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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个苏美尔少女 沙漏 ...


  •   第二批次开罐的时候,宁玛数了日子——从把发芽麦粒和椰枣水混合进那只厚底罐算起,到揭开苇叶那天,正好七天。

      第七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蹲在灶台后面拨开苇秆,揭开厚底罐的罐口。浓稠的、馥郁的甜香气味涌出来,浓得几乎带着重量,压在她鼻尖上。她探进苇秆吸了一口,液体的味道沿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平稳、温润。和蜂蜜水做的第一批相比——蜂蜜那股锐利的甜淡了很多,椰枣的甜味厚实绵长,像踩进了晒热的沙子里。

      她端着那只陶罐在院子里蹲了很长时间,对着罐口一遍一遍地吸,直到胸腔里装满了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然后她站起来,把罐口重新盖好,抱进屋里,放在自己床头的苇席旁边。

      她要去市集。

      这一次她没买陶罐。她穿过烤炉区的时候径直走过那个女人的摊子,在那家陶器摊位前面站住,蹲下来。

      艾力正在把新出窑的一摞浅盘往货架上摆。他看见她就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动:"今天不买罐子。"

      "不买。"宁玛说,顿了顿,"今晚你收摊之后,能去东边巷子的水井那里吗?"

      艾力手里还托着那只浅盘,指腹贴着盘沿。他没立刻回话。大概过了几息,他把浅盘轻轻放上货架,说:"水井那边?"

      "嗯。我家附近的那口。你认得路?"

      "认得。"

      宁玛站起来。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了。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有人叫她的名字,在这座城里。那个声音短促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像第一次触摸一只新出窑的陶罐,不知道它会热还是会凉。

      宁玛没停下。但她的步子慢了一点,像用脚步做了个"嗯"的回答。

      傍晚收摊之后,宁玛蹲在灶台边把白天烤好的面饼用苇叶包了两张,又抱起那只厚底罐,用麻布裹住罐身防止撞碎,夹在臂弯里走出了院门。巷子里暮色正浓,她经过哈玛家门口的时候哈玛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罐子,挑了挑眉,没出声,又缩回去了。门缝合上之前飘出来一句极轻的话:"去吧。"

      宁玛的脸红了一下。她加快步子走到巷口的水井边。

      井台在巷口外一块不大的空地上,周围是几棵矮枣树和一道半塌的矮墙。这个时辰挑水的人已经歇了,井台周围没人。她把罐子放在井沿的平石面上,把苇叶包好的面饼也搁在旁边,然后靠着井台蹲下来。

      她在井台边等的时候,伸手摸了摸井沿旁一只倒扣的陶碗——碗底压着一块叠好的苇叶。她把苇叶掀开,底下露出一只小陶罐。和她的那些罐子不大一样,口沿收得很细,罐腹圆润,底特别厚。她认出来了——这是她上次去买罐子时,挑选的那几只里最厚的一只。她当时挑了三只中号的、一只厚底的,但走的时候抱不下,漏了这只。后来姑母转话说艾力让人带话'留着'。

      她以为他会等她下次去买罐子时再还她。但现在,这只罐子被洗干净了,罐壁上没有灰,口沿擦得干干净净,被一只倒扣的陶碗压着,放在她约他见面的井台边。

      她把它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罐底和罐壁相接处那道圆润的弧线。比之前更干净了,像是被人仔细洗过、晾干过,然后特意带来了。

      她把罐子轻轻放在自己那只厚底罐旁边,一大一小,挨着肩。

      然后她把手缩回去,蹲在那里,看着两只并排的陶罐在暮色里慢慢变暗。她想起他是怎么认出这只罐子是"被落下的"——她那天买的东西多,抱着走的时候罐底磕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她低头看了一眼,却没腾出手来数。

      他看见了。
      他记住了。

      太阳刚落到城墙后面,天空是深橘色和紫灰色的交界。矮枣树的影子长长的,斜着铺过井台和泥地。风不大,井口深处传来水气,凉幽幽的。

      她等了多久自己也说不上来。她看着搁在膝上的手指,数了一会儿指甲缝里的泥土,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一步一个落点。

      她抬起头。艾力走过来,收了摊之后换了件短袍,宽肩膀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沉一些。他在井台另一侧站住了,看她,又看了一眼井沿上那只裹着麻布的厚底罐。

      "你带了什么?"

      宁玛没有回答。她把麻布揭开,露出那只陶罐。罐口盖着苇叶,她用指头挑开,把罐子端起来放在井沿正中,然后抽出一根她带来的干净苇秆,一头探进罐底,另一头伸向艾力。

      "喝。"

      艾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接过苇秆,弯下腰,把苇秆的另一端放进了嘴里。

      他吸了一口。

      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半边脸浸在最后的橘光里,半边脸陷在阴影里。他含住那口液体之后没有立刻咽下去。他的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半次,又停住了,像那只液体在他嘴里多待了一会儿,在他的舌面上铺开。

      然后他咽了下去。

      他没说话。他又吸了一口。这一口更慢,液体在苇秆里上升的"咕噜"声在安静的井台边清晰可闻。他把苇秆抽出来握在手里,低着头看着罐口那些细密的气泡。

      宁玛等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响,一下一下的,像哈玛家那只捣蒜的石臼杵。

      "怎么样?"她问。

      艾力把苇秆轻轻搁在井沿上。他看着那只罐子,看了很长时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这不是'怪的'。"

      宁玛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艾力的手指搭在罐沿上,指腹轻轻擦过罐壁上一道细痕。他想了很久,久到橘光退尽,暮色彻底转为暗蓝。然后他说:"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是——"他顿住了,又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从来没用过的词。

      "是什么?"宁玛又问了一遍,声音比上一次轻。

      艾力抬头看她。井台边的月光这时正好起来了,月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极淡的银色。他的眼睛和白天不太一样了,暗褐色的瞳孔在月光里变成一种温的、深沉的质地。

      "像回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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