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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个苏美尔少女 姑母的故事 ...

  •   事迹败露比宁码想象的要快。

      那天下午姑母出门帮人洗衣,回来得比平时早。宁玛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苇席,听见院门"吱"一声被推开,姑母走进来,手里没拎洗衣的筐子,裙摆上沾着碎泥。

      她径直走到灶台前面,蹲下来,伸手拨开了那堆干苇秆。

      宁玛的手停在苇席上。她没有动。

      她看着姑母的背影——
      瘦削的肩胛骨在旧披肩底下拱起一道弧线,灰白的发辫垂到腰际。

      姑母把苇秆拨开后,露出那几只陶罐:
      最早的小陶罐、三只中号的、还有那只厚底的。

      所有罐子都盖着陶片或苇叶,表面干干净净,是宁玛每天擦拭过的。
      姑母蹲在灶台后面,伸手拿起最外面那只小陶罐,揭开了破陶片。

      几息沉默。

      姑母把头低下去,凑近罐口。
      又闻了一下。
      她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小陶罐,又拿起旁边那只中号的,揭开苇叶——空的,还没来得及用。

      她又放下。

      第三只罐子里装着发了芽的大麦,水面平静,麦芽已经长到了小指那么长,白茎上冒出了细弱的根须。姑母盯着那些发芽的麦粒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苇叶盖了回去。

      她把苇秆重新堆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宁玛站在院子里,苇席还半收在怀里。她的心跳起来了,但没有说话。姑母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是平的。

      "你跟我来。"

      宁玛把苇席叠好放在墙根下,跟着姑母进了屋。

      姑母坐在她平时编苇杆的那张苇席上,背靠泥墙。她指了指对面的地面,宁玛便蹲下来,抱膝坐好。姑母没有立刻开口。
      她伸手从墙角的陶罐里倒了一碗水,自己喝了一口,递给宁玛。
      宁玛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宁玛端着碗坐在那里,等着。

      姑母看着对面的泥墙,看了很久,久到宁玛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她说:"我母亲也做过这个东西。"

      宁玛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那年春天雨水多,我家后院的麦堆底下被水泡了。我母亲发现的时候,麦子冒了泡。她舀了一碗那水尝了一口,说是甜的。"姑母停了一下,"她跟我说,那是宁卡西的东西。女神的赐予。不能浪费。"

      宁卡西。宁玛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我母亲把那些发泡的麦水存起来,每天加一点新的麦子和水进去。她喝那个东西,也不多,每天一小碗。喝完脸上发红,晚上睡得特别沉。"姑母的声音低了半寸,
      "后来我父亲知道了。他说那是脏东西,麦子烂了才冒泡。他当着母亲的面把所有的罐子都砸在院子里。我母亲蹲在碎片中间捡了一片碎陶片,擦干净,压在枕头底下。直到她死,那片碎陶片都在她枕下。"

      姑母说到"父亲"二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那一页已经被翻过去了太久,翻到纸页都薄了。

      宁玛的喉咙发紧。她把碗放在膝边,手指轻轻抠着碗沿。

      "后来呢?"

      "后来我母亲活到很老,也再没有酿过。"姑母说。
      她停了一下,眼睛从泥墙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双手叠在膝盖上,指关节上的裂口一道一道的。"但我记得那个味道。我母亲用它蘸着面包吃的时候,我尝过一口。一直记得。"

      屋里暗了一些。宁玛看着姑母,等她说下一句。她知道还没完。

      果然,姑母又开口了。这一次她说话更慢,像用手指在一层硬土上慢慢刨。

      "我嫁过来之后,有一年,我也做了。"

      宁玛屏住了呼吸。

      "我记得那只罐子是我自己捏的。不太圆,口沿歪着,但我用它装了我泡的麦子水。我放在灶台后面一个谁都看不见的角落。每天趁我丈夫出门做工,我就掀开看一看。"姑母的声音变得极轻,"第七天我打开的时候,那股味道跟小时候我母亲做的一模一样。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停了下来。屋外的天又暗了一层,她的脸几乎只剩一个轮廓。

      "那天晚上我丈夫回来,他闻到了。他顺着味道翻到了那只罐子。"姑母的指关节动了一下,像要攥紧什么,但最后只是平放着,"他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麦子水。他说麦子水为什么会冒泡。我——"

      姑母停了一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可能是宁卡西给的。他愣了很短的一下,然后他把那只罐子举起来,砸在了院子里的石头上。"

