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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个苏美尔少女 陶轮与火 ...


  •   宁玛没有等到"大后天"。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了。天还没全亮,屋顶的泥灰上凝着露水,她踩上去脚趾冰凉。她把前一天晚上揉好的发面团分了三份:姑母的、哈玛的、还有一份她用干净的苇叶包好塞进布袋里,布袋外面又裹了一层麻布。

      姑母看了她一眼:"今天不是市集的日子。"

      "我缺一些陶器。"宁玛说这话时眼睛没看她姑母,低头整理布袋的系绳。系绳被她攥得太紧,指节有点白。

      姑母没追问。她蹲在灶台边往陶碗里盛粥,盛好之后把碗搁在泥台上,说了一句:"中午回来。"

      "嗯。"

      宁玛推门出去的时候巷子还是空的,只有那只瘦猫蹲在老地方舔前爪。她脚步比上次去市集快了不止一倍,穿过烤炉区时那个女人正在往炉膛里塞苇秆,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回开口了:"又去买罐子?"

      "嗯。"

      女人笑了一下,没说别的。宁玛经过时闻到烤炉里新麦的焦香,但她没停步。

      市集这时候还很安静。大多数摊位刚摆出来,货物还在卸,有几个卖干果的老年妇人蹲在地上慢吞吞地铺苇席。宁玛走到那家陶器摊位的时候,陶罐还没摆满,泥凳上没人。

      她蹲下来,把布袋放在膝边,假装在看货架上已经摆出来的陶碗。大约等了一小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高不低,步伐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像陶轮匀速转动时发出的那种匀整气息。

      她没回头。她拿起一只碗,用手指敲了一下碗壁。

      "这只碗太厚了。"

      身后的步子停了。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她肩头后面传过来:"那只碗不是用来喝水的。是炖豆子用的,厚壁耐烧。"

      宁玛把碗放下,又拿起一只:"这个呢?"

      "水罐。薄壁。"

      "会不会容易裂?"

      "不会。烧过两遍。"

      宁玛终于转过头。艾力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麻短袍,前襟上沾着几块深褐色的泥斑。他手里抱着一摞刚出窑的陶盘,盘沿还有余温,微微冒着热气。他把陶盘放在货架最底层,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他和宁玛的视线平齐了。

      "你今天来得早。"他说。

      "今天没事。"宁玛说。她把布袋从膝边拿起来放在货架旁,弯腰继续挑陶器。她挑得很慢,每一个罐子都拿起来端详,用手指摸内壁的光滑度,凑近了看口沿是否有裂纹。

      艾力就蹲在旁边看她挑。他没催她。中间有客人来问价,他站起来应答了两句,又蹲回来。第三次蹲回来的时候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你上次来,挑了不到十息就拿走了一只罐子。"他说。

      宁玛手上托着一只中号的陶罐,罐身圆润,口沿收得很精巧。她假装没听懂他的话,说:"这只罐子的口沿怎么收的?"

      艾力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慢轮做的。口沿收窄的时候要用指尖从里往外顶,不能太用力——"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收口的手势,拇指的内侧有一道新的烫痕,粉红色的。

      "你的手怎么了?"

      "前天取窑的时候烫了一下。不碍事。"

      "你师傅不帮你?"

      艾力把手收回去,垂在膝上。"师傅上个月摔了一跤,走路不太利索。窑里的活现在大部分是我在做。"他顿了顿,"我十四岁跟着他学,学了七年了。"

      宁玛数了一下。十四加七——二十一。她今年十七。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表露出来。"你家不在乌鲁克?"

      "不在。"艾力说。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有烫痕的手,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搓了一下。"父母早年没了。我是从北边的村子被人带到城里来的,给师傅做学徒。师傅没孩子。"

      他口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宁玛没有追问"父母怎么没的",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从布袋里拿出那个苇叶包,递过去。

      "面饼。上次答应你的。"

      艾力接过去,掂了掂,打开苇叶一角闻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剧烈变化,但鼻翼微微张了一下。然后他把苇叶重新包好,放在泥凳上。"谢了。"

      宁玛继续看陶罐。她左手拿着那只中号罐,右手又拿起一只小号的对比,两只罐子举在眼前比较壁厚的差异。"你刚才说薄壁的容易裂,那装液体的话,薄的好还是厚的好?"

      艾力想了想。"看装什么。装水的话薄的好,凉的快。装油的话厚的好,不透气。"

      "那装一种……"宁玛把词咽回去,换了一句,"装那种会冒泡的东西呢?"

      艾力看了她一眼。"冒泡?"

      宁玛把两只罐子都放下,指着那只中号罐的内壁:"比如这个,里面如果放了什么东西,它会自己往外冒气。像——像烧开水冒泡那种,但不需要烧。"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抿了抿嘴。

      艾力把那只中号罐拿起来,端到眼前,内壁朝着光仔细看了一圈。他说:"这种封口收得紧的罐子,冒气的话出不来到外面,气就在里面压着。压的时间长了,罐子就炸。"

      "炸?"

