起家庭的责任……其实……是我们两个人都下岗了,以后钱得省着花,日子得一天一天算着过,我们真的……不应该买玩具了……”
那时的解思宁还不理解生活的重担,只知道母亲的语重心长意味着她的行为是“不懂事”的。
“是我错了吗?”
解思宁心里反复质问自己,眼睛忽闪着看向解桂芳,又看向逃避对话的钱玉宁,不确定的那件事现在仿佛清楚了:原来在家人的眼里,钱比她重要。
“不会你家里人都不爱你吧?”
黑夜里,解思宁侧卧在飘窗上,专注地盯着从窗帘缝透进来的光,平静地吸气,呼气,一如既往地安静。
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流泪,也是第一次发觉,家,原来并不是什么港湾,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
又是一个深夜,墙上的钟表显示时间半夜两点,解桂芳却轻手轻脚地起身,在房里收拾起手提袋,不久前,她找到了一份早餐铺的工作,凌晨三点就要开工。
“妈……路上当心。”解思宁还是被解桂芳走动的声响吵醒,起了身。
“噢……宁宁你乖乖的,你爸接送你去上学啊。”说完,解桂芳便离开了一家三口的小隔间。
虽然说是早餐店,但实际的工作时间是需要一直从凌晨忙到日落的,解桂芳不得不每天晚上八点以后才到家,刚倒头睡下就又得起来出工。
随之而来地,照顾孩子和家务的重担全都落在了钱玉宁的头上。
“要不……你还是别做这份工作吧?”
“也没别的选择……”
钱玉宁和解桂芳现在也只有半夜里能说得上话。
“你知道我现在每天接送孩子,洗衣做饭,基本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都没法去外面找工作……”
“那怎么办……日常的开销、房租的钱……现在是我在挣吧……欸……不说了,我得走了。”
房门比以往更重地被关上,解思宁翻了一个身,看向在床尾叹气的钱玉宁:“爸,今天开始,我自己做饭,自己去学校。”
解思宁并不是被关门的重响惊醒的,刚才解桂芳和钱玉宁的那番话她全都听见,她心里更确定自己是个累赘:“原来我是谁都不想要的。”
解思宁不想麻烦任何人,哪怕是家人。
几个月后,钱玉宁经人介绍得到了一份工地的工作,收入甚至还比之前的单位高了些,可这也意味着他将长期不在家。钱玉宁的收入高了,解桂芳只得照着他的意思放弃早餐铺的活,回来照顾家里。
幸运的是,解桂芳又很快和几个姐妹一起进到饮料厂上班。饮料厂的工作虽然也需要轮白夜班,但相对于早餐铺的工作来说,是没那么劳顿的,而且,厂里还提供免费的工作餐,这也让解桂芳轻松了不少,馒头包子之类的可以拿回家给解思宁作早晚餐。
解思宁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学会骑车上学,还学会了做些简单的速食,一家人的生活比之前安逸了不少。
“宁宁,馒头你明天早上吃哦,我去上班了。”
这天,解桂芳夜班,吃好晚饭便出了门。
解思宁刚写会儿作业,很快又饿了,饿得她开始在房间来回不停走动,最后目光停在了那个大馒头上。
吃了个半饱的解思宁这才有心思继续写作业,可到凌晨,解思宁又在飘窗上饥肠辘辘地睡不着觉。
解思宁看着头顶衣物的黑影,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还原黑影里每一件衣服的款式、花纹和颜色,这套自己哄自己的脑内小游戏还算有效,解思宁很快失去了意识……
梦境里,解思宁和玩伴们在逸夫楼前的空地上跳着皮筋。一关一关,难度逐渐升级,皮筋从脚腕的高度上升到肩膀,低年级的小朋友一个个败下阵来,但还难不倒解思宁,难度继续升级到眼睛的高度。
这对解思宁来说有些吃力了,解思宁上前用手抓住皮筋,谁知手里的皮筋却突然变成一根跳跃的面条,重重地往下砸去又弹起。解思宁吃惊地看向四周,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拉面馆里的拉面师傅,手里攥着已经拉到一半的面条。
玻璃橱窗外围满了等待出餐的客人,解思宁不敢怠慢,加快手上的速度拉扯着面团。一碗面接一碗面出了锅,可窗户前的客人没有减少,反而越聚越多,解思宁怎么也来不及了。客人们变得逐渐焦躁起来,解思宁再抬起头来,眼前的人突然各个怒目圆睁,扒在玻璃窗上,用力拍打着,吼叫着,似乎要吃了解思宁。
猛烈的拍击声和震耳的喊叫声越来越真实,解思宁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飘窗顶上挂着的衣物,可喊声和拍击声却从梦境延续到了现实,没有停下来。
解思宁循着声响起身,房门推开一条缝隙。
“着火了!着火了!快跑!”
租客们慌乱地在长廊狭窄的出口挤成一团:“别挤了!别挤了!一个一个出去!”
解思宁跟在人群的尾端,想到什么,一个踉跄转身,回到解桂芳的床头,一顿翻找,终于抱起一只铝皮饭盒。
等她重新回到长廊,人们已经走空了,解思宁顺着楼梯一路向下,怀里紧紧抱住那只饭盒。
高楼外的空地前聚集了狼狈的人们,纷纷抬头看向大楼顶端。一个男人被大火困在了12楼,火光在男人的身后鬼魅似地膨胀,男人只得扒着窗框坐在窗台上,露出大半截身体,无济于事地呼救。
解思宁一口气从9楼跑到地面,刚呼吸到楼外冰凉的空气,眼前的大人们一阵惊呼。
解思宁顺着人群的目光回头望去,一团黑影从天而降。
消防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解思宁呆呆站在原地,紧紧抱着铝盒,眼前变得模糊,她只感到自己被什么人抱到了一旁,有谁和她说了什么话,又被什么人裹上了毯子……
等解思宁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火也灭了,解桂芳回来了。
解桂芳搂住解思宁,哭着攥紧那个饭盒:“还好生了你,否则我们这辈子白干了……”
人群都散去,消防、救护、公安、记者也都收了工。
电梯恢复了运行,解桂芳拉着解思宁上楼。出了电梯,邻居都堵在电梯口,解桂芳走进其中,大家都在抱怨房子被消防水淹得不成样子。
解思宁被人群的喧闹震得头疼,向后退了几步,身体靠在走廊的窗户边,转身向楼外望去,忽然一阵晕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就朝窗外倒去……
解思宁被自己的反应吓得两腿瘫软,跪了下去。
“怎么啦?这孩子,真是的。”解桂芳拉起解思宁,穿过人群往房里走去。
解思宁的飘窗已经完全湿透了,解桂芳故作轻松地安慰:“这两天你先睡这半边床,等太阳晒一晒你就能回飘窗睡了。”
“妈……我不想睡飘窗了。”
“为什么不睡了?”
“就是不想。”
“你不是之前还很开心睡飘窗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变了?”
“就是不想。”
“没事的啊,现在只是被浇湿了,过两天潮气退去就好了,被子我也会帮你洗了好好晒晒的。”
“就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