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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个苏美尔少女 月光 ...

  •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宁玛感到自己胸腔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手指头抠进裙摆的麻布纤维里,抠得很紧。

      艾力说完那三个字之后自己也怔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看着井口深处的水面,仿佛在确认自己刚才确实说出了那句话。然后他低头,拿起苇秆又吸了第三口。这一次他咽得快一些,咽完之后舔了一下下唇。

      "第二口比第一口更想咽下去。"他说,语气恢复了几分平常的平稳,"这东西让人上瘾。"

      宁玛在月光里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但没有笑出来。那个笑闷在嘴角底下,像麦芽还没冒出壳。

      她从井沿上把那张苇叶包的面饼拿起来递过去。"你的饼。"

      艾力接过面饼,打开苇叶。面饼是凉的,但软,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嚼着嚼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去市集找我,就为了让我来喝这个?"

      "嗯。"

      "你做了多久?"

      "七天。"

      "七天。"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嚼着面饼慢慢咽下去。"你做了多少次才做成这样?"

      "这是第二次。"

      艾力嚼饼的动作顿住。"第二次就——"

      "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蜂蜜,味道轻一点,有点酸。这次换了椰枣。"宁玛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但嘴比脑子快,"你把罐子底做厚了之后,发酵的时候整个罐子都是温的。底下那层麦子先发,热气往上走,上面也发起来了。"

      艾力听了这段话之后嚼饼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把剩下的面饼仔细包好放进怀里,然后看着宁玛,看了很久。

      "你每次试的时候都看这么久?"

      "什么?"

      "你在看着罐子里的东西变。"艾力说。

      他的声音比之前又轻了一些,像一个在陶罐内壁刻花的人,手劲不敢用大。

      "我坐在摊子后面看人走过去的时候,也在想你在看什么。你挑罐子的时候看罐壁,看收口,看底厚,问冒泡的东西怎么装——你是在找一个'能装住你那个东西'的罐子。"

      宁玛没接话。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艾力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背上。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把手抬起来伸向前方,手指张开,对着月亮比了一下——像在测量什么东西,又像只是单纯把手放在了月光里。

      "我告诉过你我是孤儿。"艾力说,"我爹娘没的时候我六岁。我不太记得他们的脸了。但我记得我家院子里种过一棵枣树,枣子熟了之后落在地上,我娘捡起来擦一擦塞进我嘴里。后来我到了乌鲁克,头几年我每天晚上都往北边看。"

      他停了一下。

      "刚才喝第一口的时候,我差点往北边看了。"

      宁玛蹲在井台另一侧,把脸埋进膝盖里一瞬,又抬起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但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把我叫来了。"艾力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叫我来,让我喝了你的东西,我就说了。"

      宁玛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井水在深处发出细小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涌上来。远处的塔庙亮起了一点灯火,极小的橙黄色,高高地悬在夜空中,像一颗被挂上去的麦粒。

      "我每次去市集你都知道。"宁玛忽然说。

      "嗯。"

      "你记得我去了几次?"

      艾力把手从月光里收回来。他算了算——从宁玛第一次来买小陶罐算起,到今天一共是五次。但他没有说"五次"。他说:"我每次看你从烤炉区那边走过来,那条路被炉子挡着,你先看到你额头的上半截,然后才是整张脸。我就在心里画一道记号。"

      "画在哪里?"

      "脑子里。"艾力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给自己做了一个'太阳的日晷'。日出之后你来的时间不一样,我就在不同方向画一道。有次你中午来的,光线从正头顶下来,影子最短。那次你没买罐子,你只是路过。"

      宁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矮枣树的阴影在泥地上慢慢挪了半寸。

      "你真是个奇怪的陶匠。"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艾力在月光里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跟白天在摊子后面那个弧度一模一样。"你也奇怪。"他说,"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把罐子翻过来摸底部的人。"

      宁玛终于笑了。那个笑从她今晚一直闷在嘴角的裂缝里溜了出来,不大,轻轻的,像一粒新芽从土里探了个头。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井边的矮枣树影子又挪了半寸,两个人之间的井沿上搁着那只厚底罐,罐口敞着,剩余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光,气泡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水面平得能映出月亮的一个角落。

      艾力站起来,把苇秆揣进怀里,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像一块刚出窑的陶片被放在台上晾着。"明天市集还开。"

      "嗯。"

      "你还会来。"

      宁玛没有说"会"或"不会"。她把厚底罐的麻布裹好抱起来,站起来,在他面前站了一息。"还会来。"她说。

      两个人隔着一只陶罐的距离站了很短的一瞬。艾力抬手碰了一下罐子的上沿——没有碰她的手,只是碰了罐沿外侧那道弧线。然后他把手收回去,转身朝巷子外走。

      宁玛站在井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烤炉区方向的窄巷口。他的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月光和阴影的交接处。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转头,但停了一步。然后他继续走了。

      宁玛抱着罐子慢慢走回家。

      推院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圆了大半,银白色的,挂在她那一小片天的正中央。她把罐子放回灶台后面,盖好苇叶,把手掌贴在罐壁上。罐壁是凉的,但她手心是热的。凉和热之间有一层很薄的温差,她贴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进屋躺下了。

      今晚塔庙那边传来了歌声。隐约的、飘忽的、像是顺着月光滑过来的。她听着那个旋律,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听那个歌声觉得远,觉得那是别人的东西,别人的神明。但今晚那个旋律落在耳中时,她听出了里面一些词——断断续续的,"宁卡西"三个字反复出现,夹在鼓点和高低起伏的音阶中间。她闭着眼,听着那个名字被女人的嗓子一次次托起来又送远,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跟着那个调子缓慢地晃动着。

      她把手压在胸口上。心跳很稳,不急。

      她想起艾力说的"像回家"。她把这三个字裹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像含着一口正在慢慢变温的液体。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披肩里。

      月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她枕边那只小陶罐上——最早的那只。罐壁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暗棕色,宁玛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指腹贴着那道光滑的弧线,像碰了一下今晚的月亮在地面上的一个副本。她把手指缩回来,缩进披肩底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那个苏美尔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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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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