      "嗯。我师傅年轻时做过一批小口罐,有个客户用来装压过的水果,放了一个月,半夜炸了一屋子。"他语气很平,"壁厚没用。主要看口沿密封得严不严。你要是装的东西会冒气,口沿就不能盖死,得留缝。或者——"

      他把罐子翻过来,指罐底与罐壁连接处的弧度。"罐底做厚一点,受得住。"

      宁玛盯着他指的那个地方,慢慢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她在摊位前待了快大半个时辰。她把货架上所有的中号陶罐都摸了一遍,挑了其中三只口沿收得最匀的,又让艾力找了一只底最厚的。艾力没有嫌她挑得慢,每次她问一个问题他就答一句。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正好落在她问的那一丁点上,不多不少。

      中间有一次宁玛蹲累了换了个姿势,膝盖碰到了货架底层的陶盘堆,其中一只差点掉下来。艾力伸手一把接住了,手指擦过她的手背。两个人同时缩回手,像被火燎了一下。艾力把陶盘放回去,没看她。宁玛低头继续摸罐壁,耳根发烫。

      "你是孤儿?"宁玛忽然问。

      "嗯。"

      "你一个人住在师傅家?"

      "师傅家后面有一间小屋子,我住那里。"

      "那你平时……除了做陶,做什么?"

      艾力想了想。"看窑火。修陶片。有时候去河边挖泥。"他停了一下,"你来之前,我坐在这里看人走过去。"

      宁玛的耳朵更烫了。她没再接话,把三只中号罐和一只厚底罐抱起来摞在臂弯里,站了起来。"这几只我要了。"

      艾力报了个价。宁玛从布袋里取出姑母给的碎银,在掌心里数了数。不够。少一小块。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那层薄红还没退。

      艾力看了一眼她掌心的碎银。"够了。"

      "不够。"

      "够。我说够了。"他伸手从她掌心里取走了那几块碎银中最大的两块,剩下的推回她手里。"拿着。"

      宁玛攥着退回的碎银,抱着四只陶罐站在摊前,顿了顿。"下次我来的时候——"

      "下次再说。"艾力说。他蹲下身去整理刚才被她碰歪的陶盘,背对着她,肩胛骨在灰麻短袍下面动了一下,像两只正在展开的陶片。

      宁玛转身走了。四只罐子摞在臂弯里,比上次那只小罐重了好几倍。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把罐子抱得很紧。走出大概七八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短促的音节,像"喂",但比那个轻得多。

      她没回头。她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经过烤炉区的时候那个女人看见她怀里抱着四只陶罐,吹了一声口哨——短促的,带点笑意的。"姑娘,你这是要把人家摊子搬空?"

      宁玛的脸一路红到了脖子根。她低头加紧步子走回了巷子里。

      推开院门的时候姑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回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四只陶罐,没说话。但宁玛放下罐子蹲在灶台边洗手的时候,姑母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今天中午你不在,那个做陶的让邻居带了一句话过来。"

      宁玛的手停在水瓢里。

      "他说,你忘了拿那只最厚的,他留着。"

      宁玛蹲在水缸旁边,手指插在水瓢里,浸着。水瓢里的水被她搅了一下,波纹一圈一圈撞到瓢壁又荡回来。她没有回答姑母。但是蹲着蹲着,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下巴抵着膝头的骨头,对着泥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抬起来,把水瓢里的水倒在灶台边的陶盆里,站起来,开始揉中午的面。手掌按进面团里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手上的力气比平时软了一些。面揉到一半她停下来,走到墙边,把新买回来的四只罐子一一排好——三只中号的,一只厚底的。她拿起那只厚底罐,用指腹摸了一下罐壁和罐底相接处的弧度。厚实的、稳稳的、能受得住东西的。

      她把罐子放回去。

      那天下午她去井边挑水的时候,经过哈玛家的院墙,哈玛正蹲在门口剥蒜,抬头看见她就笑了。"你今天去市集了?"

      "嗯。"

      "买了什么?"

      "陶罐。"

      哈玛剥蒜的手停了。"卖陶罐的那个?"

      宁玛低头拎着水桶往前走,声音埋在桶沿下面:"嗯。"

      哈玛在后面笑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但没再追问。宁玛走出两步之后听到哈玛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你要是多去几次,你家灶台就放不下罐子了。"

      宁玛没回话。但她拎着水桶走进巷子拐角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把新陶罐放在灶台后面原来的位置——那只第一次买的小陶罐旁边。两只罐子挨着肩,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她把那只厚底罐放在最里面,手指搭在罐沿上停了一会儿。

      她想起下午在艾力摊前问的那句话:"如果里面装了会冒泡的东西呢?"

      他回了她什么来着——壁厚没用,主要看口沿。罐底做厚一点,受得住。

      她轻轻拍了拍那只厚底罐的罐沿。"受得住就好。"她小声说。

      然后她起身去做晚饭了。把那四只新罐子留在灶台后面的阴影里,两只挨着两只,像一行刚写好的泥板字——还没干透,但已经能被人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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