      宁玛感觉自己的后脑勺抵着泥墙的地方冰凉。

      "他砸完说了一句话,"姑母的声音干得像苇秆被折断,"他说,咱们家不养那种东西。"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从屋顶滑过去的声音。宁玛蹲在姑母对面,两只手环着膝盖,指节攥得发白。

      姑母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是暗褐色的,平静的,像被砸过的陶罐碎片埋在土里久了,边角都磨圆了。

      "他砸了之后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我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蹲着的。我把碎片扫干净,像她一样把最大的一块收起来,放在枕下。"姑母说,"后来我再也没做过。直到——"

      她看着宁玛,目光慢慢落向灶台的方向,落向那堆苇秆后面。

      "直到你把那些罐子搬进来。"

      宁玛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姑母把目光收回来。她看着宁玛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那只满是裂口的右手,伸过来,轻轻按了一下宁玛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

      "我丈夫死了十年了。"姑母说,"十年了,那块地——他砸罐子的那块地——我一直留着,上面没盖任何东西。下雨天那块地长草,比别处长得好。"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叠在膝盖上。

      "你要是觉得这东西能成,就做下去。"

      宁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她才发现自己憋了很久。

      姑母继续说:"我母亲当时没做完的事。我当时没做完的事。你做。"

      她说完这几个字,把目光移开了。她伸手从墙角拿起那捆苇秆继续编篮子,手指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一样利落。
      她把一根苇秆折弯压进纬线里,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像自言自语:"我丈夫死了十年了。没人再砸我的罐子了。"

      宁玛看着姑母,心脏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

      姑母抬眼,迎上宁玛的目光。她的眼睛是暗褐色的,像新出窑的陶罐内壁的颜色,粗糙的、温的。她说:"你要是觉得这东西能成,就做下去。"

      宁玛吸了一口气。

      她蹲在原地没有动,手掌心按着泥地,泥地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姑母的侧脸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像一座小小的泥雕,瘦的、旧的、硬的,但还没有碎。

      宁玛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天已经半暗了。

      她走到灶台后面蹲下来,拨开苇秆,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陶罐。
      她伸手摸了每一只的罐沿——小陶罐、三只中号、厚底罐,一只一只摸过去。指尖触到小陶罐的沿口时,她停了一下。
      罐壁上还有上一次发酵留下的浅褐色干渍。

      她想起姑母说的两句话——

      "我母亲蹲在碎片中间捡了一片碎陶片。"

      "我丈夫死了十年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站起来。她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一小片变成深紫色的天空。风从屋顶上滑下来,凉凉的,擦过她的脸。

      远处塔庙的方向传来晚钟。三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进了软土里。

      宁玛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攥紧。她手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她对着那片紫色的天空站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身进屋做饭了。

      她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的时候,火光跳起来,把屋里照出一小圈暖色。
      姑母坐在墙角的苇席上,低头编篮子,编得很慢,一根一根的,没有抬头。

      宁玛往灶膛里加苇秆的时候,余光看见姑母那只编篮子的手在火光的边缘停了一下,停在那根苇秆被折弯的半途,像一只手在泥墙面前停了很久才决定放下来。

      然后那只手继续动了。苇秆被压进纬线里,"啪"的一声轻响。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喝粥。
      中间隔着一碗扁豆和一碟腌洋葱,谁也没说话。

      但宁玛给姑母添粥的时候,姑母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碗接过去,而是把碗放在灶台面上,等宁玛舀好,
      然后两只手捧起来喝的。

      她捧着碗沿喝粥的时候,那双裂口密布的手被碗壁的热气暖着,指尖微微泛了血色。

      宁玛看见那点血色,低头喝自己的粥。

      喝完粥她洗碗的时候,经过灶台后面的苇秆堆,脚步没有停。但她知道那些罐子还在那里。
      她知道明天早上她掀开苇叶的时候,里面那些发芽的麦粒还在水底下静静地呼吸,不着急,不急躁,一天一天地变成另一种东西。

      她把湿碗倒扣在架子上,走进屋里躺下。

      姑母已经侧躺着了,面朝泥墙,呼吸低而匀。宁玛把羊毛披肩拉到下巴底下,对着黑暗睁了一会儿眼睛。她想起姑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像陶片落在地上的声音:脆的、碎的、但边角是光滑的。

      她想起姑母最后说的那句——"没人再砸我的罐子了"。

      她把这句话含在舌底下,慢慢咽下去,像咽了一口温热的发酵液。然后她闭上眼。

      今晚塔庙的歌声没有传过来。但风声一直在屋顶上走,像有人用苇秆慢慢搅